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待王娡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后醒来时，已是大亮，初秋时分，这样的日头想来已是不早了。睡得晚又起的早，人便比平日里懒了些，只顾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安生。
外头守着的丫头们听到动静，想着里头的主子大约是醒了，忙预备着晨起洗漱的东西，水声盆响，一时倒也热闹。太子孺人的房间并不大，加上屋间又只有帘子，动静大的时候，就算极力小心里头也能听到。一来是觉得那声音有些吵，二来也的确是睡够了，把脸在被子里头蹭了蹭，准备起床。
采蕨拧了一张帕子，还带着点湿热的水汽，细细地给王娡擦脸。
王娡只管坐着，眼睛都还没睁开，任由她动作。每天以这样的方式清醒过来，倒也真是惬意。心中再一次感叹自己在富贵的温柔乡里又堕落了一步的同时，随口问道：“昨夜有些失眠，大约是睡得晚了起不来，怎么你也没进来叫我的？”
采蕨又拧了一张擦手的帕子，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太子昨日离去时特意吩咐了，主子昨日辛苦大约是累了些，今日不用早起请安，可以爱睡多久睡多久，不许我们进来打扰了。”
“是吗，难为他想得周到。”
“可不是~”采蕨的话里头带着笑音，手上的动作都更显轻快了：“今早太子去宣室前也来看过主子呢，听闻主子还睡着也没让人同传，独自进来了一阵这才走的。”
王娡闻言，懒洋洋的神智清醒了些，睁开眼睛诧异道：“今晨？我睡得好熟，都没觉着呢。你知道他来干嘛了吗？”
“太子不让咱们跟着，大约是看主子睡觉吧，”拿着帕子偷笑几声，见王娡瞪她才敛色道：“只是奴婢见太子出门的时候手上攥着个红结子，有些像主子昨日编的那个。”
“红结？”王娡一听直接站了起来，差点撞翻端着水盆站她前头的那丫头。也顾不上看那水是否洒在地上，只管几步走到卧榻前，果然，昨日摆在上头的中国结和那玉佩都不见了踪影，独留下那篓子线和之前拆下来的如意结的零碎线头。
“没改那结子的名字倒是真对了，”轻轻地自语道，闷了一夜的郁结之气也一扫而空，翻到塌上重拿起一段线准备继续编结子。
采蕨好不容易把那头被王娡撞得东倒西歪的人扶住重新站好了，一回头看到自家主子早上一起来又开始干那事儿，忙劝道：“主子，你要做也用过朝食再做吧。”
细想了想：“身子乏，懒去外头吃，就端些白粥也小菜来就好。”
太子虽没歇在自己这儿，也过来了不少时间，而且是从贺氏那儿直接过来的，难保大家不会议论。这还罢了，早上从贺氏那儿起床后还巴巴地跑来自己这里待了一会儿才走，只怕这会儿宫里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昨日请安时那阵仗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实在不想今天再来体会一次，就算避不过，也等下午精神养好了来再说。
都自称身子不爽了，总不会有人上午就跑来叨扰自己的吧。
“可.您昨日的哺食就没用什么，还这么吃身子受不住啊。”
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小管家婆这关没过呢，“那便再加一枚鸡子吧。”白粥咸菜加上鸡蛋，放在后世也是又清淡有营养的早餐了，既然已经不再郁闷，倒也真不用苛待自己的身子嘛。
“喏。”采蕨这才心满意足地下去准备了。
唉，这臭丫头哦！
同样是房门紧闭，这边是主仆情深其乐融融，另一边则是**，稍不注意就要引火烧身的状态。
洛溪椿气呼呼地在房间里头走来走去，走得累了，停下来摸了杯刚掺的茶喝。岂料那茶才冲过水不久，触手滚烫，洛溪椿的手牢牢贴上去被烫个正着。她情急之下一碰杯子，又被溅出的茶水落到手上，葱白般莹润的手背登时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狗奴才，你们是不是想烫死我！”
伴着可怜茶杯的粉身碎骨，洛氏屋内的宫女儿太监不知是第几次跪倒了地上，且心知这是他们家主子借机撒气，也再不辩解，只顾着磕头，求主子息怒。
洛氏进宫几日，脾气虽一贯算不上好，待他们倒还和善的。毕竟这是伺候在跟前的人，又不是自家的家生奴才，若得罪得很了背地里阴她一把，也够她喝一壶的。可现下，这一肚子委屈除了在他们这里，也没别处可撒了。
