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刚过,曙色才分,从宫里传来的钟声已经响彻长安城上空。习惯了踏着晨露入朝的花倾城在第一声鼓响时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
意识仍模糊,长臂往偌大的床那一端探去,伊人,犹在。
花倾城揉了揉微微涨痛的太阳穴,赤着足,踩着微凉的木踏,悄无声息的下了床。
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娴熟地穿好深紫凤池形纹的宽袖官袍,细心抚平衣袍皱褶,然后,花倾城系好十三孔玉环腰带,在腰带配挂上象征他自由出入皇宫的殊荣,金子鱼符,他才慢吞吞俯下身——
一双布帛足袜,悄然无声递到他面前。
“你醒了?”花倾城低低的开了口,有些意外,却很自然的接过足袜,“见你睡得沉,以为不会醒。”
欢喜没有说话,散开的长长秀发垂落在颈侧,只是把身子撑靠在床头,睁着晦暗的眼直直的凝视花倾城,看着他的足稳妥地套入厚底皂靴,从容的站起身,长身玉立伫在她身旁。
沉默之中,蓦然,欢喜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半是呢喃半是微诧,“我这双眼睛,今天似乎好了点……好像,能看清楚你的脸。”
整理乌纱的花倾城手中动作一顿,他讶异的回过身,“当真?”他忙放下乌纱,重新坐回床榻,凑近好看的脸,鼻端几乎要触及欢喜的鼻,表情严肃且慎重的看着她黯淡的瞳眸,“你能看清楚我?”
欢喜停下动作,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倾城,足足看了一会儿,她才颔首,轻细呼吸间一字一字慢慢道:“真的。”
“是么!”花倾城的语气轻松了不少,原本紧抿的唇也不自觉上扬绽出一抹温和的笑,“你说说,我今日所穿朝服绣了何种图案。”
明明是关心,却依然选择质问的架势。欢喜也笑了,伸出手抚上花倾城的脸,她沿着他分明的面部曲线慢慢摩挲,心情难得很好的揶揄,“你每天都穿一模一样的朝服,我想骗你,你也分辨不出。”
“你怎知我分辨不出?你说谎时,从不敢正眼瞧我。”花倾城反手握住欢喜的手,轻轻拉下,大手轻轻覆住她微凉的小手,语调不自觉又上扬些许,“我得吩咐下去,让何总管好好打赏江尚神医,他日日用桑叶水为你熏蒸眼睛的方法,当真颇有奇效。”
“你付给神医的诊金,应该快赶上你的俸禄,还要赏?”欢喜慢慢的把手从花倾城大手里抽回,轻轻拍了拍花倾城的肩,“鼓已响三遍,你走罢,勿误了早朝。”
原本牵握着的小手倏然抽离,掌心下的温度变得微凉,以至于花倾城只好不动声色收回双手藏于袖中,淡定道:“我的俸禄,没你想象的低。”
玩笑归玩笑,聆听着从宫里传来的浑厚的钟鼓声,花倾城正了正脸色,迟疑一会,缓缓道:“难得你目明而聪,今日早朝不去也罢。”
欢喜“咦”了一声。
花倾城的长指勾住欢喜颈边的秀发,他眯起凤目,看着手中这一缕已经变成灰色的发丝,眸光闪动,将莫名不快的抑郁情绪压在心底:“你住在落花轩久矣,许久都不曾外出……今日,我带你去踏青。”
*
坐着轿辇被下人们从刺史府邸抬出来的时候,欢喜几乎都不适应普照大地的晨光,柔和的金黄色光线令她用手遮住前额,仍好奇的透过窗往外看,打量她很少有机会仔细看看的长安街景。
初夏正是怡人的好时节,寻常百姓都起得早,灯笼星星点点的燃着,好几个铺子已经摆设好木桌木椅,只等来客。
欢喜瞧见一位牵着黑色骏马的马童,他与马背上睡醒惺忪的绿袍官员低语几句,然后马童松开缰绳,走到了其中一家铺子前,从腰间钱袋里掏出几枚铜钱。
“他买的是什么东西?”欢喜疑惑的问,目不转睛看着马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回鞍前,递给马背上的绿袍子。
“馉饳儿,也就是馄饨。”花倾城漫不经心的答,话却多了起来,“只不过吃法比馄饨更讲究些,沾着芥辣,一口一个下肚,不过得当心馅里头的汁水,烫着嘴皮,万一上朝时说话支支吾吾的,先帝会怪罪。”
欢喜“扑哧”笑出声,杏眼眯成一道弯弯的弧:“你知道得这般清楚,是不是被罚过?”
“我?”花倾城扬眉,正色道,“不吃这些。”
欢喜歪着脑袋看他:“那你吃什么?”
