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
四周一片幽蓝的冰冷，有种让人骨头里发凉的阴寒。她看着灰败的天空，那里好像憋着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霜雪。
侧过头，灰白的大地铺展起伏，一些黑色的树梢顶端勾勒出曲曲折折的丘陵，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斜在一角的金色天体——那是太阳，无庸置疑——即使它黯淡得像是一颗几乎不反光的纽扣，被卡死在青灰色的气岚中。
平原中央，一座高达十英里的绿色冰峰矗立着，它本来可能穿透云层，与那道奇妙的，如同空气变化出的云岚相接，可是它断掉了。
异界的景象比不上心口漫出的冰凉森冷，从浑身的毛孔渗透进每一个细胞，她坐起来，微微蜷起腿，以这个保护性又更像攻击前的动作将自己半抱起来。
“路弥？”
担心的声音近在咫尺，少年蹲下来，温暖的手掌撩起她额前几缕金棕色的发丝，这只手是西方人的骨架，指节宽大，肤质微粗。而映在她翠绿色眼眸中的，也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褐色瀑布般的长发，海蓝的眼睛深深注视她，透出关怀。
“叫我艾娜。”她听到自己冻透了似的僵冷声音，只有语尾泄露了一丝颤抖，“伊恩……”
他点头，托起她的双手放在掌心轻轻呵气，这是关系极为亲密的人之间才有的默许和举动。
突然，他们俩不约而同地警觉起来。
飞鸟的翅尖在天上划出轨迹，路边水洼中的倒影跟着一闪而过，那叫声异常刺耳，像是天堂的怪鸟在唱歌，浓密的灌木犹如粘稠的水草，从泥沼里爬出。
艾娜毫不动容地抬手，手心下像引入一个自控加热的区域，一簇火星出现，从橘红迅速变深，呈现一种亮艳的橙色。
她不能操纵火球，这个小火球也不受她控制，而是由她导引的聚能场产生。
这就是这个世界施法的规则，一切都归属自然，法师只是无用之物。
“os”艾娜念出她唯一会的咒语，也是法师唯一有的咒语，在她手掌下的热能开始一系列自主调配：奇点形成，状态定义，反应区完成，高温等离子态，结合生成频率波，不同介质间组合，曲射开始——
梯形的橙色火焰熊熊燃烧着吞没了灌木丛，水洼蒸发，仿佛一群被惊起的蜜蜂，身体满是孔隙的粉红色肉虫从焦黑的地底窜出来，潮水般散向四面八方，连同他们脚下的地面也颤动起来。
伊恩脸色一变，右手一抄，他没有如女友那样念咒语，却仿佛有一种无声的音节随着血液的流动蔓延，在体表蜿蜒出音律般层次分明的繁复图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体内，少年露出痛苦之色，类似骨头敲击出的声响密密麻麻爆现。
以他的右肩为起源点，黑色的雾霭沿着起伏的手臂肌理到指尖，与一颗直径六厘米左右的浓稠血球融合，纯黑的流线型外形闪耀着迷人的光泽，形状宛如骑士枪的沉重矛形，在握柄处凸出盾牌的曲面，鲜红的流质像血液凝固而成。
手腕一翻，骑枪刺穿了破土而出的巨大怪物，犹如放大了数百倍的刺参，褐黄色的躯体布满恐怖的尖刺，在枪下挣扎着，抖动的棘皮流出透明的血液。
这……土地简直像珊瑚礁一样。瞥眼间，伊恩注意到怪物钻出来的洞穴里，多孔而致密的结构，只觉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左手一拉女友：“艾娜，快走！”
他们并肩跑向断峰的方向，也是他们连日来的目标，不断踩到那群乱跑的肉虫，粘滑湿泞的触感和滋滋的水声令人恶心。
“踩一脚，咔嘣脆啊。”伊恩苦中作乐，又对手中的武器不满起来，“为什么我的血能武器是枪？自古枪兵没好下场。”
艾娜抱以“给我专心跑路”的目光：“要我在你屁股后面放把火吗？”
“不要——”
“哼，今晚就生吃虫子。”
“我的大小姐！”连着几天都被虫子摧残的人哀号，面有菜色，“我已经连晚上做梦都梦见我变成一条虫，蠕动啊蠕动啊，你不能行行好吗？”
“那你敢吃那些咸菜干似的灌木？”看男友叫得实在可怜，艾娜施恩地道，“我允许你把我的胸部在梦里想象成包子。”伊恩登时露出得到拯救的神情：“这个福利……”
