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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 第94章 第 94 章

    隔日天刚蒙蒙亮,穆小七便带着殷无极悄悄离去,并未向农户辞行。此时正是深秋时节,秋风萧瑟之中两人却是衣衫单薄。穆小七内力已有些根基,体内真气流转自如,倒不觉寒意。殷无极却是身中剧毒耗得内力所剩无几,只觉得凉意刺骨,直冻得嘴唇发白,身体轻颤。穆小七侧头见了心中叹息:何曾想到他也有这等可怜兮兮的模样?两人过城不入,遇镇不停,唯恐露了行踪引来追杀。穆小七偷看了几次,也觉得殷无极身体着实虚弱,又担心他染上风寒,伤毒齐发当真要了老命,犹豫之后还是进了一座小镇,找到布衣铺买了一件夹衣丢给了殷无极。

    殷无极左肩有伤抬不得手,只能单手费力的拉扯衣服,穆小七靠在桌边看着殷无极把夹衣穿好,又看着他套了外衫,却见他如何也系不好腰带。穆小七知道殷无极此时穿戴虽破,但必是要穿得整齐的,摇头叹了口气,走到殷无极身前夺过腰带几下替他系好,也不用殷无极吩咐,又仔细替他把衣褶处压平服了,再抬头却见殷无极下颚微抬,双眼半闭,极是享受自己这番伺候,暗恨自己犯贱,手上便故意往殷无极左肩一压,听见殷无极的痛哼,便嘲讽的说道:“让你脑门上插牡丹,忍痛图好看!”殷无极也不生气,低头看看身上却又说道:“你把下摆拉平整些。”穆小七最讨厌男人过于在意容貌衣着,在他心中殷无极虽不若那百里放一般妖里妖气,可也是挑剔讲究太过,气哼哼弯腰替殷无极拉好下摆,咬牙骂道:“逃命还不忘卖俏,比大姑娘上轿都麻烦!”心中还加了一句:你个老妖精!骂完拉着殷无极便出了布衣铺。

    小镇很是衰败,两旁零零落落的几间屋舍俱是简陋破烂,风一吹似乎都能看见屋子左右摇晃,让人担心下一刻便会轰然倒塌。街上竟也是一个人都没有,连老鼠都不见在两旁穿行逃窜,只有西风卷着几片落叶在脚下打转,仔细一看那落叶上也是布满了虫子咬过的黑洞。两人默不作声的踏在青苔石板铺成的小路之上,一片秋意深浓之中,穆小七突然生出一阵凄凉无望之感:便是这些屋子再破,总还能一家子挤在一处取暖,只要屋子不倒,总还有遮风避雨的地方。可自己却是妻儿惨死,唯独一个弟弟还找不见踪影,而这些年却尽是东躲西藏,没有过一刻的消停,没得过一日的安稳,到如今还落得个亡命天涯,别说是遮风避雨的地方了,连个歇脚的旮旯都没有!不知明年的此时,自己可能和小八也找一处地方安稳的住下,在屋子里生个火盆取暖,烧一锅好汤涮肉,再备一壶好酒小酌,然后一觉睡到转天,再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穆小七想到将来这等时日,便又觉得满心希望,禁不住嘿嘿傻笑了两声,却突然听见身后多出了许多脚步之声,侧头与殷无极对视一眼,抓住殷无极便发足急奔。身后之人见他二人察觉亦不再遮掩,抽出兵器从身后包抄而上。穆小七一手抓住殷无极的手腕,一手拔出匕首,手上一招“长虹贯日”把身后几人逼退,脚下跟着一招“纵云梯”拽住殷无极便飞身上了身旁的屋顶,提气又向斜前方腾出二十余丈,轻飘飘落于隔街的房顶之上,紧接着几次间不容歇的起跃,带着殷无极沿着街边房屋的房顶一路逃去。身后追击之人虽然皆是武功不弱,三丈高的房顶亦可翻身而上,但若想如穆小七一般一跃二十丈且不稍作停歇则是望尘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越逃越远,最终不见了踪影。

    黑衣人中的一名头目停下挥了挥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点着了发向空中,炸开后的焰火在半空中显出一个银红色的“殷”字,晴天白日中赫然闪耀。穆小七抬头见了这殷字暗道不好,更是运足了真气朝镇外的树林奔去。两人只刚进到林中,迎面便是一张乾坤鲛网罩下,穆小七知道这网的厉害,若被困则再难脱身,脑中急转,身随心动,出手把殷无极推到网外,脚下使了一招“鸾歌凤舞”急转,旋转中骤然拔高两丈,手中匕首刀尖向上举过头顶,顿时把张鲛网绞成了一堆煮烂的面条。

