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顶梁柱倒了,槐里这个小村落里头有同情他们孤儿寡母的,也平日里看不惯他们家过好日子现下幸灾乐祸的,当然也有家里都是一堆破事,忙不过来根本就无暇顾及的。
外人想什么在臧儿看来并不重要,人不能靠着人家的同情过火,幸灾乐祸的人除了口头上说几句啊也不敢真干点什么来落井下石,其实说到底,各家还是得踏踏实实地过自家的日子。
臧儿此时展现了一个真正出生大家的小姐宠辱不惊的风范,除了没有壮劳力地里得少种些庄稼之外,其他的手工活儿一个不少做,王娡跟着她学,两人的分量自然就更多。待到赶集时候拿去城里卖,或者干脆就在村子里跟人换米也好,日子竟然就这么在村里人都惊讶的目光下顺顺利利的过下去了。
王娡以前一直觉得母亲是一个虽然能干,心里却依然有着少女心的女人,否则一个四子之母的女人没道理还要做那样不切实际的梦。现下倒是真的完全换了种看法,或许人在逆境中真的能激发自己的潜力,迅速的成长起来。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倒也能过下去,没料到重新安稳下来的日子过了不到三月,某日回家便听到了王江氏和母亲的争吵。
汉代还没有统一的关于守孝的要求,特别是对于农家来说,常年不见荤腥本就实属平常,基本上只要在着装上注意一下就行。一个月之后按村里的规矩就不用再“戴孝”,但为了以示哀思还是得穿素色的衣服,王娡偷听的时候便不敢离墙靠的太近,免得弄脏了又要母亲费力浆洗。幸好他们吵得声音极大,略略靠近门就能听得清楚。
“阿娘,这样的事情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一下?”臧儿的声音急促中带着一丝恼意,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现下定是气急了。
王江氏似愤愤不平一般道:“你看看!你看看!仲儿这才走了多久?尸骨未寒啊!你就已经对着我这个老婆子大呼小叫的,我要再不让小儿子迁过来,你不得吃了我!”
臧儿过了好一阵才平复心绪,好言好语地劝道:“阿娘,媳妇自问从没有亏待过您,况且当初您和仲哥迁出来不就是因为他们兄弟不睦,小叔家对您也不好,现在家里刚刚能过日子,您怎么…。”
“再如何,那也是老婆子的亲儿子,总比你强。昨个儿就看你跟那姓李的小子在村口眉来眼去,仲儿死了才几天啊,你就不安分上了。”
别说臧儿了,王娡听了心里都是一阵邪火涌上来。王娡是相信自己母亲的,臧儿若是真想再嫁,上月就有人来提亲,长陵的田家公子久闻臧儿的美名与贤德,不嫌弃她已是四子之母,母亲都推拒了。那田家公子还是郎官身份,放在现代已经算是公务员队伍里头的基层干部了,何至于在本村勾搭人。
况且以王江氏讨厌母亲的性子,母亲若真到了眉来眼去的份上,在她嘴里估计已经是成奸了。
臧儿气得不行,王娡在隔着门缝都仿佛能听见她的粗喘声,可她到底还是年轻,许多话不像王江氏那般能随意地就顺嘴溜出来,只得镇定道:“娘,仲哥临终前托付我好好照顾您,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您不用瞎操这些心。”
王江氏又开始拍桌子了:“临终?他临终还让你改嫁,你这不是正在听着吗?要不是你狐媚撺掇的,仲儿怎么会大雪天上山,又怎么会就这么去了!”话到最后,已是带了苦音。
白发人送黑发人固然可怜,但王江氏如此说话王娡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毕竟是带着30岁的“高龄”穿来的,自不像平常人家8岁的小孩还弄不懂这些。用力推门而入,屋里头的两个人自是没想到外头会有人偷听,一时脸色都不好看,只是盯着她。
前世做产品报告,几十号人盯着自己讲话,提问都扛过来了,这点算什么?王娡走进屋里便直直对上了王江氏:“奶奶,爹爹去世家里本该一心的时候,你又何必要这么犟?小爹的事情我也曾听爹爹提过,都是摇头的样子,你就是真接了他来又能比现在的日子好过?”