两人喘喘停停，跑了一个白天，追在后面的虫子反而越来越多，层层叠叠聚集成无法轻忽的数量。伊恩猜测是他们裤脚上沾的虫液吸引了它们。
“艾娜，快爬上去！”他们沿着陡峭的山脊跑进一大片由低矮的灌木和不明巨树构成的密林，那个低垂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昏黄月亮的存在，天空没有云，却黑得密不透风，潮湿冰冷的雾气在林间弥漫，举目都是幢幢的黑影，仿佛噩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金发少女也不迟疑，踏着男友的手爬上树，攀到顶处时，她听到一阵音乐般的丝弦声：“伊恩，有人！”
“什么，只能拼了。”褐发少年转回去。
从怪模怪样的树枝间，依稀可以辨认出像是马灯的光源，听到似是马匹嘶叫的咴咴声，那乐声和着奇异的鹰鸣，越发响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宛如唱颂着对生命的无限眷恋和无力，低叹般徘徊，许多人和声着。歌不长，在艾娜耳中却像响了一个世纪，当回过神，她脸上干涸的泪微微刺痛。
不！不！她死死咬着牙，帮助男友把火球扔下去，杀死那些一**源源不绝的虫子，在心里一遍遍发誓：我一定要把破灭钟放进这个世界，救回地球！
那边显然受到了惊动，人声和马嘶逐渐靠近。艾娜灵机一动，对男友道：“伊恩，上来！”
她至今只会一个魔法，因为她不知道其他魔法施放的原理，这个世界的法师可以导引出一切能量，却必须了解能量的存在形式。她知道，火焰内部就是不停被激发游动的气态分子，而除去“火”的定义，让“气”成为反应链，那么她有可能得到新的法术。
白皙的手掌前再度凝聚出魔力的型态变化，烛火般的微光变成了不规则闪动的绿光，就好像无数的萤火虫在绿丛中出没，带来美丽的点点霞彩，飞快扩大，浮现出明灭不定的波光荡漾。
“os！”
咒语出口的刹那，少女身前出现一道极其猛烈而庞大的气旋，活脱脱是龙卷风的形状，强烈的气流中还夹杂着泛着青光的气刃，猛地席卷向虫群。
被搅碎的木屑和支离破碎的虫尸漫天飞舞，纷纷扬扬的血块肉末把这里变成了仿佛地狱的场景，极具冲击性的一幕惊呆了闻声而来的一行人。
艾娜和伊恩也看清了他们的样子，那是人，至少外表和他俩相似。
首先，那些动物的确是马，艾娜第一眼看到，只是比地球的瘦小很多，拉着一辆桶状的厢形车，裹着简陋的毛皮顶棚，窗板密密封着。一些像是侍卫的男子拿着短矛，骑着如同犀牛般粗壮的生物，这种座骑头顶也有向上弯的角，四肢粗短，臼齿突出口外；更后面是灵巧的大蜥蜴，六个穿着白色中袖长裙的侍女骑在上面，和侍卫一样戴着防护手套、素面尖顶帽，披着贝壳扣起的冬用斗篷。
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男子喊了什么，艾娜轻踢男友的肩头，伊恩会意，连忙从口袋掏出一只小瓶子，拧开瓶盖，从里面倒了些乳状物在她手上，自己也舔了舔。
将他们扔到这里的那个怪人送了这瓶乳化冻给他们，说吃了能听懂一切语言，也能和对方沟通，只是每次碰到一种新语言都要先吃一点。
那扇窗从里面打开，首先是几声沙哑的轻咳，然后是一个苍老却柔和的嗓音：“时计在上，我们这样的地方，也迎来了两位古魔法师。”
古魔法师？艾娜和伊恩面面相觑，那个怪人称呼他们“遗民”，他们的能力也是他赐予，据他说是位面感知能力者和无形物质聚合体，老实说他们听不懂，不过……这个世界的法师还分古今吗？
“你好，你们是这里的居民吗？”一种沉重干涩的发音自然地从艾娜口中吐出，这是好像被时光抛掷在岸上，晒干在贝壳里的沙粒般的语言。
那个声音的主人出现在少年少女的眼中，她有一张历经风霜，又似乎已静止在某个时间片断里的脸庞，眉眼皱纹深刻，却可以看出年轻时优雅恬静的轮廓，瞳孔淡得近乎无色，艾娜不禁怀疑她是瞎子，可是她的焦距又分明对着她。
“我是贝尔.艾薇因。”老妇人微笑，“这里的领主夫人。”
“呃，尊敬的女士。”伊恩心一沉，他知道女友想干什么，对这样的会面并不乐见，但他劝不了路弥，只有陪着她一起领受那份罪，跳下树，扶着女友下来，“如果您能赐予饭菜和休息，我们感激不尽。”
“您太客气了。”贝尔夫人始终是笑着的，温慈和蔼，当他们走近，她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哎呀……”
