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全部从我的视野消失后,我才能慢慢动弹。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是我也不敢上山去找他们。我想他们是得罪了猴的神灵,我把猴尸安葬了,或许会减轻一点罪过。我就把那老青猴埋在一棵大树下,我还在树皮上刻了个记号,以防万一。”范德路说。
葛溪源把范德路被催眠的录像带复制了一份,交给范德路家的那个片警,并且把范德路见到的情况简要叙述了一遍。那个原本对他很同情的片警朝他翻翻眼,怀疑他在编故事。
葛溪源说,录像带的真实性你可以向专家求证,至于他后来说到的村里人不声不响上山的情况,我还需要回去找本地政府核实,能不能请你们暂时不要盘问范德路,我那边有消息了会马上通知你们的。
片警说,这事我一人做不了主,我给你报上去吧,你那边要尽快弄清情况,这边范德路的事才好彻底了结。
葛溪源和范德路全家道了别,赶紧和常霓霓往回飞。他们向本地政府作了汇报后,领导倒也开明,说,既然没有别的线索,姑妄听之,当下就派了人和葛溪源同去。他们果然在那棵做了记号的大树下挖到了老青猴的尸首,那老青猴的半截头盖骨也印证了范德路的讲述。
“但是,这也不能证明范德路的清白,或许是他杀了大青猴,遭到众人的谴责,他报复了众人,然后编出来的鬼怪故事呢?”领队的警察说。
“但是,他一个人能杀全村人吗?我们村里有不少好猎手的!”葛溪源不愿相信父母已经遇难。
“是啊,这倒是个问题,再说,如果是他害了村里人,那么多人的尸首,他一人怎么处理呢?”另一个警察说。
“也许,还真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领队的警察自言自语。
“是啊,科学也是不断进步的,直到今天,我们对大自然的奥秘又能知道多少呢?”葛溪源说。
“可能性是多种多样的,在最后定案之前,谁也说不清。”第三位警官说。
“那我们尽快进山找人吧!”葛溪源着急这头。
“如果真像范德路所说,那些人都返祖了,也都回归山林了,恐怕我们很难搜索,他们会藏起来,藏在我们上不去的山巅,我们进不去的山洞,现在这个季节,是很难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的,除非他们……”警察队长在思索。
“除非他们出来寻找食物!”第二个警察抢先说。
“对呀,他们来过!”常霓霓叫起来,“他们来过,就在我们回来的那一晚上!”
“哦?他们来过?你能确定?”队长有些兴奋的转向常霓霓,“你仔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当晚队长作了布置,他们把随身带的干粮集中到葛溪源家堂屋的桌面上,让葛溪源和常霓霓像上次一样在床上睡觉,三位警察分散蹲守,等目标出现,再作合围。
有警察保护,那一夜,常霓霓不害怕了,她和葛溪源都很激动,感觉大功即将告成,只等守住来者,其他问题就好办了。
两人和衣半躺,静听屋外的响动。夜半的时候,寒风又来拜访,在村子的空场地上旋出涡流,“呼呼”着响,落叶和残枝被卷到空中,在涡流的边缘下落,“窸窸窣窣”的掉在失修的瓦顶上。
“警察在外边,会很冷的吧?”虽然半个身子盖着老棉被,常霓霓还是直打哆嗦。
“别说话!”葛溪源小声干涉,这个时候,他的意念全在父母身上,顾不得考虑警察的安危。
那一夜好漫长,三位警察同志差点冻僵。可是,蹲守了一夜,并无动静,不要说人,连野兔子也没见着一只。
葛溪源非常失望,警察们分析说,可能是他们人多,体味重,吓着村人,让他们不敢前来。
“如果他们真的返祖,很可能嗅觉听觉的灵敏度会大大提高,这是野外生存所必需的。”队长一边跺脚取暖,一边说。
葛溪源烧了锅开水,让大家泡干粮吃。常霓霓先给三位警察给盛了一大土碗,让他们捧在手里取暖。
警察们恢复体力后,又开始商议。
“可以多弄点食物,散放在那个空场地上,然后我们离远一点。”一位警察建议。
“如果距离远了,发现目标后,就来不及收网。既然他们成了野人,动作一定会很机敏!”队长说。
“收网……收网……”葛溪源琢磨。
