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很尴尬地咳嗽一声。
怀真温柔的声音却在大殿里响起:“娘娘,您醉了。”
“哀家没醉,哀家心里高兴。”皇后乔楚楚再度放纵大笑,这肆无忌惮的尖锐笑声,听在欢喜耳里,愈发觉得胸口憋闷得慌。
短暂的沉默,疑似怀真在犹豫,但很快,温情脉脉的话语沉沉地传来,“连宵风雨重,多病多思愁中;阿难殿正空,骨冷已成.春.梦;世间何物似情浓?一片断魂心痛。”
欢喜听得一怔。
连宵风雨,愁中,阿难殿,春.梦……这诗词所描述的,不正是她和怀真的那一夜么?欢喜只觉得胸口一窒,心跳猝然加速,脸颊亦随之泛起一抹红。
皇后乔楚楚不合时宜的娇笑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你们听听,写得多感人。犹记当年,程昭容还只是一位毫不起眼的采女,特别喜欢将这些酸不溜丢的诗词配成曲,唱给先帝听。”
“先帝他听得心都软了,才把她从采女抬举成昭容。”大庭广众之下,皇后的话语伴随着张狂的大笑,愈发没有顾忌,“可程昭容哪里知道,不是她酸不溜丢的曲儿好听,是先帝念旧情,忘不了林婉之那位.贱.妇,才有机会让她谋得圣恩。”
大约是真的酒醉,皇后边说边大笑,笑声愈来愈尖锐刺耳,到了后头,竟变成嘤嘤低泣,不多时,已是哽噎嚎啕。
这是头一回,欢声笑语变成了陈情诉苦。
站在大殿门外的欢喜很是尴尬,碍于为皇后贴身服侍的宫规,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道,“娘娘累了,今日酒宴到此为止,诸位圣僧都退下罢。”
话,才刚刚道完,一位驼背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奔跑而来,伏趴在地面,面色涨的绯红,上气不接下气。
“皇后娘娘,大事不妙大事不妙。昭容她娘娘她刚用过午膳,腹部绞痛不已,太医们一个一个皆束手无策!”
**
并不诧异花倾城会痛下杀手除去程昭容,但得知皇后娘娘居然下旨将程昭容送出宫诊治的消息,欢喜还是暗暗地吃了一惊。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是花倾城为人处事的一贯宗旨,怎会像今天这般给程昭容娘娘留了一条后路?
难道,不是花倾城所为?
欢喜暗自狐疑,皱着眉头思索个中缘由,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亦不自觉地穿过西华门,来到了万象宫,猛地一抬头,这才察觉自己居然停在了阿难殿。
糟糕,游神乱逛怎的就逛到了怀真的处所?心跳倏然漏跳一拍,欢喜本能地想扭头就逃,岂料阿难殿的殿门竟从里头被人打开。
一袭纯白的僧袍伫在门边,素带飘摇。
“何必要逃。”简短的四个字。
轻而易举地就被怀真戳穿弱点,欢喜双颊一热,羞恼亦是羞愤地回眸瞪视他一眼,以宽大的袍袖遮住微微凸起的肚子,转身就走,“迷路了。”
刚刚走出两步,一股力道生生拽住了她的胳膊,不容分说就将她拽入阿难殿。殿门被重重阖上,背部抵在微凉的柱,隐忍怒意的质问连同温热的鼻息洒落在她的耳边,“几个月了?”
欢喜一刹听懂了怀真话里的深意,对上他满是惊愕的眼,她心底一慌,表面却故意冷笑,“不是你的种。”
“怎么不是我的?”怀真眼底的惊愕不减,怒气变得明显,“不是我的,你何必用袖子遮遮掩掩。”
“给皇后娘娘写过情诗就是不一样,连质问女人的说话方式都变得强硬了许多。”欢喜“啧啧”叹了一声,眯起杏眸,“我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眉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怀真盯着欢喜瞧了许久,忽然一勾唇,语气讳莫,“亲近皇后,应如你所愿。你气什么?”
“我……”欢喜被质问得哽住,直觉一股子热血往太阳穴冲,不知是连日来她喝了太多碗四物汤以至肝气上涌,抑或一想到怀真为皇后念诗的画面就分外胸闷憋屈,“我气皇后?皇后她失.欢,又是寡妇,只能调.戏和尚打发时光,我气她什么。”大概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欢喜虽语速极快的反驳,但说到“调.戏和尚”这四个字时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
“错。你气得厉害。”怀真始终很认真地盯着欢喜的脸,“这样不好,会动胎气。”
欢喜瞪他,气不打一出来,“动不了,马上就快三个月了,安全得很。”
怀真一愣,“这孩子……的确是你我所出?”
欢喜惊觉失言,心虚地张了张嘴,她正想答“花倾城”这三个字时,怀真定定地开了口,“**,你的双眼比你的言辞更诚实。”
欢喜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选择沉默。
温暖的大手却轻缓地抚上她的肚子,“何不早说?”
事已至此,欢喜也不再逃避,只是黯然地垂下眼,“你心中有恨,我不敢说。”
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刻,“我……不曾恨你。”
“怎么没有?”欢喜低喃,目光有些不安地盯住停留在她肚子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心跳又逐渐变得没有章法起来,“我站在不远的地方凝视你,你从不回头看我一眼,只一心一意对着皇后展露笑颜。这若不是恨,又是什么?”
