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它,你可以用它打开那扇门。
——题记
一滴灿金的血液落入无色的水面,水下传来深沉的回响。
接着,又一滴……涟漪越来越激烈。
鲜红如血的双眸映入一个个晶莹剔透的水花,她有一种预感,一切就要真相大白。
水声震响。
塞亚愣愣抱着陌生的少女。
艾娜已经服下乳化冻,来自故乡的母语化为能沟通的语言:“哥哥!哥哥!哥哥!”
一声声呼唤,她森绿色的明眸满溢着只有亲人才有的情感,那么深挚,那么浓烈。
“对不起,克拉姆。”少女的道歉让远处的教皇一怔,“我知道我要说的话会让你难过,可是我真的很想对哥哥说。”
艾娜用手背抹去泪水,眨眨眼,朝塞亚绽露出令他全身血液奔腾的笑容。
“哥哥,我很高兴你变成这样。”
“现在的哥哥是刚掉进负宇宙的哥哥,虽然还是没能挽回时计者的命运,但是……但是……你没有经历后来的一切,没有经历那10万年……”她捂住嘴,几乎泣不成声,“没有找我找了那么久……”
抽抽鼻子,艾娜握紧拳头,倔强地把哭泣的冲动压下去:“我就是高兴!”
“我知道,这很自私,哥哥也许不希望失去那段时间,你那么重视克拉姆,沙门,还有星云帝国。可是,这一次,是我找到哥哥了。”她满足地笑着,依偎进这个最依恋的怀抱,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我们之间没有隔着漫长的距离,没有痛不欲生的罪恶,我们之间,仅仅隔了500年。”
“我做了一个梦,美好得不可思议,我在500年里找到了哥哥,对你说,‘小弥回来了’,然后我们一起回家,一起回星云帝国,哥哥不用去旅行了,不用惦记着我,一次次把克拉姆抛下,我知道,哥哥的梦想……”
她一时哽咽得说不下去,坚定地擦了擦眼睛:“我的梦醒了,我不会干涉哥哥的决定。”
失去亲人的绝望,痛得毁天灭地,她不想再体会。
“这个宇宙残忍得要命,就像破灭钟不能代替生命钟,我再想挽留哥哥,也不能失去塞亚。”艾娜眼里真正抹去了阴霾,含泪绽开灿烂的笑靥,“哥哥,全世界我最喜欢你,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我是你,永远是你的妹妹。”
狂乱的负能量风暴止息下来,整个宇宙静得出奇。
“呜,这样的告白,犯规,作弊。”伊恩伤心地碎碎念,不得不接受,恐怕这辈子,在女友心里他都是第二位。
黑发青年一字一字地听着,金发少女眼角滑落的眼泪,溅落在他的心头,好像被攥住了心弦,激烈的疼痛蔓延到破碎的灵魂深处,有什么力量,把他混乱不堪的自我整合,在她的笑容,她的语言中沉甸甸地落下某种血脉相连的实感。
纠缠他的,生无所依的虚无感化为乌有。
他确信一件事,这是他上辈子最重要的宝物,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决不能再遗失。
塞亚的目光在艾娜脸上梭寻,又将沉思的视线投向克拉姆的位置,描摹着那与乌拉拉相似的眉目,他的观察力太敏锐,头脑太细腻精确,从前不留意,也因为没有参照无法比较的疑惑,此时此刻浮上心头,连成清晰的线。
想通的刹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在胸口膨胀开来,整个世界又动荡起来,错乱的噪音在耳边轰响,眼前天旋地转,一忽儿是自己躺在满是鲜血的刑台上,被无边的剧痛折磨;一忽儿是他在狭小黑暗的舱室里,足迹遍布宇宙的每个角落……杂音和影像错乱起伏,纠结着混成一团,仿佛决堤的混浊海水要淹没他的心神。
“不!乌拉拉!乌拉拉!”他死死按住头,下意识要遏制这场体内的暴.乱。
“哥哥……”艾娜慌张的声音刚出口,克拉姆扑过来抱住恋人:“塞亚,塞亚,冷静点!”
“教皇陛下,快带塞亚回来。”大伙振奋的通讯传递过来,只要塞亚不和他们为敌,一切都好办,带他回星云帝国,先进的医疗技术会消除他所中的催眠,至少也能压制。
不过没想到白银女王这么早就埋下暗示了,真是用心险恶。
克拉姆本能地发觉情形不对,塞亚挣扎的力气大得他都快按不住,眼底的情绪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紊乱,整个人好像处在意识的临界点:“我要回时钟城!我不能背叛乌拉拉!如果背叛——”
瞳孔一绽,他完好的左眼和移植的右眼同时化成了虚无的色彩,又充满了令人惊恐的异样生命力,仿佛穿透了记忆和时空,看到了某个自己也不能解释的事物,蓬勃而汹涌的情感涌现出来,带着内心无法言语的痛苦,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流下。
“我不是路凯,不是你的哥哥……”
克拉姆心一跳,看向艾娜,幸好,塞亚挣扎下远离了维生装置的范围,没有空气介质,艾娜没有听到。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他已经猜到塞亚身份的可能性……
这时,宛如锁链崩断的清音响彻他的平行宇宙,人格的地平线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影子,和他断开联系的维多利加出现在他的感知里,她熊熊燃烧的灵魂就像是一颗璀璨的恒星正在走向生命的终末,在无比绚丽的能量中终结自己——
要解开乌拉拉的束缚,代价只有彻底消亡。
『零号!』一点也没有在意即将到来的末路,金发女皇高傲的绿眸凝固着不悔的执着和一往无前的决心,对另一个自己道,『重要的事要说一千遍,一万遍,无数遍!我们爱的不是路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神和人类,只有塞亚,塞亚•依路安那!』
她对心爱的男子笑起来,仿佛永远看不够,又了结了一个心愿的洒脱,心声传达给他永恒不变的深情:
『你没有必要顾虑任何人,也没有必要成为谁,塞亚,你是我们最喜欢的塞亚。』
『我希望你任何时候都骄傲的,任何时候都幸福的,生存在世上!』
“不……”塞亚睁大眼,那个应该是初次结识,却令他灵魂都痛起来的少女理了理长裙,把一只青花瓷烟斗放在心口,纤细的身影挺立着,消融在无与伦比的耀眼光潮中。
维多利加死时,克拉姆没有感到自我的陨灭,明白过来,这个自己怕是早就发现塞亚的秘密,独自守着这个秘密。
塞亚挺立的身躯被冰冷侵袭,手脚止不住的发抖,深深的悲伤塞满全部的身心,像胸口被掏空,塞了一把永远不会化的冰渣,疼得鲜血淋漓。
他试图控制自己,可是那毫无作用,他从前强大的自制已经被人为的摧毁,悲痛瞬间充斥心房,灵魂被拖进无边的黑暗。
所有的负能量都涌动起来,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出现在两人周围,克拉姆只来得及送走艾娜,握住爱人的手:
“塞亚——”
闭上眼的最后一刹那,黑发青年看到的,是那个让人泫然欲泣的耀眼光点。
艾娜刚刚回到座舰上,光矩中的十号立刻下令全军后撤:“那条蛇失控了,我们必须进入DOLL系统的防御圈。”
“哥哥……零号怎么办?”艾娜急问,伊恩等人被召回的同时也焦心地询问。
“零号和塞亚一起掉进了时钟城,有零号在,塞亚不会有事。”十号的神情极为严肃,“但是外面,失去零号,DOLL信仰中枢还是原来的范围,堇花联邦这些地方都危险了,我们先回防。”
水银之蛇,是荒神的属物,能让宇宙的因果都归零的神性体,还有乌拉拉的动向……
“没用的东西!”