当日她气冲冲地现行离去，其中一个原因就有发现程晓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和栗儒人走得近了起来。个中情由不言自明，她们身在这个僻静的角落里头，太子不来这儿，他身边的人若是过来也大多都去沈氏那边。况且太子身边的人，多看重前程，只肯做顺水推舟的人情，对像她这样无宠的女人，是连东西都不收的。要想出头，又必须有人引荐，能靠上有位有宠的人，分她们一星半点，才不至于没了指望。
故而她虽暗恨她不声不响就有了靠山，因为感同身受的缘故，对程氏倒也没有太过不满。她没想到的是，那程氏居然会不顾惜一点点昔日的情分，一攀上高枝儿就在这院里头处处压制她，又让丫头传出话来要与她划清界限，姐妹之情就当一刀两断。
因利结盟的人，也会因利而散，如洛溪椿和程晓妍这般拥有共同的敌人而携手的人尤其如此。秦曵，日日承宠，即使在贺儒人不适之时太子也没忘了顺道去看看她，风头一时无两，根本不是她们两人能撼动分毫的。眼下，对秦曵的不满还要先放一放，做点什么让这院子里头一群登高踩低的人看看，才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在一屋子奴才都战战兢兢的时候，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显得冷静许多。她待洛溪椿气稍微顺畅一些后，出言劝慰道：“奴婢们不查以致主子玉体受损自是该死，可主子的心伤较身伤更甚，这才是让奴婢们揪心之处。”
“心伤？”洛溪椿冷笑一声：“早已没什么可伤的了。本就不是什么姐妹，她要攀高枝儿尽管去，我倒要瞧瞧她跟着栗儒人又能得到什么好！”
“主子这话倒是真说对了，栗儒人眼下早已失宠，不过是因着皇长孙后宫才都高看她一眼，来日皇孙渐多，这母以子贵能贵多久，倒真是难说了。”
莺儿一直在太子宫伺候的，虽然在派给洛溪椿前一直做粗活儿，但也是有眼有耳的人，太子宫的情况了解得比旁人多些。所以遇到这样的情况，她的话洛溪椿倒还能听进去几句，当即带着丝试探地问道：“有了太后、皇后的扶持，复宠只怕也是迟早的事情吧？”
“主子听我细说，”莺儿起身将洛溪椿扶到椅子上头坐下，末又重新掺了茶水，这才又开口道：“栗儒人原先是最得宠的，比贺儒人都得太子喜欢，这才有幸怀上第一个龙子。可也就是这个儿子，犯了太子妃的忌讳。太子妃仁厚不说什么，架不住太后因此不喜欢她，所以位分迟迟不得晋。有了孩子还是居于芷兰殿，栗儒人心中也不好受，便在太子妃入宫不久，她又在月中的当口，整日罢着太子不放，哭哭啼啼。后来太子也不爱搭理她了，左不过去看贺儒人时顺道看她一眼，却是再也没在她那儿歇过。”
这番论调倒是洛溪椿从未听过的，“可不是听说，她是因为产后身子虚弱不能伺候太子的吗？还有一种说法，是说她因为怀孩子的时候腹部被撑出了裂纹来，太子不爱看所以才…”
莺儿挑眉一笑，不屑道：“骗小孩子罢了，奴婢以前在芷兰殿搬花，见她除了不爱出门外，面色红润，走路也稳当，哪有半点病弱之态了，想来也是为了太子怜惜她。可太子大约是被她吵得烦了，她再怎么不适也只是淡淡的，后来贺儒人有了身孕，她就更不得待见。若说那纹路，宫中有过孩子的妃嫔那么多，治这类毛病的秘药也多，几时听过有妃嫔因为这个不受宠的。”
这莺儿也不过18、9岁，见识有多少略下不提，可这话里头斩钉截铁的语调倒是由不得人不信。故而洛溪椿听了这话脸上立时浮出了笑影：“若真是如你所说，这程氏攀上的也不过是水中稻草罢了，自己都是岌岌可危，哪里还顾得上她呢。”
莺儿忙福了一福：“主子明鉴，正是这理儿。可笑这院子里头的人都看不明白，只当她自此就要飞黄腾达一般，明里暗里的嘲笑主子，主子定要叫她们好看才行。”
“正是，我自是要让她们瞧瞧清楚，有前程的到底是谁！”这话一说完气也顺了，见下头的奴才还趴着不敢动，顺口道：“都下去把，以后伺候用心些，我也不是真心想罚你们。”
“谢主子谢主子，”撑着青痛的膝盖爬起来，一迭声地应了。
“莺儿，”见人都下去了，洛溪椿不禁叹了一口气，道出心中苦闷：“程晓妍固然不足惧，可你看我在这院子里头，无人引荐终究还是无宠，到得他日再有新人进宫，只怕也要如袁氏她们一般，终日郁郁了。”
莺儿一双小手轻轻地在洛溪椿身后捶打着，脑袋也帮她家主子转着念头：“奴婢觉得，程主子的办法倒是可行，咱们可以依样画葫芦，只是得换个人当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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