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似乎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百里长歌在窗前静静而坐,望着房檐上不间断的雨珠发呆。
“先生”魏俞轻声唤她,“我还有一个疑问。”
“说。”百里长歌稍稍偏头看着他,唇角勾了勾,许彦的容颜本就生得清俊,她这么一笑,反倒让魏俞有些不知所措,他尴尬地抓抓脑袋,赶紧将注意力转移到案子上来,“江淮第一怪为什么不逃往别的地方偏偏逃往滁州聪明人都知道滁州这个地方,皇室安插了很多眼线,况且这里还有商客们最为关注的祭坛圣火,各方势力混杂,然而他还是执意逃往滁州,这不是等于自投罗网么”
闻言,百里长歌眯着眼睛思索半晌,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对魏俞道:“我知道了。”
魏俞大惊,“先生知道什么了”
百里长歌吩咐他找来纸笔,在纸上把目前已知的线索写下来。
她道:“其一,江淮第一怪自称在京中有后台,且明确说了他的姐姐是侯门世家夫人。”
“其二,他作为朝廷重犯,却拼命逃往滁州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他的家原本就在滁州。”
魏俞一听,喜道:“如果先生推算的是对的,那么我可能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谁”百里长歌挑眉问他。
“尤方。”魏俞肯定道:“当初调查二老爷的案子我们去过他家,尤方的姐姐就是如今二老爷的夫人尤氏。”
“聪明”百里长歌投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即微叹:“你能猜到江淮第一怪的身份,恐怕猜不到这整件事的背后操纵者是谁,又是什么目的。”
魏俞皱眉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的确猜不出来,请先生告知。”
“操纵这一切的人,是当今圣上叶天钰。”百里长歌一字一顿说得极缓。
魏俞如遭雷劈,呆愣在原地,许久后结结巴巴道:“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皇上怎可能亲自涉入此事”
“我给你好好分析分析。”百里长歌说完,拿起毛笔添饱墨于宣纸上继续写。
“首先我问你,江淮第一怪这个案子算不算重案”
“那当然。”魏俞连连点头,“尤方打劫的可是运河上的商船啊,况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这样的人要是被抓到了,死十次都不够。”
百里长歌弯唇,“所以你觉得这么一个重犯能不经过审判随随便便就被处决吗”
“也对哦。”魏俞恍然大悟,“这个案子还没审理呢,官府怎么会想到直接处决尤方,况且没有刑部的公文,滁州官府不敢私自处决的吧”
“说得很对。”百里长歌颔首,“只有刑部的公文下来了,滁州官府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用这种方式让尤方死于众目睽睽之下。可你刚才也说了,案子没有审理,刑部为什么会直接下达判决公文”
“皇上”魏俞悚然一惊,“难不成这件事真的是皇上授意”
“安王被贬为庶人,成王早就去了同洲,怀王至今不知所踪,晋王率兵北上,如今帝京城里能指使得了刑部尚书崔石涧的只有叶天钰一人,所以这件事是他暗中在操纵。”
“可是,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魏俞皱眉,“他才刚刚登基,笼络民心不才是他目前该做的么如此百忙之中竟然还有精力来管江淮第一怪,这其中想必有什么阴谋吧”
百里长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你可知道罗明烯和罗丹萱为什么会一直待在滁州”
魏俞道:“这个我记得,他们兄妹是被先帝派人送来的,说来也怪,前刑部尚书被抄家,先帝竟然留下了他的子嗣还安排了人送到滁州,看来先帝也并没有百姓传言那样冷血不近人情啊”
百里长歌心中冷笑,梁帝若是不冷血,冥殿就不会惨遭灭族之祸。
她道:“前刑部尚书的夫人是南平郡王的女儿岐安郡主,先帝是不想因为这件案子而引发南平郡王的不忿,那个时候大梁虽然边境无战事,但先帝此人生性多疑,他一直对晋王有戒心,为了对付他,不惜牵扯这么多人,原以为晋王从此会在这个世界上消息,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晋王竟然会在消失两年后带着一个孩子出现,恐怕这一生,让先帝最为措手不及的便是这件事。应该也是那个时候他才开始慌乱,为了灭掉一个晋王牵扯过多,情急之下让人抄了那几位主事的家,后来想想又不对,所以让人迅速把罗明烯和罗丹萱送到滁州来终身软禁。”
