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西夏最新章节 第002章 石门川之战 拓跋继迁从来就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他近日又去大宋边境抢了东西,正高高兴兴放开粗嗓门唱着歌儿赶回老巢,不料半路上给宋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因为事出突然,继迁摸不清对方虚实,所以带领部众扔掉抢来的牛羊辎重仓皇而逃。
“糟了!让拓跋继迁给逃了!”指挥使呼延丕显怒不可遏,额头上的青筋像几条不安分的毛毛虫,剧烈地跳动着。他是个粗胳膊大脑袋满脸虬髯的莽汉,和别人不一样,他不穿盔甲,却披了一张虎皮外衣,腰间挂着一把大刀,说话和他的性子一样急,“待我乘胜追击,提那拓跋继迁的人头来见!”
曹玮却摇摇头,眉宇间透出几分书生气,他挥挥手淡淡地说道,“传令下去,把党项留下的牛羊甲胄通通带上,撤兵!”
“什么?”呼延丕显黝黑的脸看不出一丝颜色变化,可眼睛却喷着火,内心更是汹涌澎湃,语气也随着心情不愉快起来,“你们要是怕死可以不去,老子一个人去收拾那帮蛮子!”其实,他也不是什么汉人,呼延氏本是鲜卑大姓,他爹就是人称‘小尉迟’的呼延赞,他曾随太宗数伐北汉,作战勇猛,颇有胆魄,军中威望极高,都称他铁鞭王或者靠山王。
呼延丕显身旁的心腹也随声附和,“我们愿意跟随呼延指挥使!”也许当兵的怕打仗,可将领们却最怕太平了,谁不想争个功名?而太平的日子哪儿去挣功名?况且这次官家可是真怒了,非得让党项吃点苦头才算,最让人不解的还是这时候侯爷居然还有兴致收集战利品,什么牛羊啊、辎重啊,真是个好大喜功的小子,完全不懂行军作战。
“你们要抗命吗?侯爷自有打算!”一向温文尔雅的参军张棣突然大声斥责起来,他不允许别人挑战曹玮的权威,“敌军不战而逃,必有诈不假,我们不用穷追。况且拓跋继迁诡计多端、十分奸诈,不得不防!”
呼延丕显左手抽出铁折上巾右手抽出破阵刀对着身边的草石一阵乱挥,这破阵刀还是他爹呼延赞为对付辽军铁甲骑兵而专门设计的。可军令如山,他发完脾气后还是只得悻悻地策马返程,士兵们推着辎重,赶着牛羊跟着往回走,而那些牛羊可又不是省心的物件,不听使唤到处乱跑。明明之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前进的,真不知道党项人给它们唱的什么歌儿?
眼看大家颇有怨言,这时张棣低声向曹玮谏言,“侯爷,不如我们丢掉这些无用的牛羊?带着牛羊只会束缚我们的行军速度。”
曹玮还是摇摇头,参军不甘示弱,“可是将士们都埋怨……”曹玮仍是充耳不闻,突然,他余光一扫四周,手指着一士兵肩上闪闪的物件问道,“那是什么?”
那士兵答道,“回侯爷,这是西夏的甲胄。”曹将军取过来一看,甲胄均匀,表面镏金,黄彩照人,灼灼生辉,妙不可言,不禁惊奇,连忙问道,“还有其他的物件吗?”他们又取过来几件,曹玮都赞不绝口,张棣欲言又止,只好作罢。
他们绕着崎岖的山路往回走,山涧里鹅卵石横竖散着,大大小小、坑坑洼洼、灰灰白白,偶尔石缝中生出一株绿葱花,桔黄色的花朵儿姣妍可人,山坡上开着银白的小花儿,缀着浅紫色的花萼,随风摇曳。曹玮突然停下,问道,“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侯爷,这里是石门川。”
“石门川?好!我们就在此地歇脚!”大家都面面相觑,只听他说,“传令下去,全军搭灶做饭,把得来的牛羊全部宰杀,悉心烘烤,务必香气四溢,香软可口。”张棣此时也义愤填膺,言辞凿凿,“候爷!我们此次奉命前来平息党项叛乱,大敌当前,眼下最重要的是部署军阵,鼓舞士气,而不是张罗炊米之事!”
