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场的诸女面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变色。窦良娣能摄太子宫事宜是皇后当着大家的面许的权力,同为后宫之主的太后看在她的面子上于人前也该给窦良娣几分情面,即便是不乐这样分权的状况,也不该同样挑了请安之时提出来。
其余人没有依附这两人的,对太后的说法虽然有些惊讶,却也和自身利益没什么冲突。窦良娣却有些坐不住了,她在太子宫内一向自诩为皇后娘家人,自觉地位超然,若被太后搏了颜面遭人背地里耻笑是一回事,已有孕的贺良娣只怕也要跃居其上。
装作未听出太后之意,强笑道:“太后不是拿臣妾寻开心嘛,汀兰殿现已有三位良娣,何来臣妾做主一说,且同为太子良娣,臣妾也实在不敢擅专的。”
窦嫣在太子宫虽然隐隐有着副妃之威,可却也不是能摆在明面上说的。那毕竟还只是太子宫,相同位份的宫嫔地位本该一样,若真有了凌驾她人之上之势,这她人还是两位良娣,岂不是有了觊觎太子妃位之心?
“不敢擅专也专了,秦良娣如今不就还住着芷兰殿嘛。晋封之事早就定下来的,你独掌汀兰殿却没事先做好准备,是无能还是不愿啊?”
这两条罪状自是一样也不能认的,窦良娣只得将敷衍王娡的理由再说了一回。只是在这摆明了要给她好看的老妇面前,说辞是那样无力,到后头几乎没了声息。
提到自个儿的名儿,王娡再不愿意搀和也只能站出来说些话,只要说得两头不得罪却是难事,心下一时转了无数念头。
“臣妾谢太后关心,只是年关将近,臣妾为着备一屋年节所需之物已是焦头烂额,想来窦良娣更是要辛苦些。待过了年节,许多东西也能弃了,那时再行移殿之举大约也能轻松不少。”
太后只默点了点头,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窦良娣的摄宫事之权,到底还是没了。皇后再厉害也扭不过太后,是跟谁哭诉都没用的了。
“栗孺人,哀家许久未见荣儿了,今日请安可有将他带来?”
刘荣不知怎地,长得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倒像是他的皇爷爷文帝,且越大看着越像,故而太后虽然看不上栗氏,但对这个让自己想起那段既孤独又充满希望的时光的重孙子是极喜欢的。最近她病重,怕过了病气才忍着许久没让人抱来瞧瞧。
栗氏的精神似乎震了震,她好歹还有受太后喜欢的孩子,总不至于就此寂寂的,忙回道:“臣妾来时他还睡着,近日晚上总是睡得晚,怕也是担心太后呢,过一阵臣妾就让人把他抱来。”
太后笑着点点头:“这孩子长得像皇帝,定也是个孝顺的。”
讨喜的话谁都爱说,一时间四处响起恭喜太后有此佳孙的说话声。唯一一个不那么高兴的大约就是贺氏了,自她得知腹中之子是男孩儿的时候,已开始为他筹谋将来,固宠一是为了自己,何尝又不是为了孩子。
趁着大家欢喜的当口,她也说话了:“臣妾这孩子平日里也是总爱闹腾,今日见了太后倒是消停许多,想来也是为着不扰了太后休息呢。”
已经爬出肚子来的孩子大家心里再不乐也只能认命,贺氏那儿还差整整四月出声的小鬼也来分一杯羹就让人不乐了。恭喜的声音虽然还有,比起刚才却是小了不少。贺氏藏在衣服下的拳头已是攥得紧紧的,心下暗暗发狠。
“好啦,你们两个都是有福的,都有孝顺孩子。其他人也要向贺良娣和栗孺人多学学才行,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最要紧的,”将头转到太子妃身上,颇为慈爱地道:“太子妃更该好好调理身体,若有了身孕,也是固我大汉国本啊。”
齐齐伏到地上谢了恩,再陪太后唠了些今年秋天比往年清凉,长乐宫门前的花又开了几只等等。老人聊天的兴头过了,尚未痊愈的身子开始叫着吃不消,众人便不再打扰太后休息,在太子妃的带领下告辞去了。
王娡特意在转角等了仪宣出来,除了太子妃以及窦氏、贺氏,其余受宠不受宠的侍妾孺人多有与自己交好的姐妹,她两人携手去到一边小声交谈着漫步也不突兀。
仪宣神色有些轻松,笑言:“还以为又是跟上回一样一场恶战,不曾想这样轻松就过关了,害我白担了一夜心。”
王娡指着她眼窝处淡淡的青色开心道:“哈哈,真是辛苦姐姐了。我是瞧着觉得姐姐眼下有些乌青的样子,还怕是蹭上炭笔的缘故也没敢细问。”
仪宣作势生气的样,嗔道:“若真是被炭笔污的你又不告诉我,回屋给我自个儿瞧出来了下回非得敲你两记不可!”
