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本该是定居点里一个稀松平常的清早。
可这操蛋的世界,总会有点什么意外‘惊喜’等着你。比如现在吧,像某种不好的先兆或大戏开锣前的预热,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就这么随着某个人影突然出现了。
那是个女人。
年龄大概在三十上下,张妙亲眼看着她从拐角的一幢楼房里不要命似的冲出来,整个人披头散发,神情惊慌,沉重的铅灰色裙摆因全力奔跑而快速翻飞着。
张妙认得她。
十三号定居点地方不大,这女人是张生面孔,刚来这里才一个月左右。之所以张妙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对方跟她买过几次东西,交易难免会攀谈几句,同是华人,对方话不多,可举止完全不像贫民窟出身的人。更加让张妙满意的是,女人从不会像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越南、印尼臭八婆那样,为半桶清水或者一个肉罐头,就跟自己没完没了的压价扯皮。
这种主顾是个生意人都欢迎,更何况眼下,整个亚洲虽已不存在国与国的界限,人类基因里非我族类排外抱团的天性,却是什么时候都不会变的。
天刚亮,张妙就和往常一样,在老时间把摊摆在了老地方。那是条小巷的出口,紧挨一片广场,人流来往比较频密。
曾经某位大人物的塑像,就矗立在她身前那片广场的中央。如今雕像早已拦腰断成两截,头和上半身栽倒在干涸开裂的喷泉边,外层包裹的铜皮也被人搜刮一空。再过上大半个小时,这里就会成为聚居区内人们买卖交易各种物资的晨间集市,不过现在,只有零星一小部分摊贩,正和张妙一样将防雨布就地摊开,然后分次摆上货物。
那可怜的女人抱着她的孩子,脸上毫无血色,显然被什么吓坏了。她跑过时,根本没看见举起手正要向她打招呼的张妙,这可真是有些……尴尬。
没等张妙缩回手,她的头顶、不,是整片广场的上空,就突然出现了大片阴影。
阴影降临的时候,地上的人先是感受到了剧烈回荡的气旋,紧接着,某种发动机引擎的轰鸣声就越来越近。气流卷起了沙尘,连带着附近建筑物的窗户、门框和地面都开始微微抖震。
亏得张妙什么都卖,摊子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呸呸吐着沙子,赶紧扒拉出一副表面满是划痕的大风镜戴上,然后抬头——就见天空中,一架黑色军用运输机正缓缓朝着下方降落。
这头猛地闯进所有人视野中的机械怪兽,四个分布在机身左右、能进行360°旋转举升的引擎喷吐着蓝色烈焰,俨然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产物。它所代表的,是与周围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卓越、进步以及高度发达的文明。
把老旧的广场当成临时停机坪,一路嘶鸣吼叫的野兽终于落地静止下来。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三十秒,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而张妙很快通过老式风镜内置的识别系统发现,从那女人来时经过的方向,两架机体更加纤薄的‘钩蛇’战机,正如猎食者般,在天空盘旋。
前路已断,后边又有追击者,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惊慌失措的女人站在断石砂土遍地的广场上,眼中流露出绝望,显然她已经走投无路。
这时,落地的bx-5运输机后部的舱门缓缓下降打开了。
十余名地面武装人员队列整齐,从机舱内鱼贯而出。看到那些全身从头到脚包裹在防护服里,连眼睛都不露的人员时,目瞪口呆的张妙和附近其他人终于找回了一点反应。
“我艹!是贪狼特殊部队,那些瘟神——!”
有人这样压低声音惊呼着。
胆子大的还能勉强站在原地,稍微胆小些的,早就连滚带爬瑟缩在一边,连摆了一半的摊都顾不上了,似乎只要和对方沾上一点关系,就会马上有大祸临头。每个人的表现稍有差别,眼神却都无一例外,混杂着厌恶与恐惧。
毫无疑问,这些刚从天上下来的家伙并不受欢迎。
看看他们,光是身上那套内置ai电脑系统的纳米防护服,就足够引起一部分人生理及心理的双重不适了。
想象一下吧,除了苍蝇复眼般的卵圆形眼部探测装置外,红黑相间的制服紧密贴合人体曲线,模拟每一条肌肉的纹理与走向,就像一个人当众被剥去了皮肤和脂肪,直接暴露出完整的肌肉肌腱及骨骼组织。光从视觉冲击性这点考虑,就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会走路的恐怖片!
