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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 37 第三十六章 冬末的余韵

    罗切斯特记不清多久没来冰岛,曾经这里是他的狩猎场,也是心灵的试炼场。

    还原的绿色蔷薇在风中摇曳,送来阵阵记忆中的花香。

    眼前的少女还是保持着一种挺拔的姿态,内蕴的尖锐,令人折服,就和她的哥哥一样。

    日光下,罗切斯特绚丽的紫眸沉淀成一望无际的深寒,让人失去神智。

    “嗯,艾娜?”

    金发少女将视线投向他,眼神锐利得像一把粹炼过的剑,落在身上仿佛都会留下烧炙的伤痕。

    但是和罗切斯特感觉到的一样,伊恩咬牙——他们没有选择权。

    即使理性知道归一会看重的是塞亚的头脑,不会杀死他,可是他们怎么能任塞亚待在那种地方,天晓得归一会是不是会对他来场洗脑,一如白银女王做过的。

    只有一直注视着罗切斯特的弥娜丽发觉他的神色微微变化。

    『大人,星云帝国来袭。』

    和他心灵链接的红耀石骑士托德传来通讯,这个消息带来一阵动摇。这么长的时间,归一会能横行宇宙,一是凭强大的实力,二是没有招惹两大势力,三是善于掩藏行迹。尽管遭袭的只是一个较为主要的据点,敌人的强大却已经需要他回去坐镇,至少要赶快把一些重要物品和人员转移。

    『塞亚呢?』念头转了转,首先浮现心头的却是这个质问。

    『请您责罚,大人,他失踪了。』托德沉稳的汇报一丝不苟。罗切斯特压抑内心难掩的失落,抬起眼看着艾娜的目光泄露了一丝执着:把他的妹妹抓回去……

    伊恩下意识挡在女友面前,盲点手.枪发挥了可贵的作用,罗切斯特的心灵鞭挞一瞬间落空。

    一击不中,罗切斯特也打消了不理智的行为,遗憾地笑了笑,朝身畔跪伏的少女伸出手,不发一语地牵着她离去。

    “咦?”敌人就这么跑路,艾娜和伊恩反而愣了,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哟西,幼崽。”

    一个快活的男声解开了他们的困惑,青筋直跳地看过去,站在蔷薇架旁,举起手,一脸阳光灿烂打招呼的,可不正是那个刚刚还软弱无力躺在罗切斯特怀里的“人质”!

    “塞亚,你能不能别老是玩金蝉脱壳一招!”伊恩暴走,亏他还有脸哟西!他们被他吓得胆囊都要破了!

    艾娜扑过去,抡起拳头,还是轻轻放下,毕竟她脆弱的兄长禁不起她一拳挥过去的力道。

    太可恶了!骂不听,打不得!

    “哥哥!”抓着兄长的领子,艾娜激动地连连摇晃,好不容易找回点理智,“你没被罗切斯特那变态狂抓住?”塞亚摸了摸后脑勺:“哦,抓是抓住了,不过我当时就用意识转移去克拉姆那边摆平病毒的事,来不及告诉你们,我也有必要隐瞒我的能力。罗切斯特已经够烦了,我不想引起他更多注意……你们有求助拉非雷。”他欣慰地瞥了眼深空女神,他之所以用这个冒险的计划,也是信任伊恩和艾娜的机智和潜力。

    不过竟然给这两只幼崽那么高级的战机,会宠坏人啊。

    听到罗切斯特的名字,伊恩眯起眼,决定给任性的长辈一个教训:“塞亚,以后还是不要随便把身体抛下了,你知不知道归一会大主教吻了你的额头?”

    黑发青年当即哆嗦了一下,艾娜幸灾乐祸地哼哼冷笑——看你再独自行动!招祸了吧!

    冷静下来后,塞亚的表情像喝了一大瓶变质的酱油:“那臭小子就喜欢动手动脚,少年期的教养没做好。”

    伊恩深切觉得没这么简单,这家伙对自己吸引弯男的魅力太没有自觉了。

    他还记得罗切斯特亲吻塞亚那一刻的神情,不自禁的情绪流露。

    如果罗切斯特对艾娜是扭曲的憧憬,对塞亚就是一种温柔和贪婪,非常接近爱恋的感情。

    不过伊恩也奇怪,塞亚真的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直男,连克拉姆那样的美人都能拒绝上万年,为何会相继吸引体质变态和性情变态的同性?难道他们都察觉他有被掰弯的潜在?

