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宣所住的地方位于太子宫后殿最西边的一个小角落,所有成为侍妾的女子共同生活的地方。
侍妾在寻常大户指的也是家中地位最低的妾侍,大约只比所谓的贱妾好一点点,不会被拿来随意赠送,她们生下的孩子也算庶子。太子的后妃里头原本是没有这一位份的,会这么称呼,不过是为了将她们与普通宫女区别开罢了。
待来日太子登基,若想得起来会给予册封,若想不起来,她们便继续这样无名无份的日子,甚至作为已经打上皇帝标签的女人,终身再不能出宫。
这些是一路上采蕨告诉王娡的,稍稍在宫里头久一点就会知道的事情,像采蕨这样自幼在宫中长大的宫女比其他人多了解的,大约就是那些女子最后的命运吧。
“皇上进京的时候没带来吗?”
“可不是嘛,听人说当初皇上进京也是危险重重,哪里还顾得上那些人。”
“后来呢?那些人接过来了吗?”
“哪能呢,左不过长安这边再选一批新人罢了。想来也是可怜得很,听说淮南王刚到代国的时候,就将那些女子都送到了一个院子里头,只让人好好养着,也不许出来。”采蕨到底年纪还小,说到这里的时候吐了吐舌头,好一阵惊吓的样子:“不愿意的就是个死。也没人敢往上头传,都知道皇后娘娘最疼这个小儿子了。”
王娡听到此处心下疑惑“小儿子?淮南王叫什么名字啊?”
印象中。出名的淮南王只有那个跟刘彻作对死得很惨的刘安,不过他那个年纪怎么也做不了皇后的儿子吧。
采蕨瞧了瞧后头的奴才都识相,站得远远的,这才凑在王娡耳边小声道:“刘武。皇后娘娘一共有二子一女,太子殿下排在第二个。”
刘武啊,这个名字在景帝一朝太子位争夺中也是如雷贯耳的名字,窦太后心心念念想让其兄终弟及的小儿子。全部关押到一处,那跟生造一所冷宫又有何区别,看史书时只觉得此人野心甚大,现在想来,也是残忍之辈。
面上却不能显出分毫,只能随口道:“小儿子得宠些也是常事,不过这样的话以后也别说了,咱们是太子宫的人,被人听去又是一场祸事。”
“喏,奴婢省得,在主子跟前才这样罢了。”
这话倒让王娡来了兴致,打趣道:“哦?你认识我也不过才半日光景,就这般信我?”
话一出口才发现这语气跟前世里头打趣好友时差不多,在这宫里如何能跟人这样说话呢,心下懊恼,但看采蕨并未察觉异样,方才放下心来。
采蕨仿佛在回忆什么,半晌才认真道:“奴婢的祖母告诉自己,做人奴才,就要终身只认一个主子,是荣是辱都不要紧,天在上头看着,不会辜负心诚之人的。”
“你母亲,听来不似寻常宫女吧。”
“不瞒主子,奴婢的祖母自高祖时便侍奉太后,不过现在也不做什么活计,陪太后聊天的时候倒多些。”
高祖吗?薄太后寂寂高祖一朝,受人嘲笑,得吕后同情方成了刘邦后宫唯一存活下来的人,如今还熬成了太后。经历过从微贱到荣华的人,难怪会有如此感悟。
“只要你不背弃我,我会护着你的,”王娡郑重许下承诺:“只可惜我志不在此,怕是不能给你荣华了。”
“奴婢看得出来,不过也好,小主怎样都算有了位份,总不至于受人欺凌的。”
太子宫真的很大,虽然因为后殿的华泰装饰等物去到后头要绕些路子,但说了这么久的话竟然还没到,正想着,采蕨就指着前头一扇门示意到了。
宫里头的人惯会看人眼色,登高踩低,这侍妾的居所,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里头人的居住环境可想而知。虽不至于跟宫女一样几人挤着一间,也有奴婢跟着,但跟王娡的居所比起来,实在是差得太远。
凭良心讲,这里跟王娡以前在槐里的住处相比已是好了太多,和仪宣自己所说的那个家境比起来也是好不少,但王娡刚刚从汀兰殿里头出来,乍一看这景象,感觉仪宣简直是在被虐待一般。
“娡儿?你怎么来了?”仪宣端着一盆水出门,恰好看到王娡正走进她们这个院子里头,忙放下水过来。
一声娡儿把王娡给吓得不轻,也顾不得问她为何会自己做这些粗活,扯上她的手就进到仪宣刚刚出来的屋子里头,连采蕨也被吩咐了不让进去,只在门口守着。
“嘘!姐姐,咱们这是在宫里啊,我现在叫秦曵呢。”
仪宣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巴,点点头示意明白。
撅着嘴巴走到椅子上懒懒地靠上:“不过秦曵这名字真是不习惯呢,我怕一不小心又忘了。”
“还说呢,路上就让你改口,你偏偏不听,这下好了吧。”王娡作势瞪了她一眼,也走到另一头坐好:“得了,这么歪着像什么话啊你。”
“哎哟,我叫你姐姐行不,刚刚那些人已经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好不容易把她们弄出去了你还接着来。”
仪宣一向温婉的性子,如今这幅做派,想来这是被人逼得很了。
“说起来,你这屋子里头怎么会一个奴才都没有,他们欺负你?”