    此时周围埋伏的黑衣人分作两路,一路袭向穆小七,另一路则杀向殷无极。穆小七落地后抓起一把石块,单珠连放,先朝那些杀向殷无极的黑衣人射去。这些人还未碰到殷无极的衣角,便被石块打在手腕之上,手中兵器纷纷掉落在地上。其中一人却是狠戾,整条胳膊虽是疼痛麻木,可犹不放开手中兵器,反用左手握住右手,双手举刀又向殷无极头上劈下。穆小七被身边围攻之人缠住不得脱身,眼见殷无极便要运功抵挡,不得已摸出身上的一块银子便往那人后脑射去。这一下穆小七使了全力,那人后脑顿时被打出一个血窟窿,脑浆横流,仰面躺倒在地。穆小七一番搏斗之中,只觉体内真气渐长,竟是不见枯竭反而愈见充盈,不由清啸一声,手上招式转为凌厉杀招,四周围攻之人顿时便有几人被割断喉管或是刺透胸腔。

    穆小七不愿恋战,飞身冲到殷无极身边,把他挡在身后,手持匕首护在胸前看着迅速又围上来的黑衣人,大概数了一下,还有二十人左右,心中不由苦叹:难道要把这些人都杀光才能脱身吗?

    殷无极似是察觉了穆小七的心意,在他身后低声说道:“离儿,把他们都杀了,不然无法脱身!”

    穆小七点点头,却并不起身主动攻击,而是后背紧紧贴住殷无极,待到周围之人攻来,方才抬刀格挡刺杀,求的便是重挫敌人,一刀毙命。穆小七神功小成,手上使的刺杀之技又是极其高明厉害的,方寸之间的闪躲便又刺死六七人,剩下的围攻之人也多被他所伤,黑衣人见眼前这单薄少年竟是如此灵活狠厉,不由开始迟疑退缩,只一迟疑便又被穆小七杀了几人。一刻钟后,围攻的黑衣人便只剩下四人,余人皆已被穆小七毙于刀下,剩下这四人不进反退,互看一眼便要转身撤退。穆小七不容这四人稍退,脚下一招“八步赶蟾”撵上四人,转瞬之间又杀了其中三人,剩下的那人也被刺伤腹部倒在地上,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持刀在身前胡乱挥舞,虽蒙面眼中却流露出恐惧。

    穆小七喘息着走到这人身前,踢开他手中的钢刀,伸手拉下这人的面罩,厉声问道:“说!前面何处还有伏击?”

    “不。。。不知道。”黑衣人惨声回道,身体便要往后爬去。

    “离儿,嗔部各队皆是独立执行任务,只有堂主才知道任务的部署分派。”殷无极在穆小七身后清声说道。

    穆小七明白殷无极话中之意,脚尖挑起地上的钢刀,再不犹豫,一刀钉入黑衣人胸口,眼见这人抽搐着咽了气,终是叹了一声,又看看地上的一堆死人,走回殷无极身边说道:“走吧。”

    两人出了林子,穆小七却不急着赶路,反而带着殷无极又回到小镇,殷无极也不禁奇怪:“为何又回来?”

    “殷知春知道你身上的毒无法自行拔除,必然也能猜到我们会前往韩家庄用六神丹解毒,沿路一定会派人埋伏追杀。今日看来,他是料定我们会走小路,所以才在林中设了埋伏。”穆小七边走边说。

    殷无极听了点点头,接着说道:“殷知春行事谨慎,大路、小路俱会派人埋伏,便是你我改走大路,也难一路平安。”

    “既然你我的行踪已经曝露,大路小路又都是一样,不如干脆光明正大的逃命,谁死谁活便看各自手段如何了!”穆小七看了殷无极一眼接着说道:“你身上有毒不宜奔波费力,我轻功虽好,但带着你长途奔走太过损耗内力,这一路怕是极险,不能浪费了功力,不然你我都得没命,所以我们得回来买匹马骑。”

    殷无极听了,沉吟了片刻说道:“此番凶险,你与人交手万不可再手下留情。”

    穆小七冷笑一声:“你放心,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看殷无极点头赞同,又说道,“来一群,跑个光!”

    殷无极听了摇头笑道:“我还说你怎变得如此豪气了?却原来还是个胆小贪财的小无赖。”顿了顿又无奈的叹道:“你哪有一点像我的地方?”

    穆小七却是不以为然:“能躲便躲,躲不过只好面对,面对不了还是要躲,这才叫有勇有谋!”

    殷无极听了但笑不语,笑中多少有些讥诮之色。

    穆小七知是自己那句“有勇有谋”招来殷无极的嗤笑,面上微赧,急了骂道:“你也别笑,黑猫白猫能抓老鼠便是好猫,虎子犬子能保了你的老命便是孝子,你知足吧你!”

