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训练有速的轿夫,王娡一行也走了好一阵子才进到未央宫的地界,不禁又暗自庆幸一回。这么长的路真要让穿着这身衣裳的自己用走的,又要注意保持仪态的话,大约一上午也走不来。
汉服虽华丽、大气,到底是在方便一词上输了许多,于是前世的时候,才会让旗袍这个原本只是少数民族的服饰,最后成了代表中国妇女之美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服装。
距离椒房殿大约还有一箭之地,王娡便让轿夫放下轿辇。太子体谅是一回事,明目张胆的不合规矩,那就是不懂事了。
初次来椒房殿中,下头的人自然也不认识她,遂遣了吉祥先去通报一声。
脑袋上插着的一堆首饰,决定了王娡走路必须保持好抬头挺胸的姿势,而汉服前摆又长,不注意着走很容易出现被衣摆绊倒的糗事。这时候才显示出为什么宫里头稍有点位份的女人不管到哪里都得跟着个丫头,若没个人搀着,只怕每走一步都要极其小心。
采蕨目送吉祥先去禀报,颇有感叹地道:“除了有些小规矩,主子仿佛对宫中的为人处世都很熟悉的样子,听闻主子家里也只是普通富户,倒是让奴婢觉得惊讶了。”
“是吗?”自问一般轻念了一句,“都是跟人学的,见过了也就记住了。”就像是一款见过别人玩过许多次的游戏,即使画面不同,游戏人物不同,围绕的主题总是一样的。现在换了自己来玩,又深知此游戏的厉害,自然要学着之前看过的场景处处谨慎才行。
“见过?”
。。总不能直说小说上头看来的:“我在掖庭时,见过贺孺人。”
“这样啊。”
果然那天贺氏的动作宫里头的人都是知道的,不过在这种没人权的地方,听过的人也不过感叹一句那女子命不好,贺氏太严厉了些罢了。
“不过主子不用担心太多,那也是涉及子嗣贺孺人才会如此,平日里倒不至于。”
“我明白。”
明白那贺氏肚子里头的是天潢贵胄,那女子就活该命如草芥了。
暗自冷笑一声,再转过一道弯,椒房殿的匾额就映入眼中。
与想象中不一样的是,这椒房殿单看外表还没太子宫气派,但想到里头住着的那个姓窦的女人,这房子便平添了许多威严。殿墙和瓦片颜色还是以红黑为主,只是门口侍卫少些,宫女和宦官多些。
大汉皇后的居所,处于未央宫整个后宫建筑群的最前头,其余的后宫女子住在椒房殿后头的屋子里面,同样是以位份决定居所的大小。
王娡由采蕨扶着,在殿门的台阶下头站定,等候里头的宣召。此时那里已经有了一个着枣红色裙装的女子站着,待看清她相貌后,王娡自觉站到她身后左边一步之遥的地方。
窦嫣今日装扮得和殿选差别很大,若不是看到和那天瞧自己的眼神一样的,只是往你这儿瞧了瞧,至于你是什么东西根本就没在意的眼神,王娡也许根本就认不出来。
头上插着只有良娣以上位份才能用的金步摇,又用了几支小金钗做点缀,发髻上头间或撒了些银粉一样的东西,光彩夺目。脸上显也是用过粉的,又以金粉拍成蝶翼一般的眼影,衬着她看人的目光,更显出上位者的威仪。衣裳虽不及自己的精致,胜在那如盛开的牡丹花瓣般的衣领,露出锁骨。两相比较,自己穿的这身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一些。
按下心头浮起的不明情绪,静静在一旁垂首站着。
至于那股晦暗不明的不适感,大约是因为没有女人希望被人给比下去吧,不过谁让人家的位份要高于自己呢?藏在宽大衣袖下头的手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一个橘黄色宫装侍女走了出来,朗声道:“皇后娘娘请窦良娣、秦孺人进去说话。”
一揖,同声应了:“谢皇后娘娘。”
进到椒房殿里头,照着规矩行礼,说过吉祥话后,皇后让人拿来两张席子,给她们看座。
王娡是顶不习惯这种跪坐法,不止不舒服,也容易坐成萝卜腿。在家里时缠着母亲给坐了后世那样的凳子,进宫这几日也是在榻上半躺着多。此时跪坐下来,屁股小心翼翼地挪了好几回,才终于找着个能坐稳,将就着还舒服的地方。
“你们两人前日刚来,又赶上休沐,大约还没见过太子妃,这便看看吧,”说完,抬手示意了下坐在她左下首的第一个女人。
晕死,刚刚还没坐下来之前能一起介绍了不?心中虽不情愿,面上却不能显出来,不快不慢地站起来又给太子妃行了大礼,在她颔首后才再坐回原处。
王娡不知她的名讳,只从书中记得她是姓薄,也是在景帝年间的太子之争时有短暂出场。那时她已经嫁与景帝多年,没有子嗣的皇后地位岌岌可危,印象中的形象甚至是有些小心、谦卑的。
此时看她倒还不像后来那般,只是动作、神态似是相当温婉的样子。首饰虽也用的金器,却只是几支金钗,式样普通,面上也只用胭脂装饰,若不是身着正红,大约还是那窦良娣瞧着更像是太子正妃一样。