熟悉的喝骂令所有人惊得跳起来,转睛一看原来是死亡君主安塔隆,穿着藏青长款的仿陆军军服,和塞亚酷似的面容上是招牌式的不屑和傲慢。
“负能量的爆炸交给我,那条怪东西你们自己对付,这么多甲乙丙丁的教皇和舰队在这儿,总不是玩儿的吧。”
以帕克为首的军官们重重点头,堂堂帝国军和这么多教皇的分体人格在此,拼上命也不能任由敌人逞凶。
“我的条件是——”安塔隆咬了咬牙,“告诉我,那家伙是我的什么人?”
死亡君主不是傻瓜,塞亚能令反物质冻结,他当时就有所怀疑,后来塞亚的情绪竟然牵动了负能量,和他的天赋完全相同,使他心神大震。当维多利加自爆时,塞亚无意识地开放了一个灵魂空间,想纳入维多利加的灵魂。只是那女人和他的父母一样,身体和灵魂被太过剧烈的能量核心湮灭,无法挽回,塞亚这才绝望下被负能量吞噬了心智。
这和他多么相像。
安塔隆全身发冷,指尖不禁微微发颤。
帝国一方不了解内情,相顾错愕。艾娜一行难以启齿,复制体的身世在负宇宙是奇耻大辱,但是在那双雨蓝色眼眸的逼视下,艾娜还是开口:
“你是哥哥的复制体,被乌拉拉创造的……寄养在空岛的复制体,安塔隆。”
克拉姆的神识只眩晕了一瞬就清醒过来,掉到妹妹的地盘他不在意,他和她早该在这里了结一切。
他关注的是身旁的爱人,黑发青年蜷躺着,姿势像拒绝全世界。裹着肩头的灰色长衣突然渗出湿痕,慢慢的,呈滴状滚落的血红从袖口流出来,其他被衣服包裹的地方也透出这样的血迹,淡淡的,又触目惊心。
金发青年慌乱地伸手,修复下,血很快止住了。他的手托住塞亚的颈背和膝弯,高挑英挺的身体对于他一点也不重,塞亚的头倾靠着他的肩膀,嘴唇微微开合,溢出来的也是温热的血液。
他哆嗦了一下,心道是刚才的内伤,治好了,治好了……对所有的自己说,除了维多利加,再也不用对维多利加说了。
黄昏的族裔,当世的教皇有一种柔韧的坚不可摧,无论何种混乱的事态下都能保持一线清明,这样的天性曾经为他带来了灾难——被同胞妹妹伤害至深,族人俱亡,培育他们的母族践踏他的尊严奉祭他的生命,然后是永生永世的噩梦,他多出了无限的自己,失去了正常的生活和自我的唯一性,变成比出生时更畸形的怪物……他都没有选择自杀。明天一定会更好,我也会更好,他对自己说,熬到从困顿迷惘中走出,见到了星云帝国的先祖,见到了塞亚……生命有了全新的一天。
不,他更早遇见塞亚,在那所破庙,他独处空幽混乱,扬手接住了那个闪闪发亮的人类灵魂。
原来这不是开始,是命运。
路凯有着韵歌者的诅咒天赋,天生能感应到世界背后的数理本质,接触荒神伊鲁玛拉古斯达的一刻,身为数学家的他本能地解析神体,从此,神成为了他,他成为了神,人类的本质就此湮灭。
克拉姆心痛地哽咽,抱紧了恋人。
维多利加死前告诉他,地球毁灭的时候,塞亚接纳了其他接触者以外的灵魂,唯独没找到倾心相爱的恋人“冉依”,在寻觅时,遇到了还没有时光回溯的零号,零号当然不认识对方,塞亚潜意识察觉了真相,打击下回归白海,要不是乌拉拉拉了一把,属于人类的情感在那时就不存在了。
从零到一,数值上意味着「开启概率」。概率即天意,塞亚是全神,克拉姆是半神,他们都能拨动概率,又不受概率所限。悖论在于,路凯是塞亚已经不存在的自己,一号是不可能状态下的零号,他们相爱了,于是,就在重逢的那一点,零号和塞亚的命运绞成了死结。
他们注定纠缠,相恋,也注定像原初的他们一样,回归不可能的零点。
不甘心人生被毁,也不能接受人性被扭曲成另一种模样,新生的神祇塑造了一段拟人程序,一个稳定的人格,就是塞亚。
他是残缺的神和残缺的人,怪异斑驳的杂交体,白海不容,现世也无法长久容纳。荒神的本质是高熵的混乱无序,哪怕塞亚抵制得住,外界的高熵环境也会不时向他施压,就是乌拉拉和罗切斯特所属的命运。而来自本质的呼唤也使塞亚不断自我否定,难以摆脱对自己的怀疑和困惑,最终必然导致人格的崩塌。
克拉姆可以想象,这段孤独的旅程塞亚走得多么挣扎艰难。宇宙对于代表熵寂的荒神皆无意义,所以塞亚制作出了逻辑之罪,又把逻辑之罪交给克拉姆保管,想在他这里交托自己,把生命放在他的手心。
在不停的自我否定中寻求意义,在绝望中追求希望,拼命作为一个人而活……即使成为另一个人,即使以为自己被爱人和妹妹当成了另一个人。
所以维多利加对他说:我们爱的是你,只有塞亚,塞亚•依路安那。
“我们爱的是你,只有塞亚,塞亚•依路安那。”零号呢喃。
一见钟情是一种命运,再次相见,我依然爱你。
即使残缺,即使怪诞,即使厌恶自己,我们还是得活下去。
把生命剩下的碎片东拼西凑,弥补心的裂缝,只余灰烬,也在灰烬种上花,只要还活着就必须活下去。
克拉姆紧紧拥抱永恒的挚爱,对他轻轻地道:
“我爱你,塞亚。”
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表白,不是说“喜欢你”的表白。
真正表达了心意的爱语。
怀里的人醒过来,发出冷彻的声音:“又想被我挖掉一只眼睛吗?”