沉默,似维持了更长的时间,才被低沉的叹息打破,“**,你多思了。”
“不要叫我**,我一点都不聪明黠慧。”欢喜蓦的抬起眼,眸底里有了积攒多时的晶莹泪水,“我下.贱,我以色侍人,服侍完花倾城之后再来勾.引你。我还卑鄙,我巴望着你亲近皇后,令她与花倾城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但我现在知道错了,大错特错,哪怕我也不懂这是为什么,拖着你淌这趟混水竟比自己堕.落.其间更加令我痛苦!你每一次与皇后亲近,都令我觉得无比刺眼;你每一次刻意迎逢皇后,都令我觉得无比恶心;你每一次故意忽视我的存在,都令我觉得心如刀割。这种负面情绪我从来不曾经历,以至于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宛如深闺妒妇,辗转反侧,情不自禁地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想起你,想起你……”
欢喜说着说着,倏得停住。
睁着泛红的眼眶怔怔地看着怀真,她无措地咬住嘴唇,咽了咽干涩的喉,好半天才幽幽往下道,“我想我是快要疯了。不是没有过男人,却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想念你的指,正轻细亲昵地抚.摸我的每一寸肌肤;还会想念你的吻,正轻柔温润地尝遍我的每一处.柔.软;甚至还会想念你的……你的……正沉实有力地进.入.我,倾占我……”
难堪,太难堪。龌.龊,太龌.龊。
若论.放.荡.淫.邪,还有什么话会比上述剖白来得更加赤.裸.裸?这些有违道德礼仪的话,杀伤力绝不在酒池肉林之下。
欢喜吸吸鼻子,故作坚强地擦了擦泪水潸然的脸庞,也不敢去瞧怀真此时此刻的表情,惟独怕对上一张充满嫌弃的脸,只是用力地推开他,“我也不大懂,我这是怎么了,但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再在那晚强迫你。”
丢下这句傻乎乎的誓言,她飞快地打开殿门,头也不回地,逃跑。
***
欢喜眼里含着泪穿过西华门,一路气息微喘转入园林西苑,途经假山石时,有一道矮驼的黑影突然窜出。
欢喜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呼喊,矮驼的来者却伸出手紧紧地捂住她的嘴,强劲有力的胳膊摁住她挣扎的身子,奋力一拽,带向僻静的一角。
在这个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角落,又矮又驼的来者才放开被吓得不轻一身冷汗的欢喜,他抬着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眼底却有一丝张扬的笑意。
不知道来者是何身份,亦不知来者是何目的,欢喜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无比忐忑地打量对方。
矮小的身材,背微驼,一张还算年轻的面庞,青绿圆领大袖袍的近侍服饰……咦,他,他是方才向皇后娘娘禀告程昭容腹部绞痛的小太监?!
看到欢喜眼底的惊讶,小太监低低的哼了一声,放荡不羁地抬起左腿踩住欢喜身边的一块假山石头,弯下驼背,脸庞向欢喜凑得更近了些,露出一排白牙,“你怀孕了?”
酸溜溜的问话竟透露一丝吃味的怒意,欢喜戒备地用袖子遮住微凸的腹部,沉着语气镇定地反问:“你是谁?”
小太监不悦地又哼了一声,“是谁的骨肉?”
欢喜不说话。
小太监俯下脸庞,温热的气息喷扑在欢喜的额,“是不是姓花的种?”
无法判断对方问话的目的,欢喜仍是不说话,神情戒备且紧张地与之四目对视。
小太监悻悻地撇了撇嘴,鼻息重重地冷哼,忽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垂下头,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语气,心灰意冷亦丧气地叹,“臭丫头,我生气了。”
这一声叹息,听来竟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欢喜无比惊愕的睁大眼,怔怔地看着小太监,极不可思议道:“你……是程仲颐?”
小太监没有答话,既不是否认,亦不是承认,而是有气无力地哼了哼,“臭丫头,连大恩公的模样都快不记得了罢。”
欢喜却是一脸难以置信地伸手去碰小太监的脸,“你怎么……”
小太监握住欢喜的手,嘻嘻一笑,“欢喜丫头,是我,是程大恩公。”颇有些得意,他很豪迈地冲欢喜一挑眉,“易容换貌之事,实乃区区雕虫小技。”
欢喜登时一怔。
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看着这张陌生脸庞眼底深深的笑意,欢喜无言地张了张嘴,正打算质问这张陌生的脸为何不请自来突然出现在宫中,但这张脸,却渐渐敛去了笑容,转而换上惊愕亦是惊惧的表情。
欢喜愕然。
循着对方惊惧的眼神慢慢流转视线,欢喜低下眼眸,瞥向自己鹅黄的宫裙……以及被微风吹起裙角露出的、纤尘不染的白色罗袜。
欢喜怔了怔,蓦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血!
一抹殷红的血,不知何时竟染污了罗袜。而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居然也开始阵阵腹痛,就连双腿之间,竟也多了一丝难受的濡湿粘稠感。
似胎气大动,气血渐崩。
扮作太监的程仲颐一个箭步跳起来,“欢喜莫怕,我这就去传太医!”
“不要!不可惊动皇后娘娘!”头脑眩晕,心情混沌如麻,欢喜却下意识地紧紧拉住程仲颐的手,费力喘息着,冷汗涔涔道,“你速去阿难殿找怀真,他现在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他有办法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勤奋地又来更新半章~!这是迎接国庆的贺礼。明天我开始上班,工作三天之后会迎来13天的国庆休息日,呵呵,回湖南休养生息。皮埃斯:驼背太监是——好久不见的咆哮哥(嘻嘻,剧透了)
**
不好意思更新的迟了,今天先赶出半章,先更上来。欢喜在重要关头又小小地使了个心眼,明天有空再抓紧时间更半章吧。(明天须先看牙医,我的智齿疼了好几天,苦逼呃。)
话说我国庆假期木有更新,但我把结局的大纲都写完了,也算是努力了~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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