也是被逼急了才说的话,言辞上也没太注意,除了称呼上还记得之外,其余的真就相当于是平辈之间在互相劝诫了。
若王江氏是个心胸开阔之人,笑骂一句这孩子没大没小也就揭过去了。可这王江氏明显不是,她心眼在对待臧儿和她的时候本就不大,加上天气冷便缩得更小,当下便跟个爆竹一般“刷”地爆炸了。
手指头指着王娡的鼻子便骂上了:“看看!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以前就不安分,现在跟你是越学越像,才这么丁点大就敢骑在我头上,长大了还得了!”
王江氏的年纪其实并不大,那时候都流行早婚早育,她就是做了这么久的婆婆也才40出头的样子。放到后世真就标准的到了更年期不讲道理的中年妇女,那真是任谁都喜欢不起来。
这样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又很不巧地让她想起前世那个整天神神叨叨,工作布置一大堆,给她们申请福利时又像公司是她自己家开的一般小气的那个部门经理。这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当下便伸直了脖子一副要跟王江氏战斗到底的架势。
臧儿将她拦住了:“娡儿,怎么能对奶奶这样无理,快道歉!”
“可是明明就…”对着母亲王娡是一点脾气都耍不起来,八年的养育之恩已经让她真的成了臧儿的乖宝宝。
见母亲一脸坚持地盯着自己,王娡极不情愿地转向王江氏,“对不起!”仿佛泄气一般大吼了一句,也不管她接着还说了些什么,撒开腿就跑远了。
傍晚的时候,火气退下去,理智重新回到脑袋里头,自觉给母亲惹了麻烦的王娡跑到小河边,果真碰到母亲在洗衣服,慢慢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小声道:“娘,对不起。”
母亲并没有多说她什么,只是淡淡地问了句:“知道错了?”
“嗯!给你添麻烦了。”
臧儿看到最懂事也极有主见的女儿难得这么乖顺的样子,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举起**的棒子轻敲了她脑袋一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明明一点都不疼却还是抱着脑袋对着母亲眨星星眼:“以后摸摸这个包就不敢了。”
“你这孩子~”
王娡从盆子里头拿过一件衣服,也放在一块光滑的鹅暖石上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臧儿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奈何声音太小,配着衣服搓揉的声音听起来实在费劲。
“娘,你说什么?”
臧儿顿了好一阵,王娡都怀疑她是不是也没听到想再重复一遍的时候,她开口了:“娘刚刚说,我们搬到长陵去住好吗?”
王娡下意识地就想问好好地干嘛要去长陵,这才猛然想起仿佛之前那个媒人提过的姓田的人家就是长陵人士。
不确定地问道:“娘是说…我们到田家去住?
“没,娘就随便说说。”说完便埋下头去只顾着搓衣服。
她并不真是丈夫一死就急着想改嫁的女人,只是那小叔…
当初她跟仲哥之所以会跟小叔家分开,独自搬到这地方来住,其中有一部分王江氏的原因,那其实都没多大关系,反正王江氏一直跟着他们住,那边的孝顺与否不过就是逢年过节会不会专程给她带点东西。
最大的原因是他们兄弟不和,这不和却不是为了争家产,而是那王宁意图对臧儿不轨!
那时候臧儿比现在还更漂亮一些,毕竟16、7岁的姑娘家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他们兄弟两个本来差了就不到两岁,大哥要娶媳妇的时候,弟弟自然已是通了人事。
若是大户人家前后脚也就把两门亲事一块儿办了,放在王家却行不通。娶妻要拿出聘礼,全家要凑够弟弟的聘礼还得再等两年。
这本也无事,奈何那王宁是家中幼子,自幼得王江氏疼爱,娇惯着,跟着村里头一帮不学无术的年轻人颇学了些不好的玩意儿。
自家嫂子在村里头是最漂亮的女人,本来是倍儿有面子的事情,却经不住他那堆狐朋狗友的撺掇,到最后竟然连:“我是因为哥才得等两年娶媳妇,嫂子就先借我用两年。”这样的混账话也说了出来。
现下他竟然又被王江氏招了来,臧儿的心里真是不安极了。
“娘”
光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头,不知何时女儿走到她身边了都没发现,忙转过头去看她:“娡儿怎么了?”
“娘去田家吧。”
“什么…”
“我说娘太辛苦了,现在还要帮人洗衣服,这才春日里都冻上了手,以后可怎么好,”顿了下,又道:“去了长陵,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娡儿…”
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说着说着又忘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当下便换了种语气,状似天真地道:“奶奶若是想跟着小爹爹,就让小爹爹照顾她好了,她又不喜欢我们,我们正好就去别的地方。”
“让娘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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