塞亚动了动,四肢软绵绵的不受力,全身疼得要命,血流满地……好吧,这家伙长得不像酷爱在别人昏迷时下手的变态,虽然是个挖眼狂魔,貌似他自己也成挖眼狂魔了……理智,理智。
“你想干嘛?”塞亚努力坐起来,克拉姆扶住他:“塞亚,别再勉强自己。”塞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体内的人格平台已经快要瓦解,急需外来的信息补充,乌拉拉赋予他“时钟城守护者”的强大身份,使塞亚自己组建的人体固化清晰下来,还大幅提升,但是当听到艾娜的话产生怀疑,塞亚又抗拒了这个身份,跌回人类的体质后,受伤严重。
黑发青年染血的手支撑着地面,不动声色地施力,适应着疼痛虚弱和重新掌握自己的过程,凝视对方的灰蓝眼眸像极度冰寒的温度,带着审视和思量的意味。
金发青年清澈的目光与他交缠,没有错过他的动作,塞亚,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塞亚。
他们置身的空间大得不可思议,也封闭得不可思议,仿佛被抛弃在宇宙之外的巨大坟墓,一切记忆和感情都化为时间的灰尘,一旦沉寂下来就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
他看到这双眼睛深处的冷寂深幽,像是刚从时钟城的一条长廊走出,亘古,荒凉,孤独。
克拉姆的左肋难以自抑的痛楚,他曾以为最难受的煎熬是分离,如今才发现,不知道塞亚经历了什么,无法停止地想象那种情景,才是最糟糕的。
“你是来诱拐乌拉拉的小白脸吗?”
“啊?”克拉姆一愣,被硬生生敲出了伤感的情怀,用力摇头,金色的长发摇成直线,“不是,塞亚,我的目标是你!”
“啊?”这回轮到塞亚呆掉,接触到克拉姆含情脉脉的眼神,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竟然没有鸡皮疙瘩?
是挖角之类的歧义吧……
克拉姆注意到他的举动,紧张:“塞亚,疼吗?”黑发青年挑了挑眉:“你认识我?”虽然积累了足够多的疑惑,消失的记忆还是让他出现了重大的思考障碍,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准确的判断。
确定爱人没有再受伤,克拉姆抬起头,认真地道:“塞亚,我喜欢你。”
“啊?”黑发青年再次愣神,慢慢地,不同于尴尬的红晕涌上他俊朗的脸庞,加快的心跳在教皇的听觉欢快地跃动。
是了,果然是这样。克拉姆有些怀念,又释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还记得第一次向塞亚表白,塞亚的神情,震惊、难以置信、排斥中掩不住来自性向的厌恶,脆弱得仿佛他们的关系一触即溃——那是真正从友谊出发的过渡点,爱情是永远的果,当塞亚真正觉醒,这份爱就是自始至终的概率。
平行宇宙不分彼此,也不分先后,没有单一的逻辑,相互作用包含在所有宇宙的发展中,既然塞亚和他都选择了相爱的概率,投身这样的命运,无论多少事件改变和发生,关键的起因和结果都不会变——犹如怪圈,却是他们钟爱的因果关系。
塞亚爱他,他爱塞亚。
“我是个怪物,别看我是人类的样子。”教皇陛下拍着胸口自我介绍,“为了塞亚,我还要成为最强的怪物。”战胜宇宙和乌拉拉。
“你这家伙,别自说自话!”不知怎么回事,回过神的塞亚熟练地接上了对方抽风的思维。
“你说喜欢我,就是带上一个超级可爱的女孩子和一群童工打上门?”显然哥哥大人关注到了伊恩一行,不等记忆恢复就兴师问罪,“你谁啊!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塞亚也喜欢我。”克拉姆幸福地冒着粉红泡泡。
“你去死啊!”
暴怒的黑发青年只恨找不着一张桌子来掀,他要是看上这个绝美外在二呆内在的萌货,真不知道是眼光太好还是太差。
金发青年毫无保留的快乐笑容感染了他,那双天青色的眼眸闪耀着深邃剔透的色彩,塞亚知道自己肯定又脸红了。
“塞亚,你的理想乡是什么?”
爱他,不仅仅是保护,还有为其实现梦想。
塞亚怔住,为什么这家伙问这个问题?
他发觉自己张开唇,宛如有答案将吐未吐,沉沉含在舌尖。克拉姆怀中出现一把剑,恋人送给阿尔托莉亚的礼物,蓝色珐琅镶嵌在金黄的金属上。
“不是地球,也不是你给艾娜他们锻炼的空间。”克拉姆眼中的感情纯净而明晰,映着唯一的倒影,“每个人都是回不了故乡的旅者,但是从出发的那一天,属于你的故乡已经在你心中了。”
“我眼里的塞亚,就是塞亚的梦想。我们的国度,我们俩与沙门一起完成的事情,是我们共同的梦想。”
“你一定要相信,人类的一切记忆都能被保存。通过与他人一起创造美好的回忆,就会使生命有意义,不再是无谓的存在。”
克拉姆伸出双手,捧起恋人胸前的金色怀表,你以为的遗忘,就在我的手心。
打开怀表盖,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浮现出来——祥和的黄昏,温暖的夕阳,暮色的宫殿,三个在教皇宫重逢的朋友,永远的帝国……那是旅行者小心珍藏的记忆,他的生命里最闪亮的时间。
似真似幻的漩涡环绕住黑发青年,流转着真实的流光,时钟滴答滴答往前进,返回他们的原点。
波光闪闪的银鳞在虚空中游弋,每一片鳞片都长达数千米,蛇身一圈圈环绕住时钟城,在空中凝聚出大得骇人的蛇头,当它张开嘴,世界好像要被吞噬进去,撕开一个透明的空洞,时空在一片虚无的骇浪中动荡,无形的规则在它面前变得壁垒分明一般真实而清晰,随即迸开无数裂痕。
这是异形的生命,通常的生命不是这样。宇宙中,熵必然增加,秩序必然归于混乱和无序,但生命的存在是为了对抗宇宙的冰冷宿命,是高度有序的存在,然而终极生命水银之蛇似乎只为了践行万物的终末。
帝国的战线上,所有的炮击都失效,随着天地间的自然能量被吞进那个恐怖的终点,空间和时间同时失去了丈量的尺度,打开了跃迁装置的舰队固定在怪异的死寂中。伊恩眼睁睁看到三艘靠后的护卫舰扭曲起来,被无限拉长、模糊,消失在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视界。整个舰队缓慢地转向,迟钝而笨拙,精锐的帝国战舰完全不复原来的灵活,仿佛随时会步上相同的后尘,化为虚空的尘埃。
一层淡红色的障壁隔开毁灭与生机,帝国军一下子恢复原本的速度,每一艘都被深蓝的光辉包裹,无数绮丽的几何体重叠旋转,机能重启,修复的通讯出现拉非雷和九号的影像。
“都听从指挥,把航行和计算交给DOLL系统。”亲王的神情不同于平日,与克拉姆如出一辙的脸庞透出紧张,“时空泡,分离。”
接到命令,总舰和周围的部队飞出数十万艘小型联络艇,都覆盖着奇异的无色球膜,其中一半越过那些还在生死边缘挣扎逃逸的前线将兵,层层布防,突然,一团恍若宇宙诞生的耀眼光华散射开来。
纯净的白光彼此星星点点连起,形成一条六光年的防卫线。另一半在人工智能的操纵下,飞快集结着曲率跳跃所需的庞大能量,铺设通往星云帝国的道路,正常的宇宙取代了虚无的颜色,深黑的通道中,金色星群的景象赫然可见。
“断后的船是机器人驾驶的吗?”飞船通行的前一刻,艾娜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哑声道。
那样不容有失的救援行动,不可能是无人舰艇,除了人,星云帝国也只有智能机器人能做到了。
可是,这是怎样的牺牲……机器人没有灵魂,不能被黑箱收回。
在场的军人不知情,没法回答。响起的磁性嗓音来自星云帝国,属于机械皇帝沙门•布兰特:“回来,战士们,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艾娜紧紧咬住唇。
常人无法感知的领域,十号和九号交换了简短的对话:“你过来可以?”九号的光辉之四面体拥有最强大的防守能力,所以他是星云帝国的防务官,此刻却来到了前线,等于是用这里的一时安泰换取后方的安全。
“沙门说交给他。”
与此同时,能够反弹概率的七号和八号,战力超群的玲,统御女性人格的茵蒂克丝,有因果诛灭能力的阿尔托莉亚,都来到了这片危境。
塞亚闭上眼,记忆拼图像洒满灰色虚空的天光,他想起了谁?