“不吃饱怎么打仗?”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张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见曹玮示意左右侍卫掏出纸笔伺候,近侍屈膝背向他,他就着近侍的背做案桌,毛笔舔满墨汁在纸上挥洒自如,指点江山般从容倜傥。
这时,军中炊事已经张罗开来,不多时已是炊烟袅袅,张棣更是急得浑身冒汗,心想看来曹玮真是个年轻气盛不经世事的少主。这一切曹玮都看在眼里,他可了解张棣,他虽然文人出生,却一身胆识想做大丈夫行径,文人的傲气加上豪侠的骨气让他直言不讳,一身正气。
须臾,待张棣又要说什么,曹玮倒先开口了,“张棣,可记得曹孟德的《短歌行》?”张棣当然记得,可眼下哪有心情探讨这些,但见曹玮随即潇洒收笔,纸上朗朗字迹,风流洒脱,写的却是那“周公吐哺”四个字,却不明其意。
不多时,斥候来报,“西夏军追上来了,就在七里之外!”原来拓跋继迁仓惶逃走后,越想越不对劲,都还没弄清楚谁在领军偷袭,实力如何,为什么就扔下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让他们不战而胜啊?于是派人打听对方底细,探子回报说是一个叫曹玮的年轻人统领,没什么作战经验,“西平王,那宋蛮子拿了我们的甲胄盾牌,现在正赶着我们的牛羊返回麟州城,况且行军速度极慢,哪是出来打仗的啊,倒似跟出来散步一样,”还不等他说完,继迁就挥手打断他,心想那个曹玮也就是好大喜功之徒嘛,捞到战利品就不亦乐乎,得意忘形了,果然是不谙世事,应该趁此机会来他个措手不及。
西夏军节节逼近,大家都不禁提起一口气,这时曹玮却长长舒了一口气,冷冷道,“我们走!”呼延丕显一听曹玮要逃,立即火冒三丈,压制不住了大声嚷嚷,“我说你这耍什么花招?之前我们就可以乘胜追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你却让我们后退。如今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你却又叫我们逃跑?”说着身旁的佩刀脱壳,他猛地吸气一横,刀尖便深深嵌近地面岩石,足足有半寸,周围的人都啧啧惊叹。
“要走你自己走,俺就在这儿等着那些兔崽子,用他们的血来润润我这把刀!”他说得字字铿锵,毫不含糊,但曹玮心里另有打算,可容不得他耍泼,曹玮直视呼延丕显,口中却对着张棣说,“传本帅令,全军即刻启任,违令者斩!”
呼延丕显断断没有想到,曹玮竟然如此固执,好好的时机,他却偏要令大家撤退,他都有点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西夏的帮凶,大宋的奸细。他现在的处境是夹缝里的一坨屎,横竖是臭,话语既出,此时若是听令撤退岂不是让三军笑话,称他个吃软怕硬、毫无主张?心里这么盘算着,脚下自然无丝毫挪动,而听令于他的士兵,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实为尴尬!
眼看众多将士在呼延丕显的带领下犹豫不决,曹玮眼神示意身旁近侍,近侍会意,走向前旋即将人群中为首那个穿薄甲的首级取下,人群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为首的几个更是脸色发青,只听那近侍高声喊到,“有违令者,如斯!”说着举起那人首级向众人示威。
呼延丕显暴跳如雷,自己论年龄,论战功都在曹玮之上,他毫无作战经验,只不过凭着当年他老子曹彬在朝堂上的威望,才得了个都虞候的位置。他把地上先前嵌入的刀霍地拔起,横向曹玮脖项。曹玮的近侍也伺机举刀指向呼延丕显脖项,曹玮却异常镇定,微微一笑示意近侍把刀放下,赞叹道,“好身手啊!我大宋有呼延将军,有福啦!”
“身手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呼延丕显吼道,“你不仁我当然不义了,你要做逃兵,我总不能也做逃兵吧!”原来之前被取首级那人正是呼延丕显的副将,他估摸着曹玮第二个取人头的便是他自己了,所以来个先下手为强。
张棣慌忙上前,“呼延指挥使,有话好好说,现在大敌当前,我们岂能自己人断自己手脚,自相残杀呢!”呼延丕显一急,挥刀砍在张棣身上,张棣中刀倒地,又怕他伤及曹玮,当下死死抱着呼延丕显的腿,呼延丕显嚷道,“他杀我副将!”