魏俞听明白了大半,疑惑道:“这么说来,如今的皇上也是知晓这俩兄妹身份的,那他为什么还要执意掺合进来且置罗丹萱于死地呢”
百里长歌抿唇,良久缓缓开口,“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出手相救。”
“啊”魏俞惊骇过后再一次摸不着头脑。
百里长歌又道:“叶天钰知道百里长歌一定会出手救罗丹萱。因为晋王一直在暗中帮助这两个孩子,这件事想必被叶天钰发觉了,所以他借助尤方这个案子干脆把罗丹萱给抓起来,目的就是为了引我现身。”
“皇上竟然在找你”魏俞觉得不可思议。
百里长歌不再说话,望着窗外迷滢一片的天地,这其中许多事,魏俞都是不知晓的,倘若要跟他解释,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如果皇上是为了引百里长歌现身,那么先生你还是不要掺和这件案子为妙,否则到时候还没过南豫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百里长歌无奈地揉着额头,“这就是我的为难之处,倘若我没有幻容,没有作为大祭司邀请的谋士去南豫,那么便以百里长歌的名义传一封信给叶天钰应该就能迅速解决,可如今身份不同,的确不好直接出手。”
午时,用过饭以后,百里长歌由魏俞推着轮椅去罗明烯的房里看他。
暴雨中受了寒,他整个人面色有些苍白,见到百里长歌,激动得赶紧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快躺下。”百里长歌摆摆手,“我就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你而已,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天潢贵胄大官小吏,你不需要见礼。”
罗明烯闻言静静躺了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百里长歌,低声问:“先生,可有想到法子救萱萱”
百里长歌扯了扯嘴角,“我还在整理案情,毕竟我没有在现场,光凭你一个人的说辞也无法判断出整件事情的真相不是么”
罗明烯面上有些黯然,他喃喃道:“萱萱是个善良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杀人的。”
似乎是想到了那一夜的事,他极为悔恨,痛苦地一拳捶在坚实的床沿上,“早知道,早知道我该让萱萱逃出来,我该出面承认那人是我杀的”
“小友不必自责。”百里长歌劝慰道:“你如今风寒入侵,先养好身体才是大事,若是没有充足的体力,你如何能想得到办法营救你妹妹”
罗明烯终究无奈,抿唇看着百里长歌轮椅上逐渐远去的背影。
刚回到房间,霍全就亲自来询问,“先生,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您暂时可以安心住下,可还有什么地方短缺的”
“多谢霍大人好意。”百里长歌抱拳,谦和一礼,“在下一切都好,并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劳烦大人的。”
霍全立即道:“先生说的哪里话,您是我国的贵客,理应受到最好的招待。”
霍全走了以后,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百里长歌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窗边看雨。
“先生,你是在等京城那边的消息么”魏俞走过来,又道:“如今虽然六月,可遇上这暴雨天气,房里还是有些凉,我让掌柜给你添置暖炉吧”
“不用了,给我拿件斗篷就行。”百里长歌目不转睛盯着窗外被暴雨打落的娇花,低声呢喃,“莫非是我太过高估了叶天钰的智商”
将斗篷披在她身上,魏俞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安慰,“帝京到这里,便是八百里加急也需要好几天的路程,更何况如今遇上暴雨天气,那边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百里长歌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无动于衷等着京城的消息,她手腕一翻,转动轮椅让自己转过身来问魏俞,“倘若我以百里长歌的名义写一封信传回帝京,你可有办法避过皇室的眼线让它安全到达皇宫而又不让叶天钰察觉到这封信出自于哪里”