有个画面他不能忘也不想忘,从妹妹手中接过的八音盒,听到“多莉雅死了”,他总是想象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不是在呼唤他,是不是和他一样孤独,他们那么相互依存,无法失去彼此。可是她的遗言是“活下去”,在梦里也转身离去。他总是梦见满是血的视野里,红色的长发披散一地,他想冲进狭小的船舱,不停地奔跑,伸出手,却总是抵达不了,他甚至不敢想象她身陨的样子,停步的那刻,血光褪去,记忆里的搭档朝他微笑,扬起的弧度是最怀念的救赎,她唱起旅行中编的曲子,久违的温馨。
他永远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想念是惆怅的伤,他想不起23岁以前是怎样的人生,似乎总是柔和的色调,鹅黄中透着浅浅的藏蓝,尽头是陌生的星光,刺目的光辉,依稀有个朦胧的身影。他伸出双臂想要拥抱,一次次满怀空落。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只有冷寂的星火。踏上寻觅的旅程,心想也许能找回遥远的、自我的回忆,然后是漫长得几乎是永恒的时光。
艾娜、伊恩、盖亚、帕鲁卡、丽萨、霖、高文、尤菲、梅耶……那些遗民的面容闪过脑海,这就是梦境的终结了,正宇宙的星空,他遥望她,感到无限的凄楚和忧伤。
似曾相识的星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刻骨铭心的容颜。
那是比恒星更美丽,心爱之人的笑容。
飘荡的感觉骤然消失,降落的安定,他看到烟盒被放进几乎数不尽的卷烟,酒瓶被存在墙里的柜子,灯火通明的落地窗后绝色的人,覆上唇时温暖的感触……点点滴滴,碎碎散散,一直想要到达的彼岸,一直想要完成的梦想,被一点点修正的轨迹,一点点沁入血液的暖热,不同物种的差异,互相磋磨的个性,都在情感中交融,靠近也染上光,能够让荒野开花的笑容。
想起来了——
克拉姆。
黑发青年睁开眼,克拉姆看到一些闪亮的东西从那双眼睛里满溢出来。
那是层层叠叠的时光,在那些漂泊的岁月里,有着生命最鲜活的烙印。
塞亚默默整理着过去,记忆在他的思绪中闪现,仿佛沙海拾贝,有的闪光有的幽黯,有沉重得难以回首的罪孽,也有近在咫尺的离殇,他再次失去了重要的人……维多利加。
他回想金发少女的面容,维多利加最后说的话他不甚理解,可是他有种感觉,天下最了解他,也可能最爱他的人,都已经死了。
维多利加,多莉雅,还有伊萝耶尔。
塞亚闭上眼,低喃了一句从心底浮起的话:“我已见过银河,可我依旧找不回我的那颗星。”
“塞亚?”他最眷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黑发青年再次平静地睁开双眼,眸光一片清澈,没有困扰自我的痛苦自责,没有耿耿于怀的悲伤无助,强大的理性再度主掌了他的身心。
这眼神克拉姆很熟悉,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毅力。
然后,塞亚握住拳头,抬起,重重敲了恋人一个毛栗子。
“啊!”克拉姆被伤到了,他还以为塞亚恢复记忆后,会抱抱他,亲亲他,说不定还直接在地板上一圆梦想。
如果教皇的近侍雷比克在,一定会吐槽主子妄想症发作了,还自我到令人发指,连在妹妹的地盘也毫不在意地想滚床单。
“你这个大笨蛋!”塞亚好不容易咽下“去死”二字,维多利加的死痛彻心扉,他再也不敢用这个口头禅骂对方。
克拉姆可怜兮兮地挪了挪,像是个软体动物,既没有星云生物后代的气势,也没有宇宙第一强者的霸气。
塞亚没有给恋人说话的机会,他知道克拉姆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挨骂,这家伙在要死的时候特别豁得出去,大约是强者的特权……他自己也是这样。
现在塞亚关注的是外面的情况,时间重合后,他又恢复了原本的人类体质,看不到人体感官以外的事物,但他和水银之蛇有精神连接。
如果九号、十号、七号、八号、拉非雷、茵蒂克丝、阿尔托莉亚、玲……再有一个闪失,或者帝国本土的沙门出事,塞亚自杀的心都有了。
自己发明的东西又给重视的人们带来灭顶之灾,如果塞亚迷信,大概会以为有什么诅咒的东西降临在身上。
好在他不是归一会的狂信徒,他从不认命。
塞亚打开终端手表,他穿的衣服又变回淡墨绿的军装和配套的军用联络器,但是,一如预计,信号无法发送出去,塞亚以此作为掩饰,启动终端的一个隐秘凹槽,里面藏着一枚他制作的观察者勋章,能够与帝国本土的中枢网络「万元神机」联机,把消息传达给沙门,而其他克拉姆那边,还是要零号本人联系。
不,克拉姆掉到这里,乌拉拉一定会封闭他的概率空间,封不住也可以扭曲传讯。
这个时钟城是他造的,能钻一些空子,还有确认大师和温妮的安危……
“塞亚,你要做的事交给我吧。”克拉姆扶住想要站起的恋人,他目前还失血过多,站都站不稳。
塞亚认真地注视他:“如果你要伤害女王陛下,我不会坐视。”他不认为这次克拉姆大张旗鼓来袭,只是为了带回他,上一次若不是时钟城沉入了白海,恐怕克拉姆就要彻底和乌拉拉做一个了断了。
教皇一时愕然,没有想到恋人这时还以时钟城的守护者自居,不,与其说保护时钟城,不如说……
“塞亚,你为什么这么忠诚于乌拉拉?”