何况这套‘贪狼’作战服真正骇人听闻的地方远不止于此。就算眼下这样的贫民窟里,许多人对它的各种功能都可以如数家珍。
这套装备本身即具有生物活性。它可以快速适应周围的环境,并自动调整到最优模式,变化颜色、形状,改头换面或者干脆隐藏进空气中。不仅陆地,就连在水下,也能仿效鱼类和两栖类的鳃呼吸方式,为穿戴者提供**的氧气循环系统。
在面世后的数十年间,它经过了设计者多次升级改良,强度堪比任何金属机甲。比起金属,它的重量却更轻,在需要时,它又能成为人体的第二层外骨骼,根据穿着者的选择,随时随地将能量集中于身体的不同部位,强化手臂、双腿、背部等身体任意部分的力量。
有人扬言曾亲眼目睹过穿着它的超级士兵徒手撕开了十厘米厚的钢板,或干脆举起一台重型装甲扔到百米开外什么的。类似的传说和流言,随便逮一个人,都起码能说出一百个以上不带重样的版本。
尽管并不一定每个版本都是真的,却足可见贪狼战服广泛的影响力。
“……”被风镜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张妙背靠墙缩在一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整个广场都安静极了。
那些不速之客从机舱内出来后,虽然暂时还没找任何人的麻烦,光那股无言的压迫感,就够叫人难受了。对方训练有素地分成两小队,每个人均手持冷光粒子束□□,哑光的枪身表面散发着幽幽寒意,似乎在等什么人出现。
果不其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后,运输机甲板式的舷梯上,又走下来一个人。长腿,细腰,丰满的胸部,都昭示着对方是位女性。如果没穿着那身吓人的贪狼战服,这绝对是一个身材惹火的尤物。
张妙心想道。
然后,她看着‘尤物’直直走向那个一脸凄惶无助的瘦弱女人,低下头,似乎在对方耳边说了什么。那小个子女人先是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就爆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嚎叫,像头被彻底激怒的孱弱母狮,扬起一只手,就朝‘尤物’扑打了过去。
可怜的女人显然被绝望和悲伤冲昏了头脑,她不自量力的举动立即招致了恶果。接触到对方身体的瞬间,她整个人就一下子瘫软在地。那套防护服表面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密集细刺,如毒蛇亮出獠牙般命中了它的猎物。
也许是母性本能,在倒下的瞬间,女人就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婴儿。摔倒在地的女人很快全身麻痹,四肢微微痉挛,她死死瞪着再次朝她走近的‘尤物’,看到对方半跪下来,伸出手要抱走她的孩子时,倔强的女人终于从喉咙间溢出了悲鸣——
“宝宝……不要带走……我的宝宝……!”
眼泪混合着尘土,流满了女人瘦削苍白的脸。她的身体不能动弹,指甲无望地抠着石缝,嘴里一遍遍喃喃着,声音却微不可闻。
就算前情未知,围观到现在,附近不明真相的群众也算看明白了,这光天化日之下,对方是要抢孩子呐!包括张妙在内,许多人都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被包在毯子里的小婴儿,睁着双清澈无垢的大眼睛,本来不哭也不闹,安静得像个落入凡间的天使。在被人从母亲怀里狠心抱走的瞬间,他撅着身体,小脸皱得通红,仿佛打开了开关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啼哭声响彻整个广场。
瞬间,张妙就同附近所有人一样,痛苦地拧起眉毛,之后‘哇’的一声,靠墙壁呕吐个不停。她离那个可怜女人和‘尤物’最近,铺天盖地的恶心感来得毫无预兆,脑袋晕晕乎乎,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像被颠过来又倒过去。
张妙很快发现,不只是她,其他人也没好多少。除了那个哭声依旧洪亮到爆的小家伙似乎完全没受影响外,原先能站着的人都倒了,剩下没倒的,也摇摇欲倾像严重醉酒。看着风镜屏幕上不断跳跃的红色危险警告,张妙知道他们是被次声波攻击了。
这是人类听不见的声音。
它的频率正在与张妙体内的脏器发生共振,强度再提高下去,胸腔和腹腔的所有器官都会发生剧烈的共振反应,刹那间大小血管齐齐破裂,人就嗝屁玩完了。
“妈的……呕!”