魏俞直摇头,“倘若您还是晋王妃,那我倒可以利用王爷安插在各地的探子成功办成这件事,可我们眼下的身份,做不到。”
“难不成我要坐以待毙”百里长歌扶额,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太好。
魏俞笑道:“先生若是觉得无聊,我可以去找些民俗趣事的书来给你打发时间。”
夜极宫长卿殿。
纹丝不动的水晶珠帘缝隙里透出深深帷幔,帷幔里,有人锦袍鲜红,头着便把三位皇子带到观景台,上面早就备好了酒菜。
百里长歌昂首看了一眼外面,确定傅卿云不会来,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慢慢转动轮椅前往观景台。
六皇子站在高处往下眺望,见到百里长歌转动轮椅前来,挑眉道:“许先生腿脚不便,却把宴席设在这么高的地方,你岂不是说句话都得仰望我们几人”
魏俞面色一黑。
四皇子静静看着下面的人工湖没说话。
二皇子幽邃的眼眸晃了晃,正准备开口,下边百里长歌唇角掠了笑意,冲着上面几人拱手道:“三位殿下尊荣天成,草民一介布衣,自然只能仰望殿下们。”
二皇子轻轻放下酒杯,冷嘲,“老六,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许先生是什么人,大祭司亲自请来的谋士,是站在大梁九重宫阙上的人,这么点高度哪能难得倒他”
魏俞面色一僵。
百里长歌眸光动了动,再次笑道:“二皇子实在抬举在下了,我不过一介布衣,何德何能与殿下们站在同等高度,更何况在下腿脚不便,便是想站也站不起来,顶多能跪倒在地仰望着各位殿下们。”
闻言,二皇子和六皇子各自扬起半边唇瓣,却是心思各异,任谁也捉摸不透那二人的真实想法。
倒是四皇子热情些,他赶紧冲着下面的百里长歌招手,“许先生今日才到达南豫,我们兄弟便来叨扰,实在抱歉,不过这观景台上风景极佳,你就别拘泥于那么多礼节了,快快上来与我们一起喝酒赏景。”
百里长歌原想开口婉拒,二皇子眼风掠向魏俞,“这位小兄弟行走间步子轻盈,看得出来武功必定高强,把许先生连人带椅送上来应该没有问题吧”
魏俞轻轻颔首,片刻之后踩着石阶下来用轻功将百里长歌带了上去。
“小兄弟果然好功夫”六皇子双目灼灼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魏。”魏俞低着头轻声答。
“小魏哈哈哈,想不到许先生身边竟有如此武功高强之人,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六皇子收了这扇在手心敲了敲。
百里长歌找到说话的机会,赶紧笑道:“殿下们只顾着说话,都没瞧见菜冷了,待会儿回去可莫说是在下怠慢了你们。”
“哎呀”六皇子从扶栏边走回来坐下,遗憾叹道:“如此良辰美景加美酒,竟然没有美人,着实可惜”
二皇子冷笑,“老六莫不是被湖里墨莲醉得把这国士府当作逍遥窟了”
六皇子对于傅乾的这番明嘲暗讽也不甚在意,漫不经心道:“二哥总是那么没有情调,怪不得这么多年了还是光棍一条。”
傅乾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整个观景台霎时寂静下来,六皇子是个耐不住寂寞的,眼风扫向百里长歌的双腿,目光一亮道:“不知先生的双腿是先天残疾还是后天所致,我府上倒是有一位神医,若是你愿意,我明日便遣了他来帮你一看。”
百里长歌淡淡道:“多谢六殿下美意,在下的双腿虽然是后天所致,但当时筋脉和骨骼已损坏,看了多少名医都无果,还是不劳殿下费心了。”
被拒绝的六皇子面上并没有分毫恼意,笑道:“既然先生不愿,那我也不便勉强。”
一台宴席便这样在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中度过。
大梁,龙章宫内殿,收到信的叶天钰再看到上面的内容以后突然黑了脸,重重一声将信纸拍在御案上突然起身大笑一声吩咐离落,“传朕密令,即刻放了罗丹萱”
离落应声退了出去,宦官顾勇战战兢兢过来收拾桌子,不经意瞟见御案上的信纸,顿时面部狠抽。
硕大一张宣纸上整齐写着一排字。
叶天钰,我操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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