时计者沉默片刻,道:“不是忠诚,是……”
突然,两人身旁出现一扇光门,传出他们都熟悉的,甜美如洋甘菊的女声:“克拉姆,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塞亚面露凝肃,下意识挡在爱人身前。
门的另一端,白银女王掩嘴直笑,笑声恰似一串银铃落到黑色的地面上,清脆空灵。
“塞亚哥哥也来,你们都是这场茶会的客人。”
听到乌拉拉邀请的下一瞬间,塞亚反手将克拉姆推飞出去,抬脚跨入光门。
“塞亚!!哇啊啊——塞亚!!!”幸好,克拉姆不愧为宇宙最强者,千钧一发之际扑过去抱住恋人,还神奇地平移了那扇空间门,一同摔倒在地。
“……”远处看着两人的乌拉拉。
“塞亚塞亚,你怎么可以——”克拉姆的小心肝被伤到体无完肤,一叠声控诉。
“不要像个黏黏糊糊的爱情动物一样!”黑发青年勃然大怒,脸色陡然沉下来,“你要是能面对女王陛下,就不会这么长时间躲着她了。”克拉姆一窒,天青色的眼眸直直注视他。
塞亚坐直身,双眼交织着心痛和难受,抬起的手微微颤抖。
有些记忆他已经想起来,黑棺里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被他挖掉的那只眼睛……还有他早就心里有数,克拉姆和乌拉拉的真实关系。
“你没有任何错,我不会让你和女王陛下战斗。”他无意识地握起拳头,“我会解决乌拉拉……”
这一刻,塞亚无比痛恨自己,如果他也有强大的力量,如果他早点把自己改造成非人的怪物,而不是……也像个黏黏糊糊的爱情动物一样,眷恋着这个人,眷恋着这个人所在的一切,事情不会落到今天这样。
此去不是没有把握,但是战胜的可能性太低。
克拉姆静默无声,凝视恋人,眼瞳蕴含了包容宇宙的温柔。
“塞亚,你是人类。”他伸出手,抱住这个坚硬又温暖的灵魂,“不要勉强自己成为你不是的东西,我是宇宙最强的教皇,活过神灾的黄昏遗脉,能匹敌神的存在,都交给我好了。”
没有给恋人说话的机会,他抬眼,目光穿过时空的彼端,连接了两个端点。
呈现出来的空间如同宇宙的中心一般光怪陆离,无数文明的壁画构成回旋的螺旋迷宫,灰暗的外框映衬着鲜丽的涂色,宛如冥冥中的宿命,一致隐没在最上端的灰色云层中,下端设置着一把纯黑宝石堆砌的王座,不同深度的烟色幔帐垂淌着,一个时轮形状的巨大金环围绕住王座缓缓旋转,延伸出枝节一般的闪光符号,蔓延纵横,越过极远又仿佛极近的距离,抵达下方的审判之地。
衰败的大地,灰色苍穹下的圆形地面没有一丝生机,甚至比那些定格的文明壁画更荒凉原始,中央的金发青年却好像容纳了全宇宙的光辉一样熠熠生辉,眉宇间是天生的尊贵和不容置疑的傲岸。
“恶趣味。”他张开唇,对妹妹的品味予以不屑的评语。
纱帐后,白银女王掩嘴而笑,声音如此宛转悠扬,宛如一曲在黑暗深邃的世界绽放的诗与歌。
“克拉姆,你还是认为,你怀里的是人类吗?”
自从进入这个空间,塞亚就安静得出奇,双眼一片空洞,手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天蓝的武器光辉。克拉姆不意外地握住他的右手,一些细细的彩虹色光链缠绕住黑发青年,遏制住他的行动。
“杀了你,塞亚就正常了,宇宙也太平了。”
乌拉拉站起身,纱帘扬起,与兄长极为相似的绝美容颜浮现出毫无掩饰的灿烂笑容。
“你还是老样子。”那双睁开的眼睛沉淀着血般的暗红,仿佛有地狱的血池在她眼中,“克拉姆,你认为杀了我,宇宙会自由。但是没有我,只会让自由堕落。”
克拉姆沉默了一瞬,就像希求自由解放的精神离不开强者的压迫,妹妹说的没错,但只是“没错”而已。
“你把文明定义为浮云的恐惧,宇宙是超脱的邪恶,谁告诉你的,妹妹?”
白银女王晶莹无瑕的面容凝了泼墨般的恶意,这种恶意也是冷漠的,巨大的,就像一个漫不经心俯视世界的神灵。
“事实本如此。”她说。
没有描述任何场景,简约的概述却如此冷彻入骨,黑暗与残酷,冰冷与绝望,宇宙的本质与生命的过程尽在此。
自然循环,食物链中的生物拼命用进化和捕食夺得生存的空隙,但是无论生命的奇迹如何演化交替,整个生物链都固定不变,唯有智慧生物能脱离这个死循环,认识到更广阔的环境,改造所处的星球,向宇宙探索。然而群体中的智慧不平等会造成必然的剥削与集权,侵吞本族的食物链,毁灭和停滞岌岌可危。自然又拣选出更优质的生命——人工智能,这个源自科技的种族总是理所当然地超越他的造物,但是非生物的缺陷犹如天堑,他们没有源于生态圈的本能,一种名为恐惧的发展欲望,理性意识取代不了那个,遍地开花的文明只是机械的熔炉,复制而乏味。他们的近亲,诞生于信息网络的虚数基因体走向另一条统一之路,如同贪婪的寄生虫,强大却没有基本意识,终将造出覆盖宇宙的血肉工厂……这样的循环反复发生,其他智慧生命一样找不到所处的位置和宇宙的本意,仿佛畸形的双胞胎。
改变这一切的只有荒神,超绝的恶意与主宰。
智慧不是一切的出路,却让她看清这些,所以她追求神意,实践她体会的神意。
“灾难让人类从物质和精神上都得到了完美的升华。没有我,就没有地球,没有你怀里无比珍贵的宝物,没有你心目中那个不会堕落的美丽国度。”像是一个在真相前愉快揭秘的孩子,乌拉拉放下总是掩唇的袖子,轻快地笑起来。
白银女王的统治令整个时计领陷入绝大的恐怖,也使宇宙的其他地方通过“比较”认识出“幸福”,星云帝国的民众正是在这样“苦难”的基石上,筑造出一个相反的理想国度。
而在正宇宙,正因为荒神造成的“空巢现象”被一些文明种族探悉,在恐怖危机的压顶下,才有了保护弱小种族共同应对的意识,否则先行的文明必然会扩张殖民与掠夺的脚步,完全剥夺后进者生存和发展的机遇,也包括……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
种他族的悲剧和大祭司奥拉的善举就是后果和起因。地球的遗民,后来的时计者塞亚从中感到了灵魂的敲击,道德的震撼,但在整个时空环中,那毫无意义。
“机械种族瓦伦西斯有一句话很正确,‘一个种族的黄昏往往是另一个种族的黎明’,我族的黄昏就在神族的黎明之前,我的实验报告会成为荒神的参考,也许下一个宇宙,就不会这么愚昧、荒诞和丑恶。”
“你说的不对。”克拉姆平静地开口。
他看着对方,他的妹妹宛如一个最大的疯狂,完全地追求一种代表世界恶意的丑陋。
他们就像从镜子两端背转身走开的倒影,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
“世界完整也好,荒谬也好,他人邪恶也好,善良也好,只取决于相应的世界定义。我们如何界定这一切?还是自由意识。如果不了解界定是怎么回事,除了‘折腾’,我们什么也不能‘真实’地经历。”
“宇宙是没有边界的剧场,历史是没有作者的编剧。因为概率演化和平行宇宙,没有过去真正存在,也没有记忆一成不变。就像你做的,摇动骰子,移走棋子,世界就变了个样。我们都是演绎别人的故事,寻找自己的舞台,所以——”克拉姆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你也被困住了,我的妹妹,这是你苦恼并鄙视的循环吗?最终每个人都被困住,无论强大还是弱小,不管时间流逝,生死轮回。”