    艾娜倒是没有多想,她对罗切斯特的厌恶导致对这个人本能的排斥,只道:“哥哥,你的能力不强,你也承认,以后就让我们保护你。”

    “办不到,幼崽,你们也做不到。”塞亚沉静的左眼流转着自信和隔阂:“你们只要记住,我不需要小辈照顾,也用不着你们多此一举的保护。”

    什么话嘛……两人心下憋闷。

    顺了顺气,艾娜直截了当地道:“哥哥,你不是神,总有疏忽的时候。丹特丽安也说了,你是惹事体质,有很多证据了,难道你就不能体谅我们担心你的心情吗?”

    塞亚有点尴尬,更多的是烦恼,他之所以讨厌和他人之间建立长久的羁绊,就是预见到了这种约束。

    可是吵吵闹闹也是种温馨,他默认了对这两个孩子无法抛下的牵挂,勉强自己适应了一支队伍的氛围,不想在重视的妹妹和朋友面前,说出伤人的话。

    “好歹达到茵蒂克丝和丹特丽安的水平再说吧。”塞亚只好敷衍着忍让。两个少年少女万分认真地点头:他们一定会超过克拉姆的两位女性体。

    “哥哥,要信守诺言哦。”艾娜得意地扑进兄长怀里,蹭了蹭。伊恩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真是的,难道我看起来很柔弱吗?塞亚无奈地走开,去修理一目了然能源用尽的欧罗拉。

    在他人生中的角色,只有看客和援助者。无论被多少人歧视,遭遇了多少挫折危难,他知道,孤独是强大的人生态度,也是他渡过漫长生涯的唯一依靠。

    转移并安顿后,归一会大主教没有惋惜损失,第一时间思考塞亚能脱困的原因。

    在他手上的半截生命之锁没有损坏,断裂的是塞亚那边,但是什么力量能截断生命之锁?如果强行破坏,他和塞亚都会受到严重的精神创伤,这也是他当初坚信塞亚不能逃脱的倚仗。

    罗切斯特无意识地抚摩腕脉,冰冷的触感在他的摩挲下泛出火热的波动。

    那个人总是一次次从他的手心逃掉,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是。那双异色的眼眸遥望过来,直透灵魂的清晰,和微微的讶然,如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眼神温暖,又邈远。当他抱住他,感受他的气息和体温,总有一种奇妙的思潮和安心。

    “大人。”托德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守护骑士上前,双手恭敬地交给他一样物品,“这是塞亚先生留在祭坛上的东西。”

    “?”罗切斯特不解地接过,那是一枚小小的蝴蝶模型,没有任何法力,也没有丝毫精神能量,陈旧得如同一个遥远的回忆,又在细心的修复下焕发出绮丽动人的生机。

    虽然不明白塞亚的意思,罗切斯特还是收起了这个礼物,让托德把弥娜丽带进来。

    “罗切斯特大人。”

    紫发少女一进房间就双膝跪地拜倒,虔诚的目光不含一点杂质,在他点头后狂喜地起身,靠近过来。罗切斯特不禁纳闷她的态度,自从他把这个仇人的孙女从时钟城接出来,弥娜丽就一直是这样。

    他本来以为会收获疯狂的恨意,或是理所当然的遗忘,可是弥娜丽对他却是绝对的狂热和拥护。

    不过他看出弥娜丽的心智年龄十分幼小,当初他带走这女孩时,她只有五岁。而在时钟城那种地方,也不可能得到正常的成长,所以这种狂态,可能是弥娜丽把他当作长辈的结果吧。

    随侍的茱蒂轻手轻脚地端来监护人爱喝的红茶,放下炼乳和小碟里的糖块,好奇地看了看弥娜丽,安静地退下。

    这优雅的年轻人端着薄胎瓷杯,缓缓注入炼乳,用纤细的手指搅动,一瞬间,弥娜丽眼中的光芒无声又绚烂得如同午后怒放的蔷薇。

    她的罗切斯特大人啊……

    怎么能这么美丽,又残酷。

    “罗切斯特大人,我知道你想要那个人。”双手轻轻遮掩住唇角隐露的笑意,狂法师粉桃色的双眸妖丽得让人无法琢磨。

    “咦?”银发青年诧异抬头。

    “强者以力量使人屈服,信徒以沉沦驱使人心,他会是你的,你会得到他。”

