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昏又暗的阁楼里，黑皮兴奋的将新得的冬衣穿在身上，前前后后，来来回回的又摸又打量。他摸着厚实的冬衣，身上只觉得暖暖的，满足的吸了吸鼻子，对同样兴奋不已的同伴们说道：
“嘿，你们说，这算不算是咱们的新年礼物？”
“当然算啦。我保证，今年一年，咱们不管干什么，一定能大吉大利，万事如意的。”
“啊？为啥？”
“笨啊你，正月十五还没过，咱们就收到这么好的礼物，可不就是好兆头嘛！新年刚开始，咱们就有这样的运气，那往后的这一年里，可不就是能顺风顺水了嘛！”
“说的也是，不过，这可就是要托韩小姐的福啦！要不是她，咱们怎么可能穿上这样好的冬衣？她可真是个大好人，你们说是吧？”
黑皮瞧了瞧坐在板床上摸着冬衣发呆的老大，忽然脑海中灵机一动，狡黠的笑了起来，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声对着同伴们说：
“不对，不对，你们说的都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了？这些衣服分明就是韩小姐送给咱们的呀！”
“笨死了！一个个都是黄鱼脑子！”
“黑皮，你什么意思啊！不感谢韩小姐，难道我们还应该感谢其他人吗？”
“说对了！我们真正应该感谢的当然另有其人！”
“谁？”
黑皮嘿嘿一笑，用手朝身边一指，朝同伴们笑道：
“当当当当——这个人，就是咱们的老大！”
众人的目光这下全都聚焦在了老大的身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疑惑不解的目光。“老大”从愣怔中回过神来，陡然发现自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顿时浑身都僵硬了起来，显得很不习惯。他朝着众人怒瞪，皱紧了眉头看着率先“起蓬头”的黑皮，不悦道：
“黑皮，新衣服上身就皮痒了，想讨顿打是不是？”
黑皮面对来自老大的威胁，不但一点不感到害怕，反而越发起劲的对着同伴们道：
“你们听我说，咱们要感谢的人，当然是老大！你们仔细想想，我们和韩小姐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总给咱们做好吃的，送好用的？瞧，就连给战斗英雄们做冬衣，也没忘记捎带着给咱们也一起做了，这一切，还不是韩小姐看在咱们老大的面子上！老大和韩小姐是朋友，那咱们就跟着沾光了，这叫啥？这就叫那个，那个，哦，对了，‘爱屋及乌’！所以，你们说，咱们最应该感谢的人是谁？”
阿龙、阿根和四毛看了看一脸笑意的黑皮，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老大，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来扫去，想到前几日看到的那一幕，后知后觉的三个人这才听出了黑皮话里话外的意思，禁不住憋着满肚子的笑意，异口同声的附和着黑皮，大声道：
“老大！”
“这才对嘛！”
黑皮闻言，一拍大腿，乐不可支的与同伴们轰笑起来。焦点人物“老大”看着眼前一帮笑得东倒西歪的兄弟，脸上平静的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喜怒，他瞥了一眼黑皮，摸着自己冬衣衣襟上那并不十分细密的针脚，淡淡的开口：
“你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难道知道‘爱屋及乌’是什么意思？”
“当然知道啊，以前听住在弄堂口8号里教书的刘老头讲过。因为觉得很有趣，所以我就记住了。就是一个人喜欢一间大房子，喜欢是喜欢的不得了，然后就连屋子房檐下住着的乌鸦都喜欢上了。说起来，老大，你就是那间房子，我们几个就是那几只住在房檐下的乌鸦，而韩小姐嘛，当然就是那个喜欢大房子的人啦！这可不就是‘爱屋及乌’吗？哎，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没错！爱屋及乌！爱屋及乌！”
众人说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老大的手指停在了衣襟的扣子上，轻轻地摩挲着，他微微低着头，眉宇间的神色被掩在了昏暗的光线中，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待大家都渐渐地敛了笑意，便听老大轻笑了一声，自嘲道：