混沌复杂的世界让我们看不清真理,但真理其实就在你我眼下,她在等待我们认识自己。
“宇宙轻飘飘,但文明有重量。你为什么持续困扰,无法解释那些重复的断链现象?因为你没有从概念的界定入手。一切关键的存亡选择都包含意义的内核,缺少这种内涵的文明都已湮灭,谈何迈向宇宙的进步?盲路者不能飞翔。有自由意识的生物,就能制造、交流和解读自身和世界的意义,在更大的环境或者在宇宙中交往。无论结果是毁灭也好,争斗也好,都伴随‘非意义’所不能产生的‘选择权’,这就是无数可能路径的由来。”
“你终究没法儿戏,这个迷宫般的世界早就让你抓狂还想舍弃。其实老土的道德准则真的会让你好受一些,比如爱和责任。”
“就像你做的?”乌拉拉嘲笑。克拉姆摇头:“我不爱你,也不爱宇宙,我只知道,世界的诞生,源于有意识的思考。生命的存在是宇宙的偶然,所以才要赋予自身意义。懂得思考,才能认识自己——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一刻,他的眼神燃烧起来,不同于刚才的肃穆和高贵,也一扫往日的忧郁,美丽也犀利得无与伦比。
“乌拉拉,即使你从我的生命中夺走塞亚,星云帝国,也休想我认同你的理念。”
宇宙最强大的教皇昂然道:“没有美感的世界,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神座之下我最强,我要吃光剩下的荒神,夺回塞亚,然后……”教皇陛下幸福地冒着粉红泡泡:“塞亚会吃掉我,我只认可这个未来。”
“……”虽然早知道她哥有多脱线和任性,白银女王血红的眼珠还是露出了白眼的眼神。
克拉姆看了看怀中依然没有恢复神智的恋人,眼中有一抹乌拉拉看不懂的幽深和哀伤:“他借你的手创造未来?不,世界自有其冷静、精确、丝丝入扣的一面。”
“乌拉拉,我们认识的世界,和我们的宇宙不同。你想必也明白,只是你不认可这世界的美丽,想要创造一个美丽新世界。”克拉姆不打算说服妹妹,也不认为她能说服自己,“那你带我们来这里干嘛呢?”
白发女孩又抬起袖子,笑着掩住唇角:“克拉姆,无论你怎么觉得,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们俩。”
“是吗,那你知道塞亚为什么还受到你的控制?”克拉姆悲伤地看着爱人,“他和从前的我一样,在最危险的时候总想着挡在你面前。”
“他以为,你是他的妹妹。”
金发青年无声地抱紧心爱的人:“乌拉拉,对你而言,这样的感情都已经没意义了吧。”
他想起记忆里甜美的妹妹,那些记忆已经成为他痛苦的根源,但他还是深深记得那个说着“我怕”,躲在他身后,两个小小的拳头拽着他的妹妹。
吞噬神体的过程糟糕透了,活生生的变异和渗透,无数可怕的痛苦从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钻入,他拼命朝深处生长,感受着构成他体组织的星云物质拆解开来,暗能量节点崩溃,纤细却有力的引力骨架像坏死的神经脱落……他让荒神的力量四处蔓延,取代原本的结构和功能,同时侵吞着神的构造,这是一场简直没有尽头的拉锯战,如果他是人类,那就像无数只触手搅拌他的脑浆,同时全身还在溶化变形,重组成别的什么玩意儿,为此他得不停地拼回来,而他活着忍耐了这一切——克拉姆庆幸他从未有过人类“发疯”的概念,不然他恐怕熬不过。
因此,想到还要挑战荒神,克拉姆不禁感到骨髓里迸出的战栗,可是为了塞亚,他可以做到。
和宇宙第一强者的威名不符,星云领的教皇克拉姆•维因那提亚是一只软绵无害,崇尚快乐单纯生活的生物,人生最幸福的大约就是每天被爱人摸摸头,抱着亲亲嘴,亲手把糖球喂进嘴巴,晚上一起睡觉之类(最好包含真正的上床含义)。
他怕疼,怕苦,怕分离。
那时唯一支撑他的是他的妹妹。
他只是记得,必须去救他的妹妹,不能让她遭遇这样的事。
可是再见到乌拉拉时,他看到的是全然陌生,仿佛怪物一般的“妹妹”。
克拉姆不愿回想,当他为了救回乌拉拉拼尽全力吞噬了荒神,闯进白海中心,发生的一切。
失神下,他没有注意到塞亚瞳孔深处有一抹隐匿的神采。
“没有意义。”乌拉拉轻轻扬了扬手,脸上浮现出只能用异态和冷酷形容的笑,“当我可以任意选择命运,所有的可能性还有什么意义呢。宇宙是个巨大的垃圾场,我不得不整理废料报告,为我们的神的下一次建筑提供参考。克拉姆,你和我有相同的能力和体验,所以我让你活着。还有塞亚,你一直不知道他有多么奇妙,现在答案也快要揭晓了。”
“你知道我不会再允许你对他做任何事。”克拉姆宣布。
就像指针指向预定好的数字,乌拉拉和克拉姆释放了他们能力的界限,一个个概率宇宙打开,其中无数的齿轮交相转动,彼此嵌合改变形态。
这是推动世界的力量。
回应教皇的意志,整个多元宇宙的图像呈现出来,一波波气象万千的潮汐回荡在他的心灵之海中。他身处茫茫虚空,难以计数的光门在他周围敞开,飞快变幻的影像波光闪耀地流逝。每一刹那,每一个场景衍生出的无限可能,都在他的眼下。大千宇宙,纤毫毕现。
乌拉拉拥有和他相同的视野,看到世界最本质的面貌。克拉姆知道妹妹接下来会动用黄昏之民本身的力量——「力场吸引」吸收白海的反物质能量,时间和空间制造战场,「思维投影」隐藏作为“出千”的作弊手法。他们都是半神,神的力量虽然超凡,但在这种连时间都几乎不存在的对决中,还是他们的天赋本能占决定因素。
是的,按照无数个确定性发展,他们的较量会在一瞬间完成。
光辉之四面体也许会和乌拉拉执掌的时空之力同归于尽,也许无数个概率宇宙被两股宏伟的力量摧毁得生机全无,在无限的无限中爆发让他们互相伤痕累累又不会有根本损失的战斗,然后在一个间不容发的空隙用各自的手段粉碎对方的意图,一举夺胜。
他们的实力在伯仲之间,除非乌拉拉又吃了一个荒神——这是不可能的。
但事态超出了预计。
克拉姆已经看到乌拉拉的超越领域被自己的自由境界涵盖,抽象的存在性力量穿过一亿……亿个维度宇宙,即将接触到乌拉拉的双眼——
“!”白银女王轻轻松松闪过这一击——快得不可思议,向前一步,跨越他们之间兆亿也不能丈量的距离来到他面前。克拉姆眼神一凝,这不是来自黄昏之民的时空移动,是因果、法则和秩序在她脚下坍塌,因为在乌拉拉的意志下,它们都是无意义的。
这是荒神才有的概率覆灭!无论乌拉拉的理念多么疯狂,认为宇宙没有存在价值,她也不能让宇宙真正不存在。这是个多重概率宇宙,神诞生于此,概率存在即神之存在,概率之死即神之死。概念上,只有“乌拉拉”这个个体在事实上和抽象上都不成立,她才能使用这么匪夷所思的能力。
克拉姆顷刻间想通他的妹妹用了某种方法让概率暂时失效,反击在不动摇的同一回合酝酿,乌拉拉的语言和行动却已禁锢住他:“你没有想到吧,克拉姆,是的,我知道你下定了决心除掉我,让塞亚摆脱我的控制,可是你一定不知道塞亚在这段时间为我带来了什么。”
黄昏之民的能力被无限量地强化!代表“黄昏”的意志主宰了宇宙!