嘴上虽那么说,仪宣还是动了动身子坐好,“哪能呢,就两个10岁左右的毛丫头毛小子,我打发他们提点水来,这屋子里头还要擦一擦。”
“10岁?”王娡拿手比了一比,才想起仪宣看不懂阿拉伯数字,悻悻地收回手:“十岁还是孩子呢,能做些什么啊。”恍惚间想起自己只有12岁的妹妹,还有10岁、8岁的弟弟,心下不觉怅然。
仪宣一路走来,听王娡讲了不少家中之事,看她样子也知道定是想起家中弟妹了,忙将话题转走:“也还好了,以前这些事情都自己一个人做呢,总也算有人帮衬着。”
“姐姐不觉得委屈就好,”知道仪宣的好意,想起她也是孤身在长安,若看到自己这样也难免想家的:“只不过咱们这一进来,一辈子估计都要耗在里头了呢。”
“都是命,我小时候算卦,那师傅说我将来定要嫁得远了,但家里会因我有福,还觉得是哄人的话,谁料想就应验了。”
王娡拉过仪宣的手:“姐姐可别这么想,路还长着呢,指不定就能有再出宫的那天。”说话的时候,各种小说里头记载的假死药,跟着恭桶出宫,扮成小太监、小宫女出宫的办法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反正她跟仪宣进来以的贾府跟秦府的名义,就算真被人发现了,也坑不到自己家人。
这样一想,眼前的一片黑暗的路突然又光明了起来,谁说一进宫就得老死在这里?没吃过猪肉也看过那么多猪在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办法出去了呢。那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熟悉这宫里头的情况,好再谋其他。
“你也不用安慰我的,其实在我看来现在的日子也挺好,至少比我以前过的日子好了许多。听他们说,我一个月的月钱有百石之多,就算回家也帮不了家里挣那么多钱。”仪宣揉着衣服,脸上很满足的样子。
百石,大约是一个郎官的收入了,自然是多的,可是她的钱不止养自己,还有宫里人,加上打点上下,若不得宠甚至还会被克扣。但她也算是初来宫中,不能显示出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只得隐晦提醒道:“姐姐的钱可不是全能存起来的,还有宫中的用度,那可不是小数。”
“我知道,”仪宣咬了咬嘴唇:“来就听她们说了,不过没关系,我又不去争宠,有些钱可以不花。只是。。妹妹你要当心,这里恨你的人可不少。”
“恨我?”王娡有些不懂,若说那程氏和洛氏恨自己也算情有可原,这是仪宣和自己都知道的事情,怎么还会说不少这种话:“为什么啊?”
原来是因为原本太子宫里头的女眷,贺氏怀有身孕自然是不能侍寝的,那栗孺人孕中忧思过度,坐月子时又因着位份没升而忧愤,身子一度也不大好了。太子除了陪伴太子妃之余,又从这个院子里头挑了个长得不错的沈瑞。
“听人说啊,她这么得宠有身孕进位份是迟早的事情,可惜妹妹你来了,只怕以后去她那儿的次数会少许多,自然要恨上你了。”说着说着就把脑袋凑过来,伏在王娡耳边道:“殿上的事情都传开了,那沈氏在屋子里头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镜子都给摔到地上去了。不过出来倒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的。”
“传开了?”
“嗯,都说我跟洛氏是托了你的福才能中选。”
自己跟洛氏这梁子眼看是要越发的结大了,不过:“姐姐,你不会这么想把?”
“说什么呢,”忍不住伸手拍了下她脑袋:“我看你这烦恼的劲也知道定不是有意的,一笑倾城,今日我也算见识到了,呵呵。”
“姐姐还笑话我呢。”
“不过也没关系,姓邓的还是个男人,有了皇上的眷顾都能横着走,妹妹只要一直得太子宠爱,也不怕她们敢欺负你。”
王娡这才算被惊住了:“姐姐这才来了一天,就知道这么多?”
“院子里头人多,又闲得慌,出去转一圈就是不想听那话也往耳朵里头钻呢,想不知道都难。”
深宫怨妇,除了聊这些虚度晨光还能干嘛呢?
“说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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