曹玮的眼如寒光一道,死死盯着他,呼延丕显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好像他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看穿,他内心的矛盾都叫他瞧了个透,他上阵杀敌无数,但所有的人见到他便如见到了死神一般,所表现的畏畏缩缩,就如牲畜般苟且抽搐,但曹玮不同,竟然毫无怯意,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当下神思恍惚,曹玮却在这时抽出近侍身上的剑,只听得晃铛一声,呼延丕显便不由自主朝身后退了一步,脸上抽搐,手掌发抖,刀也顺势重重跌落在地……原来曹玮手中的剑在空中白晃晃旋了一圈顺势落下插入地底,张棣惨叫一声,表情狰狞,大叫“侯爷!”只见曹玮脚下鲜血流淌,原来那剑深深插入了曹玮的脚掌。
呼延丕显呆呆愣在原地,惊惶未定,“你有种,我就听你一次!”于是下令跟着曹玮等撤退了,曹玮因为脚受伤则被近侍背在背上。
他们走后不久,继迁就带领部众抵达了石门川,远远就闻到烤架上香喷喷的牛羊,锅里煮沸的汤汁。探子来报,说曹玮已带着大军逃跑,继迁忍不住又是一顿臭骂,心想曹玮料想我们不会回来了,竟然杀了我们的牛羊准备在这里大餐,如今又落荒而逃,哈哈哈哈,可见那曹玮不过就是个纸老虎,还统帅呢,蟋蟀还差不多。又听人说那曹玮好像吓得腿脚哆嗦不能走路了,被人背在背上正往麟州城中,继迁更是笑得哽咽。
“西平王,此处离麟州城还有五十里路任,那宋军又尽是些老弱病残的窝囊,而且还有不少是咱党项人,”继迁点点头,那人又继续说道,“我们也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久,想必大家也都乏了饿了,我们何不坐收渔翁之利呢?让大家歇会儿,吃饱了再追击也来得及,到时候大家吃饱了更有战斗力。”继迁虽然是个粗人,却也对部下关爱有加,于是下令让大家敞开肚皮吃了起来。
饭饱后,大家有的靠在岩石上打盹,有的因为进食太急、太多,不由得浑身倦怠酸软,一动不想动。候鸟大批迁徙,在空中舞着圈圈,有时像被风带走的一片烟雾,转眼就从这山头到了那山头;有时又像蜿蜒的小溪,有时又像被狂风吹起的流沙,漫天飞舞;像是仙女在撒着花瓣,时而在高空,时而在平地。看着南飞的鸿雁,口里不自觉数着,就像儿时数着山坡上的肥羊,“一、二、三、四、五…”
正在这时,一阵呼天震地的呐喊从山谷间传来,宋军突然鬼神般地出现,击了他们各措手不及,西夏军伤亡惨重,继迁在几个心腹的掩护下逃走了。呼延丕显也挥刀斩杀了西夏军无数,杀到酣畅淋漓处,还不忘埋怨,“妈的,香喷喷的吃食,都让这些蛮子杂种给吃了个饱,化作一泡屎给糟蹋了。”
这时张棣才真正明白所谓‘周公吐哺’的含义了。
士兵们打了胜仗,一路上都兴高采烈,“李方,看不出来你这小子打仗还那么勇猛。”
“那是,我是千年难遇的好兵。”李方不禁叹道,“不过曹侯爷真是宅心仁厚,在打败西夏军之前还让他们先填饱肚子再休息休息。”
哪知他身旁白发苍苍的老者摇摇头,“非也,非也,这党项正好中了曹侯爷的圈套!”李方两只老虎牙歙开,“圈套?”老者呵呵一笑,“对呀,你试想如果你长途跋涉一些时日,再让你休憩片刻,再饱餐一顿,那会怎样?”众人不答。
老者继续说道,“休憩片刻之后,你会更不想继续前行,饱餐之后,更是有庸庸疲乏之态,行军之人,最忌讳的就是中途停顿休憩饱食,那会使士兵泄气,溃不成军。况且那时我们大多是步兵,西夏军多骑兵,擅长马背上打仗,曹侯爷正是要截对方的长处。”众人恍然大悟,不禁拍手叫好,深深地被曹玮的智谋所折服。
秋渐渐深了,鸿雁南飞,冥冥暮霭中唯有那片片金黄的树叶,或挂枝头,或飞舞而下,它不像夏叶一样恨不得覆盖全世界,它懂得留给树枝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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