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身旁空荡荡的,也不知七朵跑哪里去了,安沐青换好衣服便出门找寻,不过一夜,长安便白雪铺地。老远,便见张寡妇呆立门口,想起昨夜她所说的话,安沐青叹息一声,也是个可怜人啊,外人只道她不知廉耻却不知她心中放不下的罪恶感,而这,却比那流言蜚语更折磨人。
“夫人……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进屋啊?”安沐青替她理好皱起的披风,柔声道。
“他又出去了,安姑娘,我不过是想对他好啊,你说,他是不是还恨我?”张寡妇扭头看着安沐青,满眼期待,看来日子久了,她也搞不清自己了吧,既知道眼前的男子并非所爱,可另一面又把他当成翎瑯的替代品,不断折磨自己。
“夫人,你这样,快乐吗?”安沐青仰头看天:“你知道的,他不是……”
“我知道,他和翎瑯根本就不同,他比不上!”张寡妇笑笑:“许是上天惩罚我,大婚那日可有好多孩子来我家吃喜糖,可是,我却没能有一个孩子,他的出现,不就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吗?”
安沐青刚想再说什么,只见七朵一闪进屋,便觉异常,七朵本就有预感不详的能力,加上过去几月的磨练,闻风逃跑的技能更好了,难道又遇到什么大事了?立马拉着张寡妇匆匆进屋一探究竟。
“七朵!”安沐青一脸担心:“你去哪里了?何时出去的?怎么……怎么全身都湿了?”
“主人,主人,七朵感觉到了!”七朵冷得瑟瑟发抖,不自觉地躲开安沐青。
“感觉到……什么?”安沐青心下一紧,七朵的感觉从未出错,就算是夜痕,都能察觉出来,良久,才接道:“妖?”
“嗯,七朵感觉到了,好多好多……”七朵两眼涣散,仿佛看到群妖乱舞的景象一般,张寡妇却一句都没听懂,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安沐青用眼神安抚张寡妇,示意她听七朵说完。
七朵看着安沐青却又马上闪开视线:“主人,其实都好久了,我不敢告诉你,最近,我好害怕啊!七朵,七朵不想离开你!啊啊啊啊……”安沐青尴尬地朝张寡妇笑笑,还以为出了大事,结果是这家伙又多愁善感了,还搞得神秘兮兮,笑道:“嘿,见笑了,七朵哭起来就特别有感情……”说着忙拿过抹布替七朵擦拭,七朵却一个回旋躲开,只留安沐青诧异地愣在原地。
“主人,我总觉得不踏实,就是不踏实!”七朵泪眼朦胧地看着安沐青。
安沐青看看张寡妇,见她一脸疑惑,忙解释:“放心吧,它一会就好了,夫人,要不你先去忙,我再陪陪七朵。”送走张寡妇,安沐青才细问起来:“七朵,到底发生什么啦?”
“七朵害怕,害怕!”七朵后退两步,问道:“主人,你还是主人吗?”
“七朵,我不是我,还会是谁啊?”安沐青伸手欲摸七朵,却被七朵闪开,急道:“是我啊,喂,你怎么了?”
七朵的声音越发微弱:“我不是怕主人,不是的,可是,七朵就是管不住自己,管不住!啊啊啊啊……七朵管不住自己啊主人!我不要离开主人!不要!”七朵一边想要靠近安沐青,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地往后退,昨晚猛然醒来就觉不安,若不是在冰水里麻痹自己,可能都无法控制双腿了:“主人,你把竹笛扔掉,扔掉吧。”
安沐青看着满眼疲惫的七朵,点点头,心下难受:七朵的感觉肯定没错,只是,它怎么会怕我,我可是它唯一的主人,怎么能怕我!待七朵睡去,安沐青才悄悄离开。
百年前竹乡受重创,从此阴气过重,地灵不镇,长安最邪之地莫过于此,安沐青端坐于深林间,手持翠笛,思忖良久:会不会是这笛子的缘故?若是,在这密不见光之处吹奏,定有异动。刚按捺起伏的心绪,却又焦虑:万一又有妖怪怎么办?我安沐青不是自讨苦吃?可不找出缘由,七朵要是一直怕我怎么办,这次它还可以回来,下次,要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到这里,安沐青心一横:“唉,佛祖保佑吧!”说完,便缓缓吹起乐谱上的乐曲,心中随之默念心法,两只眼睛却骨碌碌转个不停,脚下随时准备逃跑,吹了半天,却无异样,安沐青抖抖肩:“我真傻,怎么会有问题,若是竹笛的问题,爹爹就不会留给我了!真是多心。”再细细查看,确定四周无异,这才急匆匆下山,一路上还嘀咕着回去教训七朵。
赶至长安已是夜幕沉沉,安沐青饭都不吃就急着好好折磨七朵一番,谁让它装神弄鬼,可是还未进门就听见“砰塌”巨响,原来是七朵把门给死死顶住,安沐青气不打一处来,大叫:“喂,你够了啊!快开门!”