虽然这操蛋的世界它烂得遭不住,可好死不如赖活着,张妙不想死。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她瞪着十几步开外,摇摇晃晃再也走不动路的那名‘尤物’,很明显她和她战队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那些人身上的纳米防护战服,正在像夏天的冰块那样融解。
这帮操蛋的龟孙子!没个卵用!
张妙气得想破口大骂,可惜已经骂不出声来了。
住手!
另一边,把啼哭不止的婴儿抱在怀里轻拍安抚,通过内部联机,‘尤物’语气严厉,制止了手下人上前想让婴儿闭嘴的意图。具备生物特性的防护服正在自我修复,虽然速度明显跟不上破损的节奏,她却完全不担心一样。
作为如今联邦内最顶尖的科学家之一,生物学博士的陈素,也确实有这种笃定的底气与胆魄。
这小家伙只是个婴儿,他的力量短暂,维持不了多久。精神波动引发的次声干扰,对防护服外层造成了可怕的影响,也让陈素的声音低缓,甚至有些含糊。
但战服头部的复眼式侦测传感器,能记录下大脑颅腔每一次细微的振动,ai识别系统又将有价值的颤动转化为声音信号,即使与队友相距甚远,或者周围环境干扰严重,只要身着这套战服,队伍之间不需要借用外部麦克风,便可以进行通讯交流。
而听她话里的意思,这次莫名其妙的恐怖次声攻击,竟然和她抱在怀中的小婴儿有莫大干系!
记住,我们的行动需要优先确保目标毫发无损。她又态度强硬地向手下人重申了一遍。
与此同时,广场附近,不少没有防护设备的定居点居民已经陷入了昏迷。幸好没过多久,就像验证她的话那样,听不见的无声攻击一下子停止了。
陈素松了口气。透过复眼装置,她低头端详着臂弯里的婴儿,可怜的小家伙,哭得脸通红,声音却像耗光电量一样微弱了下来。不过系统反馈的健康状况非常良好,看来是有被仔细照料的。
此时阳光正照耀着这个纯洁的新生命,抚摸婴儿柔软的脸颊,陈素如同对待一颗易碎的宝石,替他擦去泪痕,轻声低喃着:小东西,你可是人类未来进化的火种。每个像你这样的孩子,都该得到最好的照顾——
博士,任务完成了。
与陈素同行,并负责护卫的贪狼战队稍事休整后,队伍里就走出了一名体格魁梧的士兵。他语气恭敬,朝陈素小心征求意见道:我们已成功接管目标,是否立刻撤离?
陈素点点头。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根本没有动用到这支精英战队的力量,因此她没有任何异议,就随同战队成员一起返回了运输机。
在舱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外头的世界——通过与母眼卫星联网,整个定居点的立体结构,附近生物的生命体征,各种数据都借由小小的复眼感应装置,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展现在陈素面前。
人类的未来,是全然黑暗的前景或复苏崛起的黎明?结局犹未可知,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冒险,现在断言成功,似乎为时尚早。
这里是山斑鸠队长,呼叫各机,接收行动已结束。任务完成,rtb(返回基地)。
收到。
引擎发出轰响,蛰伏于地表的黑色怪兽再次升空。当攀升到足够高度时,两架‘钩蛇’战机如影而至,恢复成品字队列后,仅仅片刻,机身的轮廓就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西北方的天际。
而地面上,等到烟尘散尽,留下的是一片狼藉。
在接连不断的嘀嘀警报声中,倒在冰冷地面上的张妙渐渐从昏迷中苏醒,她呻|吟了一声,整个人浑身脱力像是大病一场。睁开眼,迎接张妙的就是自己的呕吐物,这实在太他妈恶心了!
