凌远峯嘿嘿笑了下，道：“过奖过奖，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童新蕊道：“后来，他向中介教了四百块钱的中介费，便和一百来号人一同，进入其中一家电子厂考试。”
凌远峯睁大了眼睛：“进电子厂还要考试？”
童新蕊道：“当然了，你再猜猜，为什么要考试？”
这一下，凌远峯是真的不知道了：“难道是要择优录取？”
童新蕊道：“不对，电子厂之所以举行考试，是要筛检一下里面有没有混进去大专以上学历的人，这是有些电子厂多年来不成文的规定。谁考试的分高，负责招工的人便有理由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大学生，有很多厂是不需要大学生的，大学生不会成为流水线上一名熟练的操作工，因为他们毕竟怀揣着大学的毕业证书。”
凌远峯道：“这一点，我能够理解。”
童新蕊道：“不过，中介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会提前告知这一点，所以，学长胡乱地半对半错做着试卷，最后顺利地进入体检、入了厂。”
“就在工厂简单培训和学习的那几天里，学长基本上摸清了他们那一批人的情况，令他惊讶的是，一百多号人里面，由于一时找不到工作而被迫进入电子厂打工的大学生竟然占到了将近百分之十的比率，他们都是自降学历，拿了高中的文凭混进去的。他很兴奋，对于媒体人来说，这个专题是越来越有意思。”
凌远峯颓丧着：“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因为我马上也要步他们的后尘了。”
对于凌远峯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沮丧，童新蕊却没有丝毫要做安慰的意思，继续道：“当正式开始进入厂方车间的时候，学长才知道，一名操作工的工作到底有多么的辛苦，是各种预料不到的辛苦。”
凌远峯道：“其实这个我也有做功课，我在网上看到一些帖子，电子厂一天要上十二个小时至十四个小时的班，干四天歇两天，然后倒班。”
童新蕊道：“这是在没有时间紧迫的大合同的情况之下。学长进去的第一天，你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吗？”
凌远峯道：“不是上流水线吗？”
童新蕊道：“没有，有些电子元件是需要在晶片上涂抹一些东西，比如CPU上涂抹导热硅膏，专有名词我给忘了，应该差不多这个意思，涂抹过之后，是要进入大型的烘干箱进行烘干，每一批货，烘干的时间大概是半个小时，学长第一天直至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每天工作的十几个小时，就是坐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盯着缓慢到不能缓慢出来的电子元件。”
凌远峯道：“十几个小时？不能动？没法干别的事情？”
童新蕊道：“除了餐点、休息、上厕所，动也不能动一下。”
凌远峯抬起头，想象这那样的场景。大学几年来极具喜爱户外摄影的他，哪是那种能够如机械般闲下来的人。原来，在电子厂，还有比在流水线上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不过，学长坚持了一个信念，那就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电子厂里员工的真实生活是一个不错的题材。”
凌远峯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
“从第二个星期开始，学长便正式进入了流水线。你觉得流水线上面履带传送的速度慢不慢？”
凌远峯道：“我觉得挺慢的。”
童新蕊道：“我学长告诉我，其实，只有亲身体验，才知道，对于刚刚上流水线的生手来说，是极度可怕的一件事情，履带的那种传送速度，是经过反复严格的筛选，敲定的能够让熟练操作工产生最大产值的速度。”
凌远峯道：“生手就直接这样上去了吗？”
童新蕊道：“是的，看着别人熟练地完成了履带上的电子元件，而自己的面前堆满了上百个仍待涂抹导热硅膏的产品，学长突然觉得，自己一点用也没有。”
凌远峯道：“其实，你知道吗？你每说一件事情，我便把你的学长想象成我自己。”
童新蕊道：“现在身临其境的去想一想是好事儿。”
凌远峯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童新蕊继续道：“看着旁边的人一边嘲笑着自己笨手笨脚的呆样，一边炫耀似的做着活，学长的心里面窝着火。但是，情况远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很多，流水线线长每隔一段时间便走到他的身后，狠狠地责骂着他，骂他是废物，骂他狗屁不是，骂完之后，便意犹未尽地回到尽头休息。”
凌远峯道：“真是没想到，电子厂的工作远远比我想象地要复杂地多。”
童新蕊道：“其实，复杂倒没什么，只是，有的生产线，由上至下会有这样一种氛围，那便是老手们欺负新手，经过一段时间，人也就认了命，没有思想，没有目标，日复一日地在流水线上，熬啊熬，熬到熟手，表现再好的，熬到线长。”
“当中间休息的时候，学长的面前堆满了未完工的电子元件，数也数不清，他想埋头苦干，却发现，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流水线的机器都暂停运转，他不得已，和别人一同去休息。”
“就这样，他咬牙坚持了下来，虽然以前被视之为不可践踏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但是，为了生活，为了一个月近三千块钱的工资，他埋头苦干。”
这是一个没有跌宕起伏、悬念丛生的故事，只不过一旦有人将自己代入其中，那么他便会觉得有着很沉重的压力，听到这里，凌远峯觉得呼吸很急促。
“这个时候，我真的希望学长能够支撑不住放弃，但是，他没有。不久，真正改变他命运的事情出现了。”
“什么事儿？”
“电子厂接了一个大订单，需要赶工。所以，他们决定暂停倒班制，实行一个月白班一个月夜班的工作模式。”
凌远峯张大了嘴：“我的天哪，还不能干四天歇两天倒班了？”
童新蕊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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