“我一贯空腹入朝。”
欢喜长长的“噢”了一声:“难怪你经常板着脸,不用早膳,心情自然不好。”
花倾城睨她:“有这种说法?”
“我若不用早膳,心情一直到晌午都不会好。”欢喜报以羞赧的笑,目光仍停留在马童,看着马童牵引着马背上的绿袍子越走越远,下意识道,“你不用早膳,是不是避免旁人洞悉你的喜好?”
从前,她和花倾城还是夫妻时,她已觉得纳闷,花倾城几乎从不在府邸用膳食,哪怕她问过厨娘,厨娘也答不出花倾城在食物方面的喜好。
“看来江神医的桑叶水确有奇效,否则,你怎有懂我的一天。”花倾城的回答令人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嘲讽,揽着欢喜腰间的臂悄然收紧一分。
欢喜愣了愣,失了神。
前段日子侍书被逐出府的事,她确有片刻的窃喜,不过冷静下来想想,花倾城驱逐侍书也不全是为了她罢……该怎么说,即便花倾城为了她而遣走侍书又如何,她亦不会对花倾城有任何感激。
走到今天这一步,花倾城与皇后反目,皇后的神智每况愈下,她原该眉飞色舞暗自庆幸,可眼下,她只是觉得无边无际的迷茫,彷徨,无措。
宛如深陷泥潭,无法自拔,难以抽身。想到迄今仍然昏迷不醒的怀真,她亦莫名觉得疲惫,觉得倦怠。
甚至,无心恋战。
想要收手,渴望一切就此停住,竟是她从心底冒出的念头……明明她那么恨,那么伤,但到了现在,她宁愿裹足不前,就此罢手。
大概,她真的累了。
“听说,”许久之后,欢喜找回自己些许干涩的嗓音,哑哑的开了口,“你把程少桑从死牢里放出来了?”
花倾城颔首,算是承认。
迟疑,欢喜还是问出口:“既然都放人了,为何折断程少桑的腿?”
花倾城久久不语,欢喜感觉的出来他明显不高兴,果不其然,下一刻,花倾城脸上的冷漠更深一层,语气也变得极为冷然:“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你面前嚼舌根。”
“是我自己问的。”欢喜柔声解释,主动以小手握住花倾城的大手,慢慢的,小心翼翼的,摩挲他修长的指,“下人们都很会看脸色。他们见你这几日都宿在落花轩,知道你定是专宠我,才肯说实话。”
花倾城斜睨她,明亮如炬的目光透出反感:“我专宠你?”
“下人们私下揣测而已,我自然不会当真。”欢喜很耐心的解释,“你看不上我,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不过,程少桑他毕竟是贵公子出身,你……”
“不要说这些乱七八糟没用的话。”花倾城没好气打断欢喜,倏然推开欢喜的手。若不是低眸的刹那瞥见欢喜苍白的脸色,他差点想立刻将她逐出轿辇。
沉沉的吸了一口气,花倾城克制住怒意:“程少桑他三番五次执意见你。我向来不喜与他多费唇舌,索性打断他的腿,扔出死牢。”
不等欢喜开口说话,花倾城捏住欢喜的下颔,迫使她正对自己的脸,寒冷的眸光攫住她:“你这个女人,总是不懂得知足,总想着那些个花里胡哨的伶人戏子。知不知道我已经给足你脸面?否则,我不仅打断程少桑的腿,还会毒哑他的喉,让他从今往后一辈子都唱不了戏!”
依然是不给欢喜说话的机会,花倾城很不耐烦的喝停轿,兀自掀开布帘,长腿跨出轿辇,丢给欢喜一道孤傲的背影和一句硬邦邦的交代。
“我有急事入朝。你自己想去哪踏青就去哪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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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倾城不见踪影,欢喜也没有追,只是很平静的叫停轿夫,让他们在原地等待,她自己则踏着小步走向一家食客不多的豆花铺,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就坐。
“店家,麻烦来一碗豆花,加姜汁加糖水。”欢喜以食指轻扣桌面,柔声唤。
几日前,江尚神医用桑叶水为她熏蒸双目时曾偷偷塞给她一张字条。当她打开字条看见熟悉的笔迹,她登时了然:程仲颐着急想见她。
很快,一碗姜汁糖水放在她面前。
欢喜从店铺老板手中接过汤匙,正准备埋头享用豆花时,耳畔传来一句极低极低的喃喃:“花倾城下令,不准御医医治怀真。”
欢喜整个人很明显的颤栗一下,她慌忙扶住椅,强迫自己坐稳。
咽了咽干涩的喉,她面色不改的用汤匙舀了一勺豆花,放在嘴边吹了吹,慢慢张开嘴,佯装无意道:“怎么不够甜,再多加点儿糖水。”
店铺老板连忙盛来一碗糖水,放下碗时,老板的手颠簸一下,以至于碗中的糖水泼出一部分,甚至有几滴溅洒到欢喜昂贵且精致的曳地长裙。
店铺老板赶紧道歉,亦压低声音喃喃自语:“下月初八,花倾城准备矫诏册立小皇子为新帝。程昭容娘娘准备放手一搏,她说,不怕玉石俱焚,只求同归于尽。”
欢喜面无表情的尝着豆花,也不说话,直至用尽一碗,才抬眸淡然道:“店家,再来一碗尝尝。这一碗,不要姜汁不要糖水,放些葱花即可。”
店铺老板立即盛了第二碗豆花给欢喜。
看着欢喜一口一口慢慢用下,老板拿着抹布擦拭欢喜木桌上残有的豆渣,神情黯然的叹了叹气:“小皇子毕竟是你怀胎十月所生……你,有何打算?”