“可别,我可是再不敢的。”王娡很没骨气地立刻举手投降。
笑闹够了,仪宣有些疑惑地道:“现在你做了良娣,她们就是再不乐也不敢当面说什么了。只是那程晓妍却叫人觉得不解,原以为她投靠栗氏是指着靠她出头,可现在栗氏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了她?偏偏两人还打得火热。”
“别说姐姐,今天看她们一起离开,我也奇怪得很。从前还以为程氏真是墙头草一样的人物,姐姐,她们果真时常联系吗?”
仪宣点了点头道:“栗氏屋里的侍女来找程氏的次数,虽不如我们两个,两日却是怎么也有一次的,每回都是进屋说话,倒也听不到什么消息。”
“这个自然,许是有什么筹谋,当然不能给姐姐知道。再说吧,无论如何这次给她的打击都算大的,一时怕也缓不过来。”王娡琢磨了一下目前的形式,决定把栗氏那头先放着,毕竟她要对付的人,首当其冲也该是比她高位又有孩子的贺氏,自己且看看先。
仪宣也觉得有理,她整日无事待在院里听外头的人想这个猜那个,久了也开始习惯分析后宫形势,一来这紧关王娡荣辱,二来也可打发晨光:“不过今天太后提起移殿一事,除了压一压窦良娣外,大约也有给你做主的意思,否则要挑她的错处,不至于取这样一件能让她辩过去的事儿。”
“还说呢,刚提的时候我还以为要拿我做刀子给窦良娣没脸,吓得不轻。”
仪宣捂嘴笑得肩膀都颤了颤,声音从齿缝间溢出,忽大忽小地带着欢乐,“可不是,像窦良娣那般皮厚的,只怕这刀子就得先被卷了刃去。”
“姐姐!说正经的呢!”
“恩,那我也跟你说正经的,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爱撒娇了?我家小妹比你小五岁,”举了个手掌比划了一下五根指头:“也不像你这般模样呢。”
王娡嘴角无意识地抽了抽:“真的?”
“恩!”斩钉截铁地点点头:“平日里采蕨传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她自个儿改了口气,现在看你这幅样子,她大概还替你遮掩了下的。”
王娡低头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手上也取了个镯子下来左蹭右蹭地把玩着:“大约是和他闹习惯了缘故。”
“他是说的太子吗?”见王娡的小脑袋点点,仪宣又接着道:“说起来我都不曾仔细看过他样子,听沈氏提过的太子模样,仿佛也是严肃的时候居多,想来他对你倒是真的很好了。”
“好不好也就那样了,该去旁人那儿的时候总也会去,不过是都得镯子的时候能想到多分我一个,”举起那镯子晃了晃,表情有些无奈有些感叹,抓过仪宣的手把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道:“不过也好,我就拿来送给姐姐,就当赔礼。”
仪宣倒不推辞,只抬手指着那镯子问:“赔我没见着太子?”
“哪能呢~”王娡腆着脸蹭上去:“自然赔我光顾着装病没空来找你玩。”
“算你聪明,否则这镯子我非得砸了不可。”
“可别,这是能换金子呢,干嘛和金子过不去。”
“行了行了,越说越远了,我倒是觉着太后只稍提点一下窦良娣,也没揪着这事儿不放的样子,像是要护着你。”
王娡点点头:“姐姐也这么觉得就好,我还怕是自个儿会错了意。怎么说我都是这回晋封的人里头最不该的,太后没怪罪已是万幸,现下发现自己还不讨她的嫌就更好了。”
“可不是嘛,”仪宣想了想又道:“可先前明明说的是窦良娣抢了太子妃的活干,那才真是能压一压她的,怎么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呢。”
“不明白,刚进去那会儿压力太大,也没顾上细听琢磨,现在想不起来了。”
“我也差不多。”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走了,着人唤了轿夫来,走了这样一截是真累,有事儿回去再说吧。贺良娣已经搬走,芷兰殿自是没了不许人打扰的定例。
长乐宫内,沉香袅袅间,着暗红色服饰的夫人半倚在床上,脸上带着久病的红晕,神态倒还安详。
“太后,该喝药了。”寝殿的珠帘被人撩开,孙姑姑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絮絮叨叨地念着:“这是重开的药方,奴婢唱过,不似先前那般苦涩,太后可别再使性子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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