“怎么？”两人不解。
贝尔夫人说了声稍等，拿出两只小笼子，像是珊瑚泥揉成，从细小的开口可以看到里面各有一只散发出荧荧绿光的昆虫。
“艾薇因领没有什么好招待，这是我的一点薄礼，请务必收下。”
艾娜很有些怀疑，这是心虚的人共有的心态，但她不能引起对方的反感，只好接了过来。
晚餐还是虫子，只是用火烤过，软绵绵的腹腔里填入粗盐、藻干粉末和几种菌类，口感稍微好一点点。伊恩吃得毫不起劲，勉强不露出反胃的表情。
吃完饭，艾娜早早睡了，她坚持和男友换班守夜，轮流值最难熬的后半夜，今天正好是她。
入梦前，她听到一声叹息，感到放在头发上的手欲言又止的力道。
这是个青灰色的世界，没有星光，寂静的夜，连自己的心脏跳动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滴答，滴答，滴答……她隐约感到恐慌，告诉自己现在不是那个时刻，她在一片茂密的丛林，成千上万的古木矗立四周，浓浓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除了黑夜还是黑夜，她在心灵的角落哭泣，哭得发狂，哭得身心力竭，哭得肝肠俱裂，最后眼里流出的都是浓黑的血液。
滴答、滴答、滴答……规律的声音更响了，她无力去数那是心跳还是什么，只能随着那声音沉入更深的黑暗。
[看，徐朔，那个钟好漂亮，太可惜了，就这么扔掉。]
[路弥，你爱捡东西的毛病又来了。]拿着书包的少年无奈地跟在女友后面，看着她捡起一只造型古老的黄铜时钟，爱不释手地摆弄：[果然，指针不动。]
[我看看，大概坏了，要不我们送去钟表行修？]
[我先拿回去吧，晚上调调看。]
[好吧。]
晚上，少女用配好的发条调准时间，开心地看到三根指针走起来。
[好！明天就靠你计时了！]
滴答滴答滴答……
她跌落进碎裂的回忆，班驳崩裂的碎片劈头盖脸砸下，这条裂缝延伸到世界之巅，劈开日月天宇，巨大的，漆黑无边。
一切记忆、风景、生命……都被灰色的死神吞没，黯淡成一道道阴翳，不祥地凝结在她心口的血痂上，化为抹不去的污迹。
黑发少女跪坐在巨大的破灭之卵边缘，颤抖着凝视虚空中浮现的物体，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却在张开眼睛，朝她和她的世界看来，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灵魂被深不见底的恐惧吞没。
“艾娜！”
他抓住她，紧紧搂进怀抱，把她从噩梦中强制唤醒。
金发少女不住喘息，倾靠在他的肩头，全身被冷汗浇湿，在夜晚的寒露中瑟瑟发抖，整个人又在内心的寒冰中冻结。
感到她的僵硬，伊恩打心底叹了口气。
“不要再想了，好吗？”他湛蓝的眼眸变成暗蓝，那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悲伤，就和他身体里和对方相同的痛楚一样。
他一次次对她说不是你的错，可是他知道，艾娜始终听不进去。
风声低诉，和着鹰鸣，显得异界的大地格外苍茫。少女渐渐回过神，摸到怀里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仿佛坚定自己决心般紧抿起唇。
如果只有犯下更大的罪才能挽回这样的罪，那么就犯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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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os：操作系统（operatingsystem）或源代码开放（opensource）的缩写，显然是恶搞，不过这就是这个世界施法的规则，后面会有详细说明。
附加伊恩的武器图q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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