嘀嘀声仍在持续,张妙的头更疼了。
风镜一边的镜片摔出了裂纹,剩下另一半只能勉强工作。张妙花了两三秒的时间,才意识到显示面板上,那组血红的警报数据代表了什么,一瞬间,她整个瞳孔都收缩了。
面对绝境,人的潜力总是无穷的。张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摇摇摆摆撑起身体,十来步之遥的地方,张妙又看到了那个瘦弱苍白的女人。对方就和广场上的其他人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沉默片刻,阿六点点头。
凌鹿松了口气。他原本还担心对方不会那么好相处,但此时站在他面前的青年,看起来老实又温顺,一点也不像个囚犯。他穿着一身灰色连体工作服,低着头,过长的黑发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到这里服刑的犯人,看来不需要像在监狱里一样,处处受到限制。
也正是阿六这副乖顺的模样,让记忆力极佳的凌鹿都没能认出他。
“长官,叫我阿六就可以了。”一边垂着头开口,阿六一边已经在暗地里盘算开了。
“啊,我不是什么长官。”凌鹿立即摇头否认。
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阿六当然知道他不是。他今年二十四,看上去比他还要小六七岁的凌鹿,外表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少爷公子哥,一时间,阿六倒真有些吃不准,对方来这鬼地方是干嘛的。
对阿六尖锐的腹诽,凌鹿愣了一下。透过他那双眼睛,凌鹿看到环绕在阿六周围的光芒,从白色很快变成带有轻微挑衅感的橙红。很显然,他对面的阿六还没意识到凌鹿已经看破了他的把戏,仍在一面精分扮老实人一面暗暗吐槽。
凌鹿只能尴尬地别开视线,然后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把与对方内心世界的联系掐断。毕竟这么多年,凌鹿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人都有两面,一面是对外展示给人看的,另一面有时则不会那么美好。
至于阿六对他的评判,也完全大错特错。凌鹿并非什么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他时不时会被迫窥探到人心中最糟糕的瞬间,即便如此,凌鹿仍用善意看待这个世界,信任他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心里为自己和阿六划出一道‘安全线’,将对方的精神反馈屏蔽在外,凌鹿才又转回目光,解释道:“阿六,我是凌鹿,这位是赵明蔚赵队长。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了解一个多星期前的那次袭击。”
凌鹿的那双眼睛仿佛已经洞察一切,阿六莫名有些心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故作惊讶道:“你是说那场变异兽潮袭击?”没等凌鹿回答,他很快又点头自顾自接了下去,“我记得我记得!这辈子我都忘不了那么可怕的事!”
最后这句话,阿六确实发自肺腑。
为了缩短二十年的刑期,阿六主动来到这片鸟不生蛋的荒凉采石场。像他一样申请自我流放的犯人,刑期都在十至二十年以内,没有杀人、强|奸等恶性罪名在身,联邦才会准予通过他们的申请。
犯人们的手上都戴有特殊合金制成的追踪手环,加上都是出于自愿,几乎不会发生逃跑的事。而且,这个采石场再往前,就只剩下更为萧条荒芜的大片废土,除非活腻了,没有谁会傻到跑进污染区去自寻死路。
这里的工作没有报酬,几乎与世隔绝,但好歹管一日三餐,日子枯燥却没到苦不堪言的地步。阿六和其他犯人每天七点准时上工,中午休息一小时,到傍晚六点结束,全天工作十个小时,之后回到囚犯宿舍,吃饭,洗澡,睡觉。作息非常规律。
但一个多星期前的某个夜晚,这一规律却被打破了。
从渺无人迹的污染区深处,大批的变异兽源源不绝涌现,这座采石场当时正处于兽潮行进的路线上。可以说,躲在宿舍窗后的阿六,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变异生物从离他极近的距离经过的。他也亲眼目睹了两名看守因为察觉情况不对,来到室外一探究竟,结果被兽群撕成碎片的血腥场景。
唯一让几乎吓破胆的阿六庆幸的是,这次兽群的目标显然不是这座采石场,黑压压的变异生物们如同飓风过境,很快朝着第二十五号定居点的方向去了。
“当时我躲在窗后,那只畜生看起来应该是头领,它浑身漆黑,眼睛是像冰一样的银白色,就隔了一堵墙,离我不到五米!我觉得它应该看到了我……”阿六心有余悸,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事实上,与那头生物对视不超过三秒,阿六就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两股战战失禁了。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噩梦中,被那只凶残的银眼怪物盯住,猴子在他身旁哀嚎惨叫,而他却吓得一动都不能动。
凌鹿听完他的描述,就和身边的队长赵明蔚低声交流了几句。
凌博士,看来我们有必要通知明湖城方面。那东西很可能是在兽潮袭击后,不知怎么混进了城里。赵明蔚低声道。
点点头,凌鹿表示同意。这个曾六枝的证词,从侧面再度洗刷了蛋蛋的嫌疑。确实出现了一头和蛋蛋外形非常相似的变异生物,它于一个多星期前就被人目击到,又在明湖城焰火庆典当晚引发了血案。
“多谢你,阿六。”就算对方是一名在押犯人,凌鹿还是认真地道了谢。
“你们要走了吗?”眼看凌鹿他们准备动身,阿六急了,他连忙出声说道,“我知道那些变异兽经常活动的一个区域,如果你们要调查,我可以帮忙带路!”