想到当日的体验和感触,乌拉拉还情不自禁地陶醉其中。事实上,她的神体比对方弱,神性不稳定,实力差了一截。她没有克拉姆沟通平行宇宙自我的能力,那些克拉姆都是独立的,她只能和无数时间段的自己交流——那是个单向的时空轴。尽管她可以把其他克拉姆抵御在这个概率宇宙之外,但本体的克拉姆与她对战,她毫无胜算。
而那次和塞亚的接触,让她的灵魂虚构出无穷的虚数世界,每一种可能性都衍生出不同的新世界,并且能够颠覆这些世界,她就是以此推翻克拉姆持有的「事相覆写」能力。
“我很好奇,让你看着那些‘自己’变成泡沫消失是什么感觉呢。”虚无的灿烂笑容浮现在白银女王的唇角。
弹指间,无数世界不断重叠毁灭引起的恐怖效应掀动着教皇的心灵宇宙,令他一瞬的心神失守,冰冷的小手扣住他的颈项,这是个奇怪的执念,乌拉拉本没必要做这个多余的动作,即使在这时间也不存在的一刻,不会浪费一点时间。
她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
沉着,稳定,灵活,有力,属于武器师的造物之手,又是普通人的一只手。
塞亚不知何时抬起了双眼,灰蓝的眼睛传递出清晰决然的意志。
“对不起,乌拉拉。”他低声道。
白发女孩发出一声毫不雅观的尖叫——在像只小猫一样被丢出去以后,她也难以保持宇宙第二强者的尊严和体面了。这个经验让她想起从前,塞亚还没有被弱小的人类体质困住,有时克制不住脾气扬起巴掌打她,虽然大部分时候控制住了,但还是有几次打了她的……屁股。当时乌拉拉觉得没什么,要知道她本质不是人,分不出人类的臀部和脸颊等部位有何区别,以及包含了什么不好的含义,直到她有天不小心想起游历过的正宇宙,一些碳基生物的社会习俗,脸色才不好看起来,而内疚对妹妹动粗的塞亚自然也没有再打她。
现在倒是重温旧梦了。
乌拉拉两脚向上掉在那把王座上——感谢塞亚的装扮,她的裙子蕾丝够厚,没有走光。屁股撞击的刹那,她不可避免的呼吸一窒,这是乌拉拉无法被常人挖掘的弱点之一,她的感官系统同化成和人类相同,也是她后半生的悲剧根源。
克拉姆也吃惊突如其来的变化,更让他惊讶的是乌拉拉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慢,当塞亚以普通人的速度从他怀里起身,跨出一步,乌拉拉都没有动静。
她的神色变了。
在白银女王的感知中,那些虚数空间像被病毒入侵的虚拟世界,变得破碎而混乱,无数杂乱的信息堆积着冲击她的思维,令她头痛欲裂。
前进的途中,塞亚手里多了一把手.枪。
下意识的,两个身穿紫裙的乌拉拉出现,试图阻挡他的去路,在下一瞬间汽化。乌拉拉神情凝固,无序的集合像幽灵一般占据了她新统御的能力界限,甚至挤开了实轴上的自己——那些时间线上的“她”。这里变成了另一个运算规则统治的几何平面,在他和她之间建立了极坐标系。
正如光辉之四面体的因果固定,绝对命中。
立刻想清这是塞亚设置的陷阱,当日,他应该是无意识的,但记忆恢复,想起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后,他迅速拟妥了计划。
还没告诉克拉姆。
金发青年面前多了一道似真似幻的透明障壁,他慌张地趴在这道灵魂壁垒上,不敢用力,意识到恋人想干什么。
“抱歉……”塞亚转头看了他一眼,胸腔忽冷忽热,涨满汹涌的情潮,到了嘴边,弥漫出灰烬的苦味。
在杀死乌拉拉后,他也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塞亚实在不能接受唯一的亲人被自己亲手所杀,即使潜意识隐隐察觉了真相,但是和乌拉拉的感情,长久以来的认知如此根深蒂固,甚至连和艾娜之间的牵绊也无法超越。
这是……乌拉拉,他的「妹妹」。黑发青年灰色的右眼如同澎湃的漩涡,激烈地旋转着。
抬手的一刻,他感到灵魂深处传来的强大撕扯。
那是责任,伴随着爱和另一份亲情,还有友情,家园一般的国度带来的眷恋、深情和不舍。
塞亚弹开了保险,他手里的武器像是一把普通的黑色手.枪,但神器师创造的武器永远不会平凡,一如往昔有着超越凡世的破坏力。
但在乌拉拉看来,这还是一把低下,弱小的武器。
而他要用这把武器杀死她!