    殷无极听了顿时大笑,哪有丝毫性命堪忧的焦急。

    穆小七这边不再理会殷无极,暗自思索:殷无极现下身体虚弱,恐不能长途驾驭马匹,自己身小体轻,两人共骑也不会增加太大的负担,且路上若是有人来袭,也方便护他周全。于是讨价还价花了五十两买了一匹好马,自己先翻身上马坐在了前面,又把殷无极拉上来坐在了自己身后。穆小七刚拉好缰绳,身后的殷无极便已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又顺手捏了两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离儿,你太瘦了。”

    穆小七见殷无极逃命途中还有心调戏,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马去,恶声说道:“你若是再敢乱摸,我便把你卖到妓院去,让你采阳气采个够!”说完又拍了拍马脖子,柔声说道,“马儿马儿,我给你取个好名儿,你可要跑快些,你这次若能带我逃出升天,我一定给你养老送终!”说完双腿一夹,大喊一声,“驾!刘翔,快跑!”这刘翔当真长嘶一声,驼着背上两人绝尘而去。

    两人快马加鞭跑了八日,途中只稍作歇息用些食物清水,殷无极中毒越久,精神越见萎靡,穆小七怕殷无极半睡半醒间掉下马去,便找了条绳子把殷无极与自己绑在了一起。穆小七这八日间只睡了四个晚上,余下的时间皆是拼命赶路。殷无极见他双眼通血,眼眶青黑,动作微滞,心中疼惜便对他说道:“离儿,歇息一下吧,你再如此是支持不住的。”

    两人在这八日里共遭遇了十二次追杀,穆小七杀了不下三百余人,便是有逃跑求饶的也是狠心杀了,不留一个活口。此时穆小七正数着地上的尸体,恍惚之间并未听见殷无极的话,眼中略带伤感的喃喃自语道:“昨天是二十五个,今天是四十个,我这杀人的功夫倒是长的快。”

    殷无极听了满意的笑道:“这是自然。你神功已至第四重,当算的上是一流的高手了,只是你招式上差些。当初我本打算等你内力小成后,再传你兵器拳掌上的功夫。不过你这一路的杀人之中,也领悟了不少对敌过招的技巧,倒也不错了。”

    穆小七也不答话,连日里的搏命杀人已让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而不眠不休的赶路也让他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此时对殷无极说的话迟了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虽见殷无极视人命如草芥,可也再无立场责骂于他,木木的问道:“那……我这匕首用的如何?”

    殷无极轻叹道:“你这匕首的刺杀之技虽高,但只适用于偷袭或是近身攻击,若是在围攻之中使用则过于凶险,且极费精力。而你会的那些指法虽巧,但在生死相搏中也不实用。”停了停,低头看见一人太阳穴上嵌的银子,又说道,“你这暗器的功夫倒好,可惜没有称手的器物。”

    穆小七听了,刚刚还发木的脸上顿时来了精神,跑到几具尸体旁边,也不嫌恶心,撬出上面射入的银子,心疼的说道:“昨天逃的太急,没顾上把银子取出来,好几十两呢,能打多少飞刀啊!”

    殷无极见穆小七如此,又气又笑:“你放心,以后回宫,我叫人给你打一屋子的金刀银镖!”

    穆小七把银子在尸体上擦干净了,一边揣进怀里,一边撇撇嘴说道:“等以后我过上舒心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饮酒赏画,游山玩水,再用不到那些杀人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防身吧。”说完便去牵马。

    殷无极却在穆小七身后轻声笑道:“看来你我注定是要有一人不能舒心了。”

    两人又行了两日,终于到了韩家庄所在的地界,却不料殷无极中毒之中竟然不过十日便又需采补阳气,气得穆小七大骂:“操!老子开了十天长途,还得倒贴车费带你钻洞!”嘴上虽骂,也知道这事对殷无极的紧要,拉上殷无极又要去找小倌。

    谁知殷无极却反手扣住穆小七手腕,声音微微有些不稳的问道:“离儿,十日已到,你可觉体内真气渐寒,凝滞刺痛?”

    穆小七听了一愣,摇头说道:“没有,我这几日和人交手时,反而觉得真气充盈,运行无碍,很是舒服。”

    殷无极听了竟然失声道:“不可能!”话一出口才觉出失态,又转为冷静的说道,“离儿,极乐神功极是霸道,你若是因不愿与男子交合而不补阳气,定然会走火入魔而至性命不保。你给我如实说,你到底感觉如何?!”殷无极说到此番话,眼神转冷,神色渐厉,握住穆小七手腕的右手顿时收紧,转眼间又回到了在极乐宫中的样子。

    穆小七见了不禁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我……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些感觉。”

    殷无极放开手,脸色阴沉的盯着穆小七看了良久,终于开口厉声问道:“说!你之前到底有没有练过慕容家的内功?”

    穆小七摇头老实答道:“没有,真的没有!我之前偷偷练的那两年内功是从薄锦上学的。”说完心中自嘲:殷无极虽是落魄,可他稍一变色,自己还是怕的肝颤。本以为经过此番磨难,自己和这人也许能平等相待,现在看来是绝没有这一天了!这人作了二十年的的主子,又岂能因为十天的相处便真成了小伏低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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