“我们报上去,多增派一些人手!”先前那位警察说。
“我们可以设陷阱,当然是不伤害人的那种!”葛溪源插话,“我们村里人原来狩猎,挖陷阱、下套、拉绊绳,是常有的,那样不容易被猎物发现。”
“对呀!”队长眼睛一亮,说,“好主意!咱们双管齐下,一方面报告增派人手和食物,一方面在那块场地上设下圈套,引诱他们入网。”
天快黑尽的时候,他们才做好一切安排。他们在那块空地中心部位摆了一大堆各色食品,在周边又零星散放一点。队长说,外边的食物要精而少,目的是诱发食欲,如果让目标吃饱了,他们就不会进圈套了。警察增派了十来个人手,围着那堆食物挖了圈一米多深的壕沟。幸好那里的土质疏松,挖起来不是太费劲,能够赶在天黑前完工。为了防止掉下去的人摔伤和外逃,他们还在壕沟的底部铺了厚厚一层塑料滑球。
这次警察没有让葛溪源和常霓霓参加,他们说人多了容易暴露,警察们也作了很好的伪装,除了服装的隐蔽性,他们还在自己身上抹上家兔的粪便,以混淆气味。
葛溪源和常霓霓在乡上的服务社里,度过了又一个不眠的夜晚。天刚放亮,葛溪源就急急的起床,赶到派出所听消息,可是山里信号不好,派出所这边也不知道那里的进展情况。小晌午的时候,葛溪源终于候到了出勤的队伍。远远地看到他们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形——那人形正像范德路描摹的状况,佝偻着腰,双肩下垂,手尖几乎触着地面,笨拙的跨着小步,屁股一颠一颠的耸动。
葛溪源又急又怕,他希望那是父亲,又希望那人形千万不要是他父亲,他揪着心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大冷的天,额头上无端的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粒。
终于走近了,葛溪源瞪着双眼,用目光迎送着那个人形,直到那队人马从他身边走过,进入了派出所的大门,他还站在那里发愣。
“怎么样,是你家里人吗?”常霓霓赶过来问他。
“哦,不是,我不认识,他不是我们村里的……”葛溪源心不在焉地说。
“那他会不会是大吴?就是小范的那个驴友!”常霓霓说。
“不知道,可能吧……”葛溪源很失落。
那个被带回来的人形,完全无法与人交流。他的眼里充满了野性的警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双手在墙面上狠命刨挖,把那粉白的墙面划出一道道污黑的痕沟。有时候,他会在紧闭的小屋里狂躁的蹦跳,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胸膛,把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扯成碎布条,散落满地。只要有人靠近窗户,他立刻躲避起来,缩成一个球状,藏在墙壁死角,让窗外的人无法窥见。但是如果是送去食物,他会从隐身的地方突如其来的扑上来,抓过就跑,再蜷缩到墙角,屁股朝外,三下五除二,把吃食填进嘴里,包得腮帮鼓鼓的,像吹胀的气球,才开始用力咀嚼。
警察们在网上联系范德路,通过视频,确定了那个人形的身份,他确实就是大吴——那个原来广州某杂志社的摄影师!
但是,警察们拿他毫无办法,根本没法询问,要通过他来了解村人的情况完全不可能。他们只好报请上级,把大吴移交给相关专家处理。
葛溪源到派出所了解那晚出勤的情况,据派出所的同志讲,那天晚上下来的应该不止大吴一个,但是因为天太黑,分辨不清。其他人大概都很小心,在边缘地带捡了一点小东西吃后,就不敢靠近设伏的中心区域。只有这个大吴胆子最大,他第一个蹿到陷阱那里,想跳跃过来夺食,结果掉进了壕沟。因为塑料滑球的作用,他总是爬不出去,在那里弄出“稀里哗啦”的响声,估计其他人听到后,都逃散了。
政府陷入两难的境地:要继续抓人吧,从目前的情况看,抓下来只能关进兽笼;不抓吧,又不可能扔下那些村民不管。
作为亲属,葛溪源坚决反对继续捕捉。他不想把父母关进铁笼子,让他们失去生存的自由,更不希望他们成为动物学家的研究对象或是世人热议的话题。可是他又该怎么办呢?