    罗切斯特调整了一下呼吸,压制乱了谱的心跳。比起少女莫名其妙的话,他更惊讶弥娜丽竟然能一句话挑起他心绪的不稳。

    他对塞亚的执念……似乎有点不寻常。

    “弥娜丽,你的预言师血统觉醒了吗?”

    弥娜丽茫然地眨了眨眼,刚才的异常又平复下去,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呃…哦?罗切斯特大人是因为我母家的关系,当年才会收养我?”

    “我没有收养你。”罗切斯特冷淡地道,眸光冰寂而漠然,“我只是给了你一个选择,你当时也可以放弃。”

    如果弥娜丽当初摇头,他也不会杀她,而是静静地离去。

    他只是意外看到这个绿色蔷薇下的小女孩,看见了那种纯洁和无罪,他们之间单方面污血的羁绊。

    那天的蔷薇太绿,太妖异,使他失去了常态。

    握着那柔弱又带刺的花茎,他听到自己问:「你愿意为你的祖父赎罪吗?」

    愿不愿意背负苛难与折辱,愿不愿意踏入强者的国度,愿不愿意走进罪恶的花园。

    “我愿意。”弥娜丽狂热的声音打破他的迷思,“罗切斯特大人,我不知道什么是预言师的血统,我只知道,我走过了命运的道路,它遍布荆棘和鲜血,犹如甘美的绒毯。”

    少女跪了下来,亲吻她爱人的指尖,是的,这是她的爱人。

    “您太温柔了,罗切斯特大人,为什么要怀疑自己呢?”

    银发青年稀奇地打量她,他可以算是后天的信仰者,如今他看到了天生的狂信者。

    “我的盼望在神那里,惩罚无罪之人的权威也在荒神。”教徒平静地道,“我若看见血和火,就带来浩劫与权柄;若我还能控制和倾听,你们能得逃难。”

    “可是对我来说,只有罗切斯特大人是神啊。”弥娜丽狂热地道。

    大主教露出头痛的神情,这种话在归一会内绝对是大逆不道,当场就该处以极刑。可是一方面他对弥娜丽有点愧疚之情,另一方面也舍不得弥娜丽高得恐怖的天分。

    他不在意弥娜丽的一次失败,这女孩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能够从白银女王的折磨下生存,保持大致的清醒,弥娜丽精神的强大也无庸置疑。她还有特殊的血统,那个预言……

    罗切斯特的眼神沉暗了一下:

    “总之,你别在外面说。”

    “是!”

    得知艾娜和伊恩找到第一个伙伴,塞亚高兴也有后怕。

    “竟然莫名其妙和人打起来,阅历差啊,要我教你们说话的艺术吗?”他气恼地揉着两个幼崽的脑袋。

    伊恩惭愧地垂着头,艾娜不服地嘟囔:“哥哥也只会泡嫂子和捞马仔的艺术。”

    “嗯?小仓鼠,我还需要其他的语言艺术吗?”塞亚轻声反问,“还有,谁说克拉姆是你嫂子?他只是未过门待考察的情人!”差点说漏嘴的艾娜捂住嘴。伊恩受不了地抬起头:“塞亚,你什么时候能坦率点?”都第一反应是克拉姆了,他还不承认对教皇的感情!

    “所谓的坦率就是接受那种甩不掉的孽缘吗?”黑发青年咬牙切齿。这回褐发少年有点同情,诚恳又调侃地安慰他:

    “塞亚,你被克拉姆一生追也没办法,好基友一生推嘛。”

    “……你真的皮痒了。”

    将盲点手.枪摸出来朝伊恩一通狂射,塞亚满意地吹了口硝烟。艾娜看得心疼不已:哥哥好狠,就算如今的伊恩不会被子弹打死,打在身上也很痛啊,而且他知道自己拳头无力,就顺顺当当摸枪。

    中年男人就是别扭又残忍的存在。趴在地上的伊恩得出结论。

    那边,确定男友平安无事的少女和兄长商量:“哥哥,我们离开这里吗?”