这片采石场占地规模极大,它的东、南两边,都直通污染区。有时为了完成勘探标记任务,阿六常会驾驶机甲,接近甚至到达污染区的外缘地带。而有那么几次,阿六会在定位手环允许的范围内,故意走得更远一些,通过载具的探测系统,好几次他都发现了零星的变异兽活动的迹象。
虽然冒了风险,但现在看来绝对是值得的。
原本采石场的囚犯们与污染区的变异兽都各自待在他们的地盘上,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那次大规模的兽潮之后,采石场显然已经不再那么安全。比起减刑,阿六更珍惜自己的性命,他可不想莫名其妙死在这鬼地方,他得为自己打算,尽快离开这儿。
凌鹿他们的到来,正是一个契机。
对于自告奋勇的阿六,凌鹿和赵明蔚他们向陪同前来的局长周成征求了意见。考虑到附近山地众多,地形复杂,如果能有熟悉这带的人引路,确实事半功倍。急着套近乎的周成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将一名囚犯带离看押地,依据联邦法律,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批手续,或者由一名当地政府官员担保并陪同随行。凌鹿他们当然没时间等待审核批准,于是这位周局长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阿六的担保人。
原本在定居点待命的霸下运输机,收到队长赵明蔚的命令后,很快抵达采石场上空。飞机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降落,除了凌鹿和啄木鸟小队以外,曾六枝与周成也跟着上了运输机。
以最低巡航速度飞行,在运输机几次改变调整航线后,一行人总算抵达了阿六指出的坐标点附近。引擎发出轰鸣,运输机缓缓降落在一片湖泊旁某块向阳的平地上。
这里四面环山,人迹罕至,深绿的湖泊如同一块上好的翡翠镶嵌在群山之中。视线所及,周围的荒岭上都被茂密的植被所覆盖。和普通树木不同,这些位于污染区中的繁茂植被,若仔细留意,都能发现许多不同寻常之处。
“顺着这座湖再往东,还有另外一片更大的湖泊,湖泊往前又有个山谷,许多栖息在山谷里的变异生物会到那座大湖边饮水。”下了运输机,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阿六立即向同行的凌鹿卖力解说起来。
虽然信誓旦旦,其实阿六心里有些打鼓,因为严格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以前的几次,都是他爬上了采石场某座山的顶部,透过观测设备,远远观察到了有变异生物活动的迹象。
“小心。”
正忐忑呢,凌鹿就伸手拉住了他。再往前两步,阿六差点要撞进他右手边的一丛灌木里。
对上阿六不明所以的目光,凌鹿笑了下,伸手指了指那株看上去不怎么起眼的灌木,解释道:“这是东北茶藨,也叫山麻子,灯笼果,不过现在这株是变种,你看到它叶片和果实上的红色|网纹了没?”
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凌鹿捂住口鼻,示意阿六和周成他们后退,随后就用手里的树枝去捅了捅那丛一米多高的植物。枝叶沙沙作响,那些像一串串青色小灯笼般的果实,在震动中啪啪接连破裂,爆出一团团血红色的烟雾。
那烟雾带有恶臭,即使被凌鹿提醒着后退,还是闻到了味道的阿六和周成,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东西有毒?!”十分胆小怕事的局长周成脸色苍白,边吐边抖着嗓子惊呼。他开始后悔,好端端的他干嘛要脑抽来趟这浑水。
凌鹿声音里带着笑意,他马上安慰两人:“没事的,这种烟雾闻到一点只会让人恶心,症状很快就会缓解。除非是瞬间大量吸入或直接误食,才有可能造成中毒昏迷。”
果然,凌鹿的话说完没多久,刚才还反胃不已的阿六和周成,这时呼哧呼哧喘着气,已经感觉好多了。两人都有些惊奇,凌鹿小小年纪,也不像是那种会跑污染区里碰运气的亡命徒,他怎么会对这些偏门冷僻的知识如此了解?