“今日来请安就算见过了,你们三个是太子那儿有位份的,栗孺人跟贺孺人要么身子不好,要么怀有身孕也使不上劲,太子宫中之事,能帮衬的你们两个也要帮衬着些,太子妃年轻,某些事情多问问别人的意见也好。”
三人自是齐齐颔首称是。
王娡心头对窦氏这番话点了个赞,一句话就给了窦良娣协理太子宫日常事务的权利,自己这个位份不高,又没后台的人自然只是去当背景板的。但若将来出了什么事,责任倒也要分一份的,真是大大的高明。
可惜这个14岁的身体里头装的是30岁的职场精英,明着跟你作对是有难度,在太子宫里头把自己撇干净就简单了。
“姑姑,嫣儿定是要跟太子妃好好学的,只是。。”似无意一般向王娡的方向扫了一眼:“只怕秦妹妹忙着伺候太子,无力一道了。”
抬头直盯着窦氏太过刻意,也不符宫中的规矩,王娡一直是按下心中好奇盯着太子妃瞧的,此时冷不丁听坐自己左边上首的人来了这么一句,倒让她有些愣了。话中的意思,怕是觉得自己姑妈要分太子妃的权也该只分给她一个,怎么还稍带上自己这个与她争宠的女人。
作为当事人,而且的确是这两日都伺候了太子的人,王娡不好开口,这话就只能麻烦那个好心让人当了驴肝肺的“姑姑”亲自来圆了。
果然,皇后开口了:“宫里头有宫里头的规矩,叫姑姑像什么样子。”语气颇有些严厉,窦嫣本也是仗着这位皇后姑姑撑腰,此话一出,她脸色便有些讪讪的。
打了自家人一棒子自然也要给外人一拳,方能显出帮理不帮亲,果然皇后下一句语气虽温和许多,却是对着自己讲话了:“秦孺人貌美,太子喜欢也是自然。只是如今太后老人家喜静,后宫之间相处必要和睦,雨露均沾,若有人不忿叨扰了太后休息,那便是谁都担不起的罪过。”
“娡。曵儿明白。”
呼!差点一步小心说漏嘴。不过这话,是说真有事也只需报来椒房殿吗?当着太后的娘家人说这话,可是颇为耐人寻味啊。
她却不知,刚刚跟窦嫣在外头等的时候,太子妃就给栗孺人提位份一事顶撞了皇后,就差直说这人是太后看不惯的,让她哪边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窦嫣出自窦家,相貌平常是人人都看得到的,性子也算不上好,皇后也明白她成不了大事。而栗氏一门寒微,一向又对自己恭敬,在腹上有纹路失宠之时能想出办法来,倒是可造之材。本想借着现下目光都盯着贺氏时扶她一把,谁想被这太子妃坏了好事。
皇后是觉得太子妃逾越了,且敢当面顶撞自己,和初入宫时唯唯诺诺的样子大不相同,需要压一压。否则长此以往,有太后撑腰岂不是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王娡本也以为这话针对的就自己一个,但眼睛余光滑过太子妃时,发现她脸色白了一阵,才发觉这话仿佛是借着自己的由头对她说的。
也不怪薄秀猗会变得大胆一些,任谁掌一宫主事,又算得宠的情况下,还会像以前一般何事都不敢多说一句。
“本宫眼睛越发不得劲了,跟你们叨唠几句也不过是放心不下罢了。你们就当陪我说说话,不比太拘束了。”
说完让丫头上了点心瓜果,显是准备长谈了。
果然,在三人应声后又接着道:“太后今日身子不爽快,不爱见人,长乐宫请安的事情便改天去就好。”
“喏。”
接下来,倒是真算闲聊了一阵,这里只有王娡一人是外乡来的,被问了许多路上之事,若忽略了回答之人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穿帮的话来,气氛算得上是和乐了。
又过了一阵,又内监来报,贺孺人、栗孺人以及后院的一众姬妾都在外头候着了,皇后又让人布了席子,端了瓜果,请她们全都进来。
试想,那么多人总不会一个时间到,至少栗氏和贺氏这两位断断不会一起出门的,只怕是皇后觉着这三个人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才让人通传。
只是。趁着人进来问安的问安,赐座的赐座时热热闹闹的当口,王娡不免细想,刚进来的那几句任谁都听得出来意思,可后来那些聊家常的,没必要只留她们四人来说啊,难道里头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也瞧不出什么特别啊,怎得太子就如此喜欢了,”皇后面上应着下头的问安,心下也在转着念头。
殊不知,一个人小心翼翼只求说话不错的时候,自然是什么趣儿都没有的。况且对着老公跟对着婆婆的时候,那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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