“爱屋……及乌？真有意思，我竟不知道自己还有招人爱的本事。”
黑皮听了，连忙凑上前去，献媚似的说道：
“老大，你有啊！当然有！你不知道吗？那天我们都看到老大你奋不顾身的飞身过去救了韩小姐的英姿，那简直就是一出实打实的‘英雄救美’啊，实在让我们太太太感动了！我们几个当时看了，几乎都傻了！跟着老大那么久，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老大还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戏文里不是总唱什么英雄救了美女之后，美女都会喜欢上英雄，然后以身相许，皆大欢喜嘛。连我们都被老大你感动的眼泪水乱飞，打心底里崇拜你，准备这辈子都死心塌地的跟着你，更何况本就娇弱的韩小姐呢？
所以，老大，我敢用我阅人无数的经验，在你面前拍胸脯打包票，韩小姐肯定很喜欢你。”
黑皮说的言之凿凿，振振有辞，连带着其他三个人也都磕头虫似的一个劲的点头。大家都很高兴，心情很轻松，都觉得能认识像韩小姐这样好的人物，自己也像沾了光一样骄傲。尤其老大还和她成了朋友，那将来的日子，岂不是能好过许多？最起码，老大的脾气能收敛些，至少不会被惹急了就暴揍他们一顿。
黑皮正打着一肚子如意算盘，本以为自己这么一说，老大的表情会变得兴高采烈，夸他聪明。可谁知道，还没得意多久呢，老大在瞬间就变了脸，二话不说，抬腿照着他的屁股上，狠狠地飞起一脚，直接将他从房间这头踢到了房间那头，就差亲吻墙壁了。
“老大”个子很高，人虽然瘦些，可脚头向来很厉害，一下子就踢得黑皮抱着自己的屁股，痛得嗷嗷直叫。黑皮的“下场”让其他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虽然谁都在狐疑老大为什么突然发飙，但没有一个人敢出言相问，只能默默的在心里同情黑皮的遭遇。
黑皮揉着快被踢成八半的屁股，苦着脸，回头去看老大，颇为委屈的问道：
“老大，我说错什么了？”
老大面无表情的看着苦瓜脸似的黑皮，冷冷的问：
“疼不疼？”
黑皮猛点头。正以为老大大约是起了后悔之心的时候，就听老大又语带凉薄的来了一句：
“既然知道痛，那刚才做的大头梦也该醒了。”
“老大，你觉得我刚才是在说梦话啊？我没有啊，我说的是真的啊！我真是那样觉得的！”
“老大”冷笑一声，眼锋一扫黑皮，没再理他，然后转头对着四毛道：
“四毛，还记得上次放你出巡捕房的是谁？”
四毛对于老大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一时感到很莫名。见老大脸色不善，他挠了挠头，连忙回答：
“啊？哦，是，是华探长。”
“是谁下命令让华探长放了你的，知道么？”
“知，知道，听说是警察局的总监。”
“当时的警察局总监吴铁城，前不久刚升任本市的市长。”
四毛茫然的点点头，不知道老大到底想说的是什么。正纳闷间，又听老大道：
“你本来是撞到了人家的枪口上，太岁头上动土，小命能不能保得住都成问题，可现在却安然无恙、无病无灾的站在我面前，你不会真的以为是自己命大、运气太好的关系吧！你出来的时候，忘记是谁曾到巡捕房那里探望过你了么？”
“啊？那，老大……你，你的意思是说，是韩小姐她……”
四毛彻底的懵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顺利出狱，竟与曾来牢里看望他的韩小姐有关。他本来只以为韩小姐是念着昔日的几面之缘，出于好心才去牢里看望他，却从没想过，原来竟是她从中帮忙让自己免去了牢狱之灾！四毛错愕不已的看着老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家与宋家是同宗亲戚，与陈家是世交，与蒋家、孔家是姻亲，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四个家族，都与韩家有或近或远的关系。听懂了？还要我再说下去么？”
作者有话要说： 起蓬头：上海方言。大意为起哄，挑头的意思，为中性词。一般看语境方可认定带有褒义和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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