队长赵明蔚这时也走了过来,她将两瓶水递给了周成和阿六两人,开口道:两位还是先回机舱去休息吧。等查明了附近的情况,我们再考虑是不是继续往东深入。
为了避免出现之前沙漠时的情况,赵明蔚和她的小队这次有备而来,也更加小心谨慎。他们放出了自动探测器,开始对附近方圆数公里内的情况进行初步探测扫描。
这需要花一点时间。赵明蔚解释。
刚刚吐得死去活来,周成和阿六两人心有余悸,当然点头称是。剩下凌鹿又粗略查看了一遍周围环境,确定没有问题,记挂着蛋蛋的他才匆匆返回机舱。
装着蛋蛋的金属箱仍然被放置在机舱货物区,凌鹿蹲下来,在触控板上输入密码,箱子一侧的门就打开了。
“蛋蛋,你感觉怎么样?”
跟上回的闹腾不一样,这次蛋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微微眯着眼,看样子在闭目养神。越临近转变期,平常横行霸道的蛋蛋就会越衰弱。每一次的变异,都是它最脆弱的时候,当然,也是最狂暴危险的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蛋蛋视为威胁,运输机从明湖城起飞开始,凌鹿就向队长赵明蔚再三强调,让任何人都不要靠近货物舱。
蛋蛋的眼皮撑开一条缝,见是凌鹿,喉咙里立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向凌鹿诉说委屈并撒娇。
大眼睛,骨头疼。
呜呜,翅膀也很难受。
本来可以收拢在背后的巨大双翼,这时无力地耷拉在两边,知道蛋蛋非常不好受,凌鹿不由一阵心疼。箱子的空间足够大,凌鹿干脆钻了进去,他抱着蛋蛋的脑袋,摸摸它的耳朵、下巴和脖颈两侧,这些都是平时最让蛋蛋感觉舒服的部位。
触手所及,蛋蛋原本光滑的外层鳞片,这时变得粗糙僵硬。再过不久,这层逐渐硬化的金属化外壳就会变成一个茧,把蛋蛋完全包裹住。根据前几次的经验,凌鹿知道,那将是蛋蛋最不设防的时候。
大眼睛,我要听小美人鱼的故事。
被凌鹿抱着,蛋蛋觉得舒服了些,浑身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它低低发出呼噜声,用脑袋蹭蹭凌鹿,理直气壮提出要求。就像小时候一样。
为了心爱的王子,小美人鱼用漂亮的鱼尾交换了人类的双腿,行走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
第一次转变时,凌鹿为了转移蛋蛋的注意力,让它不那么难受,就一遍遍和它讲各种故事。大概因为转变的过程同样充满疼痛,蛋蛋最喜欢的,就是小美人鱼的童话。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凌鹿失笑,他摸摸怀里宠物的脑袋,将早已能倒背如流的故事娓娓道来。讲到一半时,蛋蛋就睡着了。转变需要消耗它大量的体力,见它睡着,凌鹿松了口气,放轻动作,他尽量小心翼翼地离开。
到机舱外时,凌鹿抬头一望天色,发现时间已经快到傍晚。
凌博士,看来今天我们又得在野外过夜了。队长赵明蔚走上前,出声说道。
“赵队长,情况如何?”凌鹿算算时间,自动飞行探测器也应该将数据传输回来了。
再往东不到七公里,确实还有另一座湖泊和山谷,也探测到了相当密集的紫色生物能量反应。赵明蔚回答。
凌鹿神色一振,直接道:“这么说,那边有很大可能,就是变异生物的一处栖息地了。”
是这样没错。赵明蔚点点头,又开口,为了安全起见,凌博士,今晚就要委屈你在机舱里过夜了。一旦布置在附近的探测器发现异常,飞机可以直接起飞。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天一早我会派一队人先去探探情况。
“好,明白了。”
这时,在一边鬼鬼祟祟偷听到两人谈话的阿六,开始后悔了。天知道这些家伙所谓的调查竟然是来真的。不仅要在危机四伏的污染区里过夜,明天他们还打算深入变异生物的老巢!碰上一群不要命的疯子,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感觉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阿六,在心底碎碎念个不停,已经开始思考着是不是该直接开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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