    “嗯。”塞亚最后调试了一番战机,“你们去地下室找吧,西瑞亚夫人的遗体在靠魔力水晶南面的秘室里。”

    “咦!”两人一怔,伊恩跳起来:“塞亚,你怎么知道?”黑发青年雨蓝的左眼闪过一缕复杂的情绪:“我以前和罗切斯特有点渊源,取过他的血,给他输过液……血缘魔法,没想到他一直不把母亲带回家。”

    “哥哥,你为什么那时不把他掐死。”想出当时的情景,艾娜抱怨。

    塞亚啼笑皆非,摸摸她的头:“我怎么知道他今日会是个大魔头,而且我们谁有权以未来的罪责罚一个人?”

    “艾娜,我们去找吧。”伊恩踊跃建议,无论罗切斯特怎样,美丽妈妈无罪。

    将面目栩栩如生的冰棺搬上飞船,褐发少年赞叹不已地欣赏——虽然那些法师的罪行令人发指,但对尸体好歹还算尊重。艾娜不以为然:“哼,人死了,晓得忏悔了。说不定是怕冤魂索命,才这么假惺惺地摆一下。”

    塞亚仔细端详棺中的妇人,突然道:“罗切斯特摆的。”

    艾娜和伊恩吃了一惊,只听得他叹息似的道:“这种发式,是西瑞亚夫人生前最喜欢梳的式样,翻的领结代表未婚,还有她拿的花……他很细心地整理了母亲的遗容。”说着,塞亚微微蹙起眉,罗切斯特的心态,似乎不是瞻仰,而是冷嘲和自讽的摆弄。

    小苍兰,银发女郎捧在怀里的花卉。

    一生纯洁。

    他又想起归一会大主教身上优美的薄荷凤梨香,薄荷象征道德,凤梨代表完美无缺,真讽刺。

    那小子绝对故意的。

    情不自禁担忧故人糟糕的心理状态,塞亚无意识地抚了抚唇。不知兄长的心情,艾娜扯了扯他的袖子,却见里面掉出一根绿株:“这是什么?”

    车轮草:感化。

    塞亚的嘴角抽了抽:“我一定要找机会揍罗切斯特一顿。”那小子把他当什么了?

    “他放的吗?”两人大为紧张,“快看看身上还有什么!”归一会大主教在他们心目中已经是瘟神了。塞亚摆摆手:“我逃出来的时候,让多莉雅吃掉了我身上多余的精神能量,这棵东西没问题,罗切斯特那混小子给我上的心灵之锁也是这么咬断的。”

    捧起红猫,得意地炫耀了一会儿契灵的能干,黑发青年捡起那根车轮草,顺手融入了冰棺:“我们先把西瑞亚夫人送回堇花联邦,再找另一位第三类接触者,法鲁戈大师。”

    “哥哥,罗切斯特会追上来吗?”艾娜还是不放心。

    “星云帝国还在追击归一会,罗切斯特最近不得空,估计弥娜丽暂时也不会回来了。”

    西瑞亚的回归让堇花联邦上下同感欣喜,雾塔女巫诚挚感谢艾娜三人的辛苦奔波,遵守诺言,给了他们记载星座法术的《七秘圣典》,有少许曲径神术的《纳克特抄本》和拥有真正神力的奈亚托鲁陶片。

    “这两份还是留着吧,罗切斯特给茱丽亚夫人的礼物。”塞亚退回了《纳克特抄本》和奈亚托鲁陶片。

    艾娜和伊恩没有介意,本来克拉姆没有发明那个思乡装置,他们还想得到奈亚托鲁陶片,研究上面的神力,现在自然用不着了。

    雾塔女巫感激地收起,举行了盛大的追悼会,正式将西瑞亚和她的妹妹茱丽亚一起入葬。

    参加完仪式后,艾娜一行前往法鲁戈所在的浮空城埃玛里。

    “哥哥,我烧好吃的给你吃。”艾娜抱住兄长,“你被关了那么多天,丧礼前也没好好吃。”