欢喜一改方才的小口品尝,大口大口吞咽豆花直至碗空,她用手拭了拭唇,表情异常平静,缓缓起身:“店家,结帐。”
等待在原处的轿夫之一看见欢喜离座,立即迈着大步急急跑来,摸出锭碎银抛赏给店铺老板,再搀着欢喜走回轿辇。
由始至终,欢喜未再与店铺老板交谈。
只是,当欢喜一个人坐回宽敞的轿辇,看着布帘慢慢放下阻隔了一切街景时,她才神情颓然的闭了闭眼,支手撑住额,很疲惫很无奈的问:“平日里,你家公子何时下早朝?”
轿夫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闷闷的传进来:“董姑娘,有时公子回府早,有时又回府晚,时辰很不确定。不过,近几日公子都是未时一刻从宫里出来。”
未时一刻,也就是说,花倾城会陪伴皇后一起用午膳。只不过皇后最近精神状况很不好,时而吵闹,时而哭啼不休,他俩兄妹能坐下来吃一顿安稳饭么?
欢喜摇头苦笑,旋又开口:“这样罢,转道前往玄武宫门。”
“董姑娘,你身子不好,倒不如回府等着公子。”轿夫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惊讶,“再说,光天化日,哪有姑娘家坐着轿辇接男儿郎的道理。”
“你家公子心情不好,我若不主动接他,他今晚又会摆脸色给我看。到时候,受苦的还不是我。”欢喜轻轻一声长叹,无奈的语气透出执拗,“烦你走一趟罢。”
*
花倾城冷着俊脸从玄武宫门步出的时候,大老远就看见一辆高大轿辇停在宫门口。
除了轿辇,还有一道熟悉的瘦削身影正恣情恣意的侧坐在轿辇外缘。风吹起她的长裙,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垂在半空中,小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来回晃动,晃得他被政事所扰的心情又莫名变得更差。
花倾城重重的咳了一声,毫不理会走上前向他鞠躬哈腰的轿夫,只是迈着长步走向轿辇,停在侧对他的欢喜面前。
听见响动,欢喜果然转过脸看他。
花倾城巍然不动,凌厉凤目注视着那一双敢与他大无畏对视的瞳眸,看着瞳眸底他自己的翦影,他忽然一扬眉:“没仪态!”
然后,花倾城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但是,仅仅走出几步,花倾城忽又回身,紧蹙的眉宇间愠怒之意加重,居然闷不吭声伸出双臂,拦腰抱住坐在轿辇外缘有一搭没一搭晃动双腿就是不肯开口唤他名字留住他人的欢喜,粗暴的把她扛上肩,然后弯腰迈入轿。
“回府!”
等待多时的轿头看得傻了眼,“啊?”
回应轿夫一肚子狐疑的,是丝质长裙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以及,细细簌簌的细微响动,再然后,是轻细的不可抑制的并且低柔婉转的……女人嘤|咛|声。
轿头大惊失色,慌忙丢给其他的轿夫一个识趣的眼神,赶紧,不,是匆匆忙抬起轿辇,拼了命,一路小跑颠簸向前。
看来这世道,只要女人肯舍得用手段,哪怕是公子这种曾经不喜女色的男人也一样被套得牢。
然而,要命的是,每一次颠簸,轿子里男人的呼吸声就每每变得粗|重|一回。以至于轿夫们各个神情惶恐,拿出两耳不闻天下事的高度自觉,扛着轿辇,汗流浃背,急急忙忙奔赴回府。
轿外,尴尬至极。
轿内,翻云覆雨。
作者有话要说:
酝酿酝酿,下章应该就是大结局章节之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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