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刘启也是站在原地看着王娡离开的方向半晌都没动静。
后头跟着的人搞不懂主子在想什么，若说想看看佳人背影，可这人都走到山坡那头好一阵了，也不该呆这么久啊。
张德跟六子眼神较劲一番，败下阵来，只得上前去摸老虎屁股，心里不住感叹：“果然是皇后身边的老人儿啊，这眼力都不是自己可比的。”
“少爷，咱们这会儿…还继续往前走不？”
被张德一提醒方才醒过神来，向他摆摆手示意照着原路回去，回去的路上也失了闲游的心情，独自上了马车。
“王志？”摇摇头，哪会有女孩子起这名儿的，可童言无忌那小姑娘也没道理哄自己啊，“该问问清楚的。”忽又想起一事，从马车上探出头来问跟在旁边骑马的人：“张德，这附近就那一个村子吗？”
张德平日里都跟着太子，太子不出宫，他自然也只能蹲里头，哪里能知道这些，遂应了一声骑马走到后头去问李顺儿。李顺儿是太子宫里负责采办的宦官，出宫的机会多，想来知道这些。
李顺儿得了令很高兴，难得有一次在太子面前露脸的机会，答得十分仔细：“回殿下，这附近就这么一处村落，奴才听老人说以前这儿偏僻，原是没这条道儿的，后来因着这里山多，长安富贵人家里头用得多的毛皮，柴火这些个东西都有，固修了这么条路。也是托了皇上治世有方的鸿福，这儿才兴旺起来的。”末了顺道再拍拍顶头上司的马屁。
刘启想知道的听完，也没管他后头还说了些什么，挥挥手让他退下了。李顺儿马屁没拍着，面上便有些讪讪的，默默退到后头。
张德在太子身边待的时间长了，这样的人见了无数，心下只是想了下要不要把这么个不稳重的人替下来，亏得李顺平日活儿干得也还过得去，到底还是没下手。其他跟李顺差不多的小宦官见着他本想露脸却吃了一鼻子灰，加之他平素跟人又不亲近，不由窃笑了下。
李顺心里不痛快了，他倒是不敢怨太子，可他能怨这个让他倒霉的地方，怨那个让太子提起话头的女人！于是在王娡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太子宫里头就多了个对她存了怨气的人。
“阿嚏！”
王娡揉了揉鼻子，这快入冬的时候最易感冒，明天让娘给加件衣裳吧，估计又得听一通王江氏说自己太娇气的念叨。
不知何故，王娡对自己这辈子的生生父母都很有感情，对王江氏却始终亲近不起来，按理说自己前世也没奶奶这个亲人，不该这样的啊。
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亲情缺失的三十年里头，从小时的渴望到长大后学会坚强，人情世故已将这种心情磨得淡薄了，之所以会对王仲和臧儿产生亲情则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太好。
犹记得小时候偏闹着要跟母亲赶场，到了地方就走不动了，最后是母亲抱了自己一路回来，手都脱了力，吃饭直抖。父亲每每劳作一天回来，若是夏天母亲会给她准备一些用井水浸过冰凉的果子。这时候父亲就会招招手将两兄妹叫过来（兒姁和胜儿还太小不能吃），将果子分给他们。
每年的冬天是槐里这个村落最清闲的时候，土地和山里头都被大雪紧紧地盖住，劳动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跟家里头待着。小孩子见了雪都很兴奋，打雪仗堆雪人的到处都是，王娡却推说要念书待在家里的火堆旁边哪儿也不想去。前世是北方人见惯了冰雪的，本就不稀罕，汉代这时候又还不怎么用棉花，都是兽皮保暖，好的皮料自然都是卖了换钱的，总之就是不怎么穿得暖和，还是别出门的好。
宫里头这一年倒是足够热闹的，毕竟是文帝即位后第一次过年，前头那个皇帝又不是自家父亲，再加上宫中新立皇后，太子，都是可喜的事情，就算再崇节俭也必须好好的办一次了。
代国毕竟只能算个诸侯国，再怎么热闹也没未央宫里头的气派，9岁的年纪再早熟那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刘启回到宫里还没思念几天美人便被宫里各式的活动迷了眼。
热闹了半月，年后文帝开始给他配齐教书的太傅，之前新帝登基，安置各路人马，立皇后，太子，给其他儿子封了属国，接着就该过年了。
掐指一算，这太子竟快要有一年没正式学过什么，这还了得，皇帝一声令下，下头的人包括太子自然得乖乖的听话。刘启刚刚从新年的热闹里头醒过神来便被一头按进太子学舍里头，未来的皇帝要学的课程自然不是以前一个小小的代国王子可比的，以前没学的也得补上。搞得他是苦不堪言，其他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时是再没时间去想。
转眼到了刘启十三岁，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初通人事了。