    塞亚刚感到浓浓的窝心,只见妹妹转头去看男友:“伊恩想吃什么?”少年通情达理地看过来,故态重萌,打趣了一句:“我跟妹控一样好了。”

    生闷气的哥哥故意咳嗽一声:“身为宽宏大量的长辈,我允许你吃一个菜包子,我海陆双拼大餐。”伊恩大恼:“你欺人太甚!”塞亚仰头:“怎样?”盖亚在他们头上飞舞,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都别闹。”艾娜一人一拳让他们住口,这两个活宝,“我做你们爱吃的。”

    金发少女给兄长做的是道地的牛奶燕麦布丁、酥皮水果蛋糕、什锦海鲜、香葱小牛排,还有特地给他酿的葡萄酒“滴金”。给男友的是大盘的猪肉炖土豆、玉米炖排骨、蒜香烤鱼块和一锅充满家乡气息的滑鸡粥。

    另有一篮切片的新鲜烤面包,三大份冒着热气的煎蛋卷,大家一起吃。

    “哥哥,下次你喝啤酒,我给你做正宗的下酒菜。”艾娜握拳下定抱负,负宇宙的菜色还是太贫乏了,哪及得上他们中国的食文化博大精深。

    “哦,是吗?”塞亚一怔,他压根忘了“下酒菜”这东西。

    伊恩叼着烤面包开战机,欧罗拉经过塞亚的整修,能源又恢复如初,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说来奇怪,塞亚在各方面的才干都不可限量,为什么惟独治不好自己的灵魂创伤?他若治好了,以他惊世骇俗的天赋,早就强得可以。

    盖亚快乐地用塞亚特地为她做的吸管喝蜂蜜水,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中享受完丰足的一餐。

    浮空城埃玛里——

    冬末的阳光明净又温暖,结束了一个早晨冥想的老者推开阁楼的窗户,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流吹拂向他苍老的面容。

    宽广的湖泊宛如一整块巨大的蓝宝石,在明丽的日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彩。

    蔚蓝的天空,苍翠的树木,清澈的湖泊,都是静止得接近凝固的画面,却充满了动人心魄的郁郁生机。

    老者用深情的目光凝视了片刻,一只长着翅膀的虎斑猫从窗子飞进来,吐出熟稔口气的人声:“法鲁戈,有客人来啦,我听隔壁的桑纳开矿石收音机,有人今天早上来到港口,指名就是见你。”

    “哈哈,咪露,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远方的朋友会想到我?”老法师憨厚地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魔宠。咪露摇晃脑袋,怪腔怪调地道:“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老了越珍贵,也许人家会把你收罗到古物珍藏馆。”

    这会儿,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也有两个人在奇怪。“塞亚,你不认识法鲁戈大师?”伊恩直截了当地问。

    “不要把我当成谁都认识啊。”塞亚露出牙疼的表情:这两个幼崽什么逻辑?两人暗暗咕哝:我们是当你全宇宙的人都认得。

    “不过法鲁戈隐居的老邻居当年是炼金学徒,没升上去就退会了,那孩子喜欢制作古老的收报机和音乐盒,也算跟我有些交情。我们先到他家捞点信息和礼物,再到法鲁戈那儿上门拜访,以免突兀。”

    哥哥还说他不是交游广阔!艾娜和伊恩再次叹为观止。

    桑纳是个七十来岁的炼金学徒,当年退会的理由是被查出家族中有法师。不过他本人并不在意,回到自家的领地后,也没有精研法术,仍然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兴趣中。上了年纪后索性隐居,和名声不好的遗民做了邻居。

    认出突然登门的师长级故交,老人十分高兴,拄着拐杖把他们请进去。

    看着塞亚自然地扶着自己的小辈,听着他絮絮叨叨这些年的生活,回答他关于炼金联盟的旧事,艾娜和伊恩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沧然的伤感。

    因为塞亚的年纪远比桑纳大,他自己似乎已经注意不到了。

    “你们来找法鲁戈?”桑纳拍了拍沙发扶手,“我叫他过来好了,我家有通到他家的电报,他离得也近。老法鲁戈人很好,你们聊聊就熟了。”