“塞亚哥哥……”恼怒震惊混合着一股似是恐惧的冲击袭上心头,乌拉拉不受控制地喊出接近软弱的呼唤。
听到这一声,塞亚的表情依然没有失去自制,然而一贯平稳的声音夹杂着些许颤动:“对不起,乌拉拉。”
同样的道歉,却不同于刚才的意义。
我不能抛下克拉姆。
不能死。
这时,乌拉拉眼中迸出狂喜,塞亚突然捂住了右眼,爆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大喊,手指滑落了扳机,双膝也碰到了地面。
“塞亚!?”克拉姆完全慌了神,他从未见到爱人这么痛苦不堪的样子,就算右眼的机能出现故障,也不会让塞亚痛成这样。
蓦地,他指尖一颤,发现爱人的灵魂和他失去了联系。
不对!这不是我移植给塞亚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真不巧,克拉姆,如果荒神苏醒,那么神也站在我这边。”乌拉拉重新优雅地站起,恢复原本的气度,“你眼前的人是神钥,连接白海与现世的‘诸海之白麒麟’。很奇妙,荒神伊鲁玛拉古斯达竟然让他的两重人格,路凯和塞亚•依路安那作为锁眼,封住了出口。上次你们进攻时计领,路凯的人格崩溃,第一重封印打开。这次我带塞亚回来,偷换了他的理念,只要他以我为中心,‘门’就不会打开。可惜,塞亚终究更重视你们,结果就是我期待已久的——神性的释放。”
说着,她垂下眼,有些意外这样的情景,她本以为荒神伊鲁玛拉古斯达复苏的同时,塞亚那渺小的人类存在就会彻底湮灭。
黑发青年全身被灰色的介质包围,从右眼深处涌出虚无的波涛,延展出无数疯狂的线条,狂暴的能量不断碰撞,迸发出席卷世界的荒火,秩序仿佛崩坏了,一切规律的事物都在扭曲和动荡。塞亚的目光透过自己的末路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宇宙,没有光,没有色彩,没有一丝生机,连概率也不复存在,再也不会有诞生和存在,所有的希望和生命归于破灭。
“克拉姆……离开!”用尽最后一线理智,塞亚挤出嘶哑的声音。
一阵错乱扭曲的意识重合,教皇发现自己回到了时钟城外,无数规则又透着蛮荒气息的线条构成层层叠叠的防线,漆黑如墨的几何状建筑牢不可破,其他自己的质问在耳边响起:『零号,塞亚呢?』
“他把我赶出来了!”克拉姆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更让他着急的是他感到时钟城在排斥他进入——这是塞亚的手笔,他不禁埋怨恋人凡事自己扛的臭脾气。
如果他知道塞亚现下的状况,就不会这么想。
以毅力著称的武器师已经没有一分力气考虑任何事,时钟城保存的防卫功能,不过是上一个指令的延续。
乌拉拉站在巨大的透明晶体前,若有所思。
黑发青年大半个身体被奇妙的灰色介质覆盖,很难说清那是什么东西,似乎凝固住,但是在超出常人感知的范围,它们以有悖于常理的方式运动着,渗透每一个次元,无可名状的波动延伸出虚无混沌的朦胧轨迹,越靠近右眼,这种可怕的变化越明显,时间和空间都在异样的节奏中崩溃,变幻无定的介质缠绕和改变着人类的躯体,而在小半张保留原样的脸庞上,苍白死寂的表情已经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
根据乌拉拉的推测,荒神伊鲁玛拉古斯达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使得塞亚的人类特质十分稳固,所以在封印开启后,他没有死去,而是活生生体验了神体化的过程。
乌拉拉心生同情——这是极其罕见的心情,塞亚的遭遇就像曾经的她,她也体验过以人类的感觉神经体验神体化的苦楚,那种噩梦一生也不要经历第二次。而且塞亚的处境比她还糟,起码她还有个黄昏之民的强大身体,抗打击力强得太多。
想起塞亚刚才的惨状,乌拉拉也有点心有余悸,当初塞亚被她绑上刑台,也远远没有惨烈成这样,她毫不怀疑要是克拉姆看到刚刚一幕,会不顾一切冲上来撕了她。
但是这一切还不能动摇她。
荒神伊鲁玛拉古斯达的力量太强大,为了不错过最后的飨宴,乌拉拉暂时缓解了神性的侵蚀,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外面的情况,她并不担心,水银之蛇就能让他们无处可逃。至于克拉姆,在伊鲁玛拉古斯的神性完全觉醒以前,回避他的探测还做得到,何况她还有个杀手锏。
无意识地,白银女王举手按上晶体,虚实交界的触感冲刷着她每一寸感官,无声的震动响彻身心,似乎……她不同于人类,又有相似之处的血管共振出某种回响。乌拉拉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情,和上次将神血滴入白海一样,最近她有时管不住自己的行为……
真相,我一直探寻的真相是什么?
晶体中的青年睁开了双眼。
乌拉拉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的眼神,无机质的空虚和冰冷,毫无血色的唇间,幽暗空明的声音仿佛来自时光的尽头:
【利利亚。】
从脊椎升起的寒栗冻结了所有的意识,那一缕缕蔓延在骨髓里的神性,令她的感性和情感全部错乱,让「白银女王」诞生于宇宙,带来无穷无尽的恐怖与痛苦,这一切的源头——共生在她体内的陌生「房客」苏醒了过来,“它”没有确定的意识,就和“它”那不可名状的混乱存在方式一样,却使得乌拉拉的脑子沸腾起来,红眸浓艳如血,那些浓稠的神血,在庞大的躯体里流淌的血液都不受控制地奔腾。
分不清是恨意还是狂喜。
“哈哈……”她听到自己狂乱的笑声,靠向那个竟然与她如此宿命相连的男子,“伊鲁玛拉古斯达哥哥!”
塞亚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虚空,全身充满了不切实际的飘忽感,意识遍布每个概率宇宙,偏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看到很久很久以前,八音盒躺在燃烧的飞船底下,红发的少女扶起他;他看到心爱之人的笑颜,比恒星更璀璨,金发在黑夜里闪闪发亮;他看到邂逅的遗民少女,比谁都亲昵的熟悉感,还有她时常让他手痒的小男友;他看到战火纷飞的帝国,复活的红发机械皇帝,那毫不褪色的惊喜和怀念……他看到一生的纷纭记忆,灰暗的负宇宙和正宇宙浩瀚无际的星海,震撼心扉的银河……可是它们像陷入一个无底的漩涡,变成了一幅幅荒诞怪异的画面,包含其中的感情好像也变成了破碎的记忆碎片。
他的思维混乱而清醒,一半意识在恐惧和莫名的焦虑中摇晃、挣扎、颤抖又无力地崩塌,另一半异常平静、淡漠、理智和充满逻辑,所以更加清楚地感受到无所不在的异变。
疼,不是身体的痛楚,是更深沉无望的痛苦,沉淀得一望无际。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醒来会消失的梦魇,很快他就会从非人的折磨中脱离出来,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我受够了……
渐渐地,眼皮变得沉重起来,飘散的灵魂越来越远,一切归于寂静。
模糊昏乱的记忆底层,一个仿佛光影勾勒的轮廓浮现出来,白色的发丝晕染在光轮中,宛如纤细的少女,面目看不清,手里却清晰地捧着一束蓝色的鸢尾花。
伊洛哥哥,我们,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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