放在现代，这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偷偷多洗件衣服的事情，谁也不会大肆宣扬。可这是汉代，这是太子，未来国家的统治者，现在他终于具备了传宗接代为皇室延续血脉的能力，在整个汉宫都算得上是大事了。
太子要娶亲了，奈何薄太后家的薄秀旖还没长好，太子妃的事儿便只能缓缓。太子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女人，没必要亏待儿子，在请示了皇帝之后，窦皇后便做主准备着收良家子入宫，先收作侍妾，若儿子喜欢就再往上升。对此薄太后也无异议，只要太子妃的人选是自己娘家人，其余的小丫头刘启爱收几个收几个。
掖庭令不知是怎么想的，很光棍，他先将各家选出来的女子分门别类的排好，这才送到太子宫去给太子选。
刘启斜靠在在太子宫的主位上，没精打采地看着下头的女子。
环肥一排五个站好，摆摆手先让她们站一边；后面是燕瘦一排站好，喝口茶提提神，你们也先站旁边去；这排倒是胖的瘦的都有，却是清一色的矮个子，后头那一排高个子的都能露出半个脑袋来了，刘启很想摔桌子，按捺了下脾气，接着看；鹅蛋脸的，瓜子脸的…。
若她们穿着不同的衣裳还好，偏偏都着完全一样的湖绿色裙子，搞得自己想换下眼睛都不行，看到后头只觉得眼前一片绿油油的在晃，选妃的雀跃心情被这片绿色晃了个干净，真是什么心思都没了。
但还指着她们给自己传宗接代呢，闭着眼睛随便指了几个，不再理会被选中的在下头千恩万谢的行礼，没选中举起袖子泫然欲泣，自顾自地一阵风走到里头去了。
接下来自有宫人带着这群新选入宫的新主子去学规矩，熟悉她们未来生活地方的情况什么的，用不着他操心。
椒房殿里头，皇后拉着汉文帝就今天的事情在说这话。窦漪房年纪在后宫算是大的了，早已不复昔日的恩宠。不过到她这个份上早已不像那些年轻丫头没了皇上的恩宠便不能存活，如今她靠的是自己打理后宫的能力和皇帝对她的敬重。
一个皇帝的敬重很多时候比之宠爱更加的重要，因为他宠你的时候你只能顺着他，小心地保护这份宠爱不失；他敬你的时候你就有了在他面前说自己想法的权力，你的想法一定程度上也会成为他的考量。
“皇上何故一定要让掖庭如此行事，”窦氏为文帝端上一杯清茶，一叠亲手做的小点心，再让宫女点上他喜爱的熏香，这才在榻的另一边跪坐下来。
文帝闭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安逸，前朝的事情烦乱的时候，他就不爱去那些年轻的姬妾那里，能在椒房殿中安静片刻也是乐事：“皇后以为不妥？”
窦氏掩嘴笑了下，起身坐到另一边，将文帝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用手指在他的太阳穴附近轻按着：“听下头的人说，启儿今天倒是不大高兴。不过一屋子女人那个摆法，看谁都得晃眼睛。”
“这样才好，这样才不会偏宠谁，让人在太子宫里头恃宠生娇。”
“臣妾懂了。”
因着选侍妾的事情，学舍放了一天假，太子的课业很是繁重，各家的学说都得了解一些，本想着今天也算是喜上加喜了，这会子却只剩下扫兴。刘启心烦意乱地看了会书，跑书房的榻上躺着了。
回忆一下今天点了的女人，除了一团湖绿竟是一点样子都想不起来…刘启有点郁卒，小憩下算了。梦中在那一片湖绿色中出现了个很久都没有想起过的穿着杏红色衣裙的娇俏身影，梦醒了翻身坐起来。
“对啊，那些地方住着的人家好歹也算是良家子，招进宫来也无不可啊。不过那时候也没问她年岁，会不会已经嫁了人？”
无论如何，着人去问问总是可以的。
踏出房门去招呼张德，让他派人去那儿打探打探那姑娘。不过那姑娘叫什么呢？一下子还想不起来了。
“回太子，是不是叫‘王志’？奴才有段时间常听您念叨呢。”
“对！就是她，着人去打听打听。”
张德领命而去却是无功而返。
“搬走了？”
“是的，听人说搬了近三年了已经，似乎是因为父亲去世的缘故。”
站起身在屋子里头走了几步：“父亲去世为何就要搬走？在村子里头受了欺负？”
“这倒没听说，仿佛是为着她母亲改嫁。”
“嫁去何处呢？”
张德闻言苦笑一声：“奴才到了那儿好不容易打听到她家住处，现下只余了一个老太太和她父亲的兄弟一家。那老太太听我打听的是这事儿拿了把扫帚就把奴才撵了出来，奴才私访又不好亮出身份，只得作罢。”
本也只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这么久都没想起来的人也不是非找不可，挥挥手让张德下去了：“你跑这一趟也辛苦，下去领赏吧。”
近四年的时间对刘启也许就是在太子学舍的太傅和父皇的教导中一晃而过，对于王娡来说生活却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切的起因就如同张德去打听到的一般，她的父亲王仲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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