    艾娜犹豫:“这样麻烦老人……”桑纳放声大笑:“老法鲁戈腰腿比我好使多了,虽然他总说自己活不过今年,看起来也不怎么好,但那是他太耗费心神。我都不明白他怎么会那么爱思考,每天好像梦游一样,不是睡觉就是冥想,书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爱看了。”艾娜等人担忧地互看一眼。

    幸好他们来得早,希望法鲁戈还能坚持到他们找到剩下两名第三类接触者,发动思乡装置回家。

    桑纳通了电话后,艾娜兴致勃勃地大显身手准备丰盛的下午茶,塞亚咬着白巧克力条道:“桑纳,这事挺麻烦的,你还是回避吧。”老人失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又一个人,怕什么。塞亚,最近有什么音乐的灵感吗?”

    “嘿嘿,当然有。”黑发青年高兴地拿出可以放进手摇八音盒的乐谱纸带,两个老小孩快活地讨论、试乐。伊恩以前没见识过朋友这个才能,他倒是知道路弥家有一台钢琴,女友也是个钢琴高手。路凯则是全能王,天生不是人的家伙。

    动人的旋律流淌出来,如同悠扬的快板,伊恩忍不住问道:“塞亚,这个世界有钢琴吗?”敏锐的老人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呵呵笑着看了他一眼。

    老法鲁戈今天有客人了,真正的,远道而来,满怀真情的“客人”。

    塞亚答道:“我有给克拉姆做了两架拨弦古钢琴,他很喜欢,不过我觉得效果不是很理想。”毕竟在地球时,再怎么爱好,不是乐器制造的专门人士,也不会把钢琴拆开看看它的内部构造。

    厨房里,艾娜心想哥哥能摸索着捣鼓出钢琴的前身“拨弦古钢琴”,已经很了不起了。

    桑纳迫不及待地道:“能造出来吗,塞亚?我很感兴趣。材料,我的地下室有。”黑发青年摸摸后脑勺:“晚上我试试看好了,我也有几个改进的点子。”

    法鲁戈很快到来,宽敞的客厅里,淡黄的原木地板站着三个身影,午后暖暖的阳光落在他们四周。

    那是两个少年少女和一个青年,黑头发的青年似乎很习惯地把手放在两个孩子头上,而少年和少女脸上流露出紧张和期盼,他们湛蓝的眼睛和翠绿的明眸是最纯净的颜色,透出还没有染上暮色昏黄的光,如冬日落寂的晨晖,微寒中有着明亮和温度。

    原来……他听到内心的回音,是遗民啊。

    艾娜和伊恩打量来客,他是个穿着泛白褐色袍子的老者,沟渠深刻的脸庞仿佛藏着时光遗失的痕迹,浅麦夹杂银丝的发色看得出原本是接近深棕的颜色,肩上停着一只毛色混杂的虎斑猫,背后毛茸茸的翅膀显出它是魔宠。老人的神色很和蔼,岁月沉淀的慈祥深静。

    “太阳是我们共同的恩典,异族的同胞。”

    两个少年少女绽出笑容,情不自禁地弯腰:“我们是地球的遗民。”

    “嗯,我是约兰族的遗民。”盖亚从艾娜的长发里探出来。

    他们自然地坐下,塞亚脚步无声地关上门,绕过沙发走来。坐在桑纳旁边的法鲁戈疑惑地看了看他:“这位是——”

    “我是收养这两个流浪小豹的大哥哥。”塞亚自豪地道。伊恩点头,艾娜却露出一点别扭之色。

    每次她碰到遗民同胞最遗憾的是,不能大方地说出哥哥的身份,因为塞亚抗拒他真正的,原初的来历。

    桑纳热情地介绍塞亚曾经的首席炼金师地位,和自己的关系。法鲁戈虽然对艾娜的奇特表情有点介意,也释然了。

    小小的客厅弥漫着茶点的香气,当地蜜制的覆盆子派带着浓郁的香甜,桑纳窖藏的果酱配上艾娜刚烤好的曲奇和松饼,让人胃口大开。

    听完两人的来意,法鲁戈下意识摩挲膝盖的手直颤,桑纳也惊呆了。至今为止,迷失在负宇宙的遗民太多,历史太长久,原住民早已不把他们当外来客,而是当作了不断融入的流浪者,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从来没有找到回家的方向。