“主人,我也想开门,可是……我不敢!”七朵哭丧着,听那声音好像是安沐青把它关在外面一般。
安沐青四处望望,难道我要被七朵踢出家门了?不满道:“你忍心主人在外面吗?这么冷这么黑!七朵!胖七朵!”
“主人……”七朵忙安慰道:“你去张寡妇那里睡觉吧,七朵,一个人就好,你不用担心我的!”
“谁担心你了,你去和张寡妇睡,我要一个人!”安沐青只觉莫名其妙,谁稀罕和你睡了,见久久没了回音,安沐青气急:“你不开门是吧,好,我倒要证明给你看看是不是笛子的缘故!”说完,一跃跳上走廊,缓缓吹奏起来,笛声如歌如泣在黑夜里悠扬回荡,此刻,房间里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七朵竟怕到无法自控,安沐青气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居然还变本加厉。吹奏的也更加起劲,突然身子猛地一翻,竟朝墙撞去,浑身酸痛,回头大吼:“谁啊!”明明空无一人,难道自己太入迷乱了分寸?忽觉鼻尖微痛,摸摸鼻梁,鲜血直流,刚想站起又被一股推力撂倒,猛一抬头发现上空悬着一人,安沐青斜眼扫过,说道:“原来是魔尊啊,你把我折腾死了,就不怕自己也玩完?”
夜痕眸子微沉:“好,我就让你看看折磨你的东西!”说罢,右掌带起一圈紫云,猛然打向安沐青身后,只见几股浓浓的白烟兹溜溜飘过,挣扎两下便消失无踪,安沐青连退几步:“这是……”
“怕了?刚才不是还理直气壮吗?”夜痕冷笑:“竹乡地灵!我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让它们穷追不舍,但是,我认为你还要知道更多!”
安沐青还未回过神就已经被卷入半空,耳畔疾风呼啸,紧紧抓着夜痕的手臂,只觉安心,为什么,明明知道他接近自己另有目的还是忍不住多想,偷瞄一眼那张俊逸的脸,果然,不是随便一个叫王公子的就可以比的,忽觉不对,安沐青忙甩甩头自言自语道:“乱七八糟想什么呢!”夜痕听罢,嘴角微扬:好几个月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不受伤!不久,两人便悬在高空,冬日寒风本该异常刺骨,可在夜痕怀里,安沐青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燃起一阵暖意。俩人就这样尴尬地停在高空,良久安沐青才问道:“嗯……你们魔界就是这样休息的?没关系,累了,就去坐坐嘛!”
“假咒是涧羽给你的!”夜痕突然说道,竟让安沐青一时无措:他干嘛突然说这个?
“哦。”安沐青随口答道,心里却急得要死:怎么了,什么意思?我相信他了吗?相信了吗?
“哦……”夜痕若有所思地学着她的语气,又道:“什么意思?”
“嗯……就是,我知道了嘛,”安沐青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一个差错,他就把自己抛下,这么高,摔下去啥都没了。
“知道了?”夜痕语气陡转:“信,还是不信?”
安沐青咽咽口水,心下打鼓:怎么回事,这个家伙怎么话多了?悄悄看夜痕脸色,又急忙收回目光,这个家伙哪有什么脸色可以看,只得说:“嗯,就是……相信!”
安沐青能感觉夜痕轻笑了声,也跟着开心起来,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气氛一下就变了呢?夜痕似乎察觉到了,又冷幽幽地道:“你看下面!”
安沐青听话地往下俯瞰,竟看到云层之上翻滚着汹汹黑云,令人心生寒意:“那是……”
“从无源之境逃出的,你觉得会是什么?”夜痕嘴角微扬:“这就说明,人间即将大乱!”
“怎么会,蜀山不是已经……”
“你不是相信我吗?”夜痕语气骤冷,隐含怒气。
安沐青忙解释道:“蜀山是蜀山,涧羽是涧羽嘛,涧羽怎么能代表蜀山?”
“涧羽就是蜀山!”夜痕缓缓说道:“我才不关心有几只鬼跑人间来,我更希望人间大乱!不过人间迟早是要大乱的,所以丝毫不用担心,可我好奇的是,涧羽想要你的命,我倒想看看你能掀多大的浪!”