这些天他和常霓霓整天泡在网吧,查找资料,希望能找到一个解决方案。
在俩人花了三天三夜的功夫后,葛溪源终于在一本名叫《灵异钩沉》的电子书上读到以下的文字:
“灵由心生,异为行起。不净生邪,失敬生异。凡无端杀戮,草菅生灵,得罪于天地神人者,必现异端。或沦为鸡犬鱼鳖,或化为怪胎异形,人或睹之,争相诟病,辱其先人,坏其门风……”
葛溪源觉得这段文字,简直就是针对他的村人写的。读到这里,不知怎么,心里竟然隐隐升起了一丝希望。
可是那篇文章好长,葛溪源的古文也不是太好,读得疙疙瘩瘩的。常霓霓提醒他,把那些不需要的文字跳过去,可是葛溪源不同意,一方面他怕漏掉了重要信息,一方面是怕不认真阅读有失恭敬,会产生副作用。葛溪源原本不信神灵,可是现在他却分外小心。
葛溪源又读了一天半,终于在那本书的末尾读到了这样的话:
“凡为异形,皆失教化。如若消除异害,必启其蒙昧。劳苦筋骨,诱其悟道;文字化育,授之礼仪。同食同作,相依相敬,互爱通达,福泽鸟兽……”
葛溪源反复琢磨,大概知道,要帮助父母和村人,就得与他们同吃同住,给他们扫盲,教给他们和大自然和谐相处。
可是,谁能承担这项重任呢?
葛溪源认真思考后,向当地政府提出,自己要住回村子去,希望政府资助一些粮食和种子,他要在那里耕作,启迪蒙昧,带领他的村人回到正常社会中来。
政府经过大大小小的会议论证,最终同意了葛溪源的方案,他们承诺给葛溪源提供必要的资助。
剩下来的是常霓霓的问题,常霓霓当然不愿意住到荒村里去,可是葛溪源也不知道自己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完成那项史无前例的工程,他也不能因此而贻误常霓霓的青春。两人先是心平气和的商量,最后决定由常霓霓回北京接管葛溪源的财产,把它逐步换成这边需要的物质托运过来。两人的婚约就此解除,各奔前程。
在机场告别的时候,常霓霓抱紧葛溪源哭了,她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是一生一世,前面的深情和友爱都将画上句号。他俩的生命轨迹已经越过了交叉点,朝着各自的前方延展,两人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了。
“我理解你,我会记着你的,你要照顾好自己!”这是常霓霓分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葛溪源知道,这句话也意味着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他必须踏入蛮荒之中,勇敢地面对大自然的风霜雨雪,接受天地山川的教化哺育,再把自己的心得体悟春风化雨,一点儿一点儿的渗入那些深陷蒙昧的心田,引领他们在黑暗中寻找良知,再造光明。
“从在山村落地,到成为都市白领,这片土地赋予了我很多很多,而我却从来没有对我的父母和村人做过什么。这正是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的回报他们,为此,我应该感谢上苍!”葛溪源暗暗自励。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就要学着做一个坚定而丰富的人,一个熔铸了历史和现实的复合体,一个如婴儿般纯洁无瑕和如智者般聪慧耐心的达人。他必须承袭先民的纯朴,洗净铜臭,同时又应当具备当代的大宇宙意识,高瞻远瞩。他知道这条路还从来没有人走过,需要他在荆棘丛中去开辟,在荒漠中去铺设,在虚幻中去夯实……
面对这样一个艰巨的任务,他没有权力退缩,也没有资格流泪。当他扛着一大麻袋玉米种,疲累的登上那座山头,面对脚下山洼中那一个空寂的村庄时,他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2009年1月16日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空寂的村庄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8/8688.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8688-2093843/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第8章)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空寂的村庄,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