    这事传出去,会引起整个宇宙的震动。

    “法鲁戈大师,您是怎么激发第三类接触的?”伊恩好奇地问。

    “呵呵,我真的没有霖•琉城主那么传奇。”老人的笑声透出一股开怀之意,听到这么振奋的消息,哪个遗民都不可能平静以对。

    而琉霖的强大、年轻和另类事迹,使他在冰岛群落相当有名,和低调的法鲁戈自己截然不同。

    “我出生自一个工矿小行星,和我的矿工兄弟们一起,一辈子没出过我们的小土窝。”法鲁戈的语调就和他脸上的笑容一样,温情又朴实,说到接下来的话,暗淡了一下,“捡到破灭钟的一天,每个人都拿到手里看了,然后是星球毁灭。”

    他又好笑地道:“可是我们的行星太破,人又没挖掘价值,连把破灭钟丢我们这儿的时计者也摇头,连说丢错了地方。后来出现的归一会更是看到我们就丢下我们不管了,很嫌恶的态度。”

    “为…为什么?”包括塞亚在内,每个人都为这不可思议的发展吃惊。

    “因为我们都是复制人,天生基因有缺陷。”法鲁戈平静地道,注意到伊恩和艾娜的表情,他了然地笑了,“啊,你们不太了解,这位小哥一定清楚。”

    艾娜不解地仰头,伊恩有点明白过来:“对了,塞亚,是从来没见过有复制人呢。这里科技那么发达,克.隆人很简单。比如克拉姆那样的强者,设法复制是打败他的好方法,可是从来没有人试图这样做?”塞亚点头:“是的,这是负宇宙人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因为荒神不规律的存在方式,不论是不是直接信仰神,这种宗教熏陶也无处不在。负宇宙人最痛恨的就是完全相似的复制,哪怕梦想着打倒克拉姆的归一会,也不会去复制,应该说他们最不会这么做。”

    “哦。”两人恍然大悟,看向法鲁戈:可是他和他的矿工朋友为何是这样?

    法鲁戈露出回忆的神情,眼中仿佛有星光闪耀:“我比我的兄弟们幸运,曾经有一位探险者来到我们的行星,我修好了她的飞船,给她矿石采集记录,和她相处了三天,听她说了不少外界的事情。”

    老人已经迟暮,说起那个人,却有一种潜藏的热情,与怀念的过去深深联系在了一起。

    少年少女听出他的感情,安静地倾听。

    “好像我的故乡,母星科技很发达。但是因为以前一场意外,所有男性都变得无法生育;又因为种种政治原因,开始把复制人作为二等公民或工奴,驱逐到新行星上从事劳务,接受封闭的教育和工作。我和我的兄弟们,在母星上都有基因原体,可惜,我们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这样的出生,您不难过吗?”艾娜小声道。法鲁戈含笑看了看她,这样直白的问题,只有初入蛮荒,或者心灵上被保护得极好的孩子,才会提出。

    他深深看了一眼塞亚,知道原因,不动声色地说下去:“没有不会被时间沉淀的痛苦,而且和之后的事比起来,身世也不算什么,它还带给我们幸运的生机。如一句古话,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

    老法师又愉快地笑起来:“我有时想,如果不是故乡的失落,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激烈的改革者,推翻暴.政的工头?谁知道呢,命运。”

    “掉到这个世界后,我和我的兄弟们都十分迷惘,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这一切,经过许多地方,期间死了很多人。”老人合起十指,支着嘴唇,他的神情、语气,都让人听不出语言下的巨大悲伤,被时间之河冲刷进思绪的最底层。

    “五十多岁时,我们来到冰岛。一位法师发现我有血脉力量,他没有嫌弃我年纪大,或许在导师看来,我还是个小孩子,收我做了学徒。兄弟们都调侃我,以后就跟着我混了。”法鲁戈嘴角的笑意从开怀到隐露痛苦,“六十四岁时,我感到快解开第二类接触者的基因,我犹豫了很久,如果激发,我还会活很久,至少两百年以上没问题,可是复制人寿命很短,那个时候,我只剩一个朋友了!我真的很想停止,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活下来。”