这句话让安沐青沮丧不已,原来是这样,不过是一个无聊的魔活得寂寞了想看戏罢了,随即接道:“所以,你才救我?若不是涧羽的关系,你根本就不会救我……”
“难得聪明!所以,别寄希望在我身上。”夜痕看着安沐青侧脸,冷冷道,这一刻,他也不懂自己的心了,明明刚才一有瘙痒感就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本想斥责一下安沐青为何那么久都没受伤,为什么在知道自己是魔之后就一脸要死的样子,明明是自己救了她,却还像犯了错一样,这,还是夜痕吗?
“知道!”安沐青气鼓鼓地回应:“从上次蜀郊知道一切后,我就不会再依赖你了,放心吧!”
“是吗……那就好…….”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失落,这种感觉,也是魔不该有的,你到底还能给我带来多少感觉啊,安沐青……
当夜回来后,安沐青又摇摆不定,明明想好再也不见了,可为什么又开始想东想西。胡乱冲进房间,就急着找七朵算账,可那胖子早就睡得香甜,安沐青跑过去直接压住七朵,吓得七朵翻来滚去地嚎叫:“啊啊啊啊……主人主人……”
“哼,是不是鬼压床啊!”安沐青揪着七朵的肥脸咆哮:“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
“啊啊,主人,我错了我错了,我怎么知道你被地灵看上了!”七朵可怜地抱着安沐青撒娇。
“地灵?”安沐青见七朵眼泪都快被搓出来才作罢:“地灵怎么会跟着我呢?胖子,你说!”
迎着安沐青凛冽的眼神,七朵赔笑道:“主人,我知道了,你刚才吹笛的时候,我感觉他们很暴躁,所以我反应才会那么强烈,说不定就是你的笛声呢?”
“哦……”安沐青一脸坏笑:“那明天,你就陪我吧!”七朵做出一副赴死模样沉重地点头,安沐青见此才眉展颜笑抱着七朵安然入眠。
冬日暖阳让人心旷神怡,清晨的竹林更是透出一股灵动,安沐青长呼一气,在空中画出一个白色雾圈,鼻梁上的伤口结痂稍微动一下就疼,安沐青用手指戳戳伤口:“哎哟喂……嘿嘿,夜痕一定又觉得痒了吧?”扭头看着七朵,笑道:“我要开始了,胖七朵!”七朵死死抱住身旁的竹子,连连哀求:“主人,我都答应你了,就不用把我拴起来吧。”
“到时候你又会跑不见,再说了,以后万一遇见妖怪什么的,你倒一溜烟不见了,我怎么办?”安沐青嘟嘴不满:“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呢?”坏笑着抽出竹笛:“全神贯注哦可要!”
不一会,林间就飘起泠泠笛音,时而急促时而缓和,时而如溪流曲折蜿蜒时而又如大海波涛汹涌,音乐激昂向上忽然又陡转直下如湖泊般平静娓娓而来,安沐青默念心咒,紧跟音乐节奏,悠然自得,在旁人看来,还以为是一位才子在这林间采风呢,可旁边的七朵完全是另一副模样,由于和竹子捆在一起,只得死死扣住竹茎,双脚乱蹬,大吼:“主人,他们来了来了!啊啊啊啊……”
安沐青反而加快笛音,笛声倏忽扶摇直上,七朵忙大呼:“主人,它们在你身后,在身后!”
安沐青立马转身,放缓速度,默念咒语。
“在左边……又在左边了!”
安沐青余光扫过左侧,眉头微皱:这些地灵到底是怎么移动的?我如何让它们乖乖听话呢?深吸一气,又放缓咒语,整个竹林似有清泉流过,叮咚作响。
“诶?主人?它们怎么不动了?”
安沐青唇角绽笑,又加快笛音,咒语也不按顺序背:此刻,这些地灵该在我正对面了吧。
“主人,在你面前,它们在你面前!”
安沐青做个鬼脸,调戏地灵:你来追我啊追我啊,现在,去找七朵玩玩!
“啊,主人主人……它们靠近我了……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七朵鬼哭狼嚎,竟啃起竹茎来,该不会是想把竹子啃断逃跑吧,忽然,七朵像看到什么奇景,目瞪口呆:“主……主人……地灵也吃竹子吗?”
安沐青一脸坏笑:好了,你们这些地灵也蛮可爱嘛,放你们走好了。接着笛声上扬,安沐青倒念咒语,那群地灵便乖乖地回到林子深处。
原来这么神奇,以前安沐青只懂按部就班不懂变通,引得那些地灵乱串,最后居然还被地灵近身偷袭,难怪七朵怕得要死,安沐青一想到自己身后跟着那么多地灵,难为七朵忍了那么久才爆发,也就不打算折磨它了,两人这才又能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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