    众人沉默着,房间里落针可闻。

    这种心情,每个遗民都了解。

    少年少女不知不觉牵住手,如果他们失去了彼此,恐怕也没有勇气再走下去。

    在艾娜心目中,还有着更深的执念,可是身边的两个人,都是她缺一不可的支柱。

    最可怕的不是失去“家”,而是失去家的心情。

    法鲁戈温和地错开手,目光澄静:“如果那个时候就知道有这台装置,我想我是不能坚持下来的,因为有他们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换作还没如今这么老迈顽固的我,就放弃了。”

    “那您怎么——”伊恩忍不住问。法鲁戈呵呵笑道:“俗套的故事,受到鼓励。”

    「法鲁宝贝,为兄先走一步了。虽然很想拉着可怜巴巴的你一块儿下地,可是你总得给我们这些一辈子没出息的老家伙一个盼头,梦中情人的星空,是吗?」病床上的老者瞧了一眼窗台上漫步的虎斑猫,摇头,「咪露,真俗的名字,一定是个大波女。」

    回忆起当日老友的评价,316岁高龄的老人都有点耳朵发热。

    其实他已经知道,让他勾勒出梦想的是那短短三天的邂逅,使他支持到现今的,却不是那个早已模糊的影子。

    “我想,追忆着他们,是一种比学魔法、变强大更充实的人生。”老人道,“那时我只是简单的想,如果我也这么去了,不是和原来在土矿星一样,默默无闻地生,又默默无闻地死——我的老朋友们,不能就白死了。我凭着那腔还没有冷却的鲜血闯过了第一关,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后来啊,我想的越来越多。故乡这个定义,好像是在我们走出土矿星,才开始有的意义。”老人苦涩地笑了,“无论磨难也好,挫折也好,死亡也好,病痛也好,居然很讽刺的,在失去了真正的‘故乡’后才体验到。我感到,我和他们,在经历了不是复制人,而是‘人’的一生后,都得到了‘新生’。”

    “想通了的那天,我成为了你们口中的,第三类接触者。”

    艾娜和伊恩难以置信,法鲁戈和琉霖一样,他们都没有见过故乡,但是因为他们对他人的深情和期许,发展出了许多遗民都没有达到的第三类境界。

    可是……又好像理所当然,如情之所至。

    “家,在每个人心中。”老人以一句话结束了漫长曲折又不拖泥带水的叙述,端起变凉的茶,尝到了余温。

    对面的男孩女孩,轻轻放下调羹,朝他递来宛如来自时光这一头的目光。

    这样平平淡淡又波澜壮阔的故事,就像午后的茶香,余暖感人。

    桑纳热情地挽留邻居吃晚饭,法鲁戈顺当地留下来,伊恩担心地问起老人的身体状况。

    “哈哈,你们给我这个礼物,让我觉得,再活五十年都没问题了。”

    考虑到法鲁戈去了星云帝国后,会得知塞亚时计者的身份,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艾娜私下向老人坦承塞亚是自己的哥哥,因为白银女王的暗示失去了记忆,取得老人的谅解。

    “哥哥,叫克拉姆的投影来吃顿饭嘛。”厨房里,艾娜拿着汤勺教训溜进来尝鲜的兄长,嗔怪,“你就把他当打手使用?”

    塞亚纠结着出去了,丁丁当当用桑纳的材料捣鼓新钢琴,艾娜拿他闷骚的性子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伊恩打着哈欠下楼,见女友站在连接客厅的休息室外头。

    (艾娜?)伊恩奇怪地问她。

    艾娜如梦初醒,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伊恩也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音乐声。经过改进的古钢琴音色更深广恢弘,像是海上一层层的波涛都浸满了阳光的色泽,荡漾着幽深明媚的旋律。

    他走了过去。

    那是梦幻般的景象。

    金发的教皇坐在琴凳上,快乐地弹琴,黑发的青年一页页为他翻开乐谱,唇边弧度隐柔。

    他们并排坐着,黑白的琴键交织,纯净的音符就在他们身边化为游离于空气之外的透明。

    窗外的深红蔷薇在冬日的晨光中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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