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W市进入雨季。
季楠泡了盒泡面，端到电脑边上准备一边吃一边看英雄联盟的全明星赛。吃没几口，就听见有人按门铃。
季楠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下，明明是下午，天却阴沉沉的，哗哗地下着倾盆大雨，听说W大的门前，雨水水深已经积了超过一米了，这种天气竟然有人拜访……
季楠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正准备透过猫眼往外看，此时门外的人又狠狠地按了几声门铃，季楠飞快瞟了一眼猫眼，然后开了门。
“终于找到你了。”
门外的人在看见他的脸后，长长地舒一口气，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季楠不是很想见她，于是说，“章瑞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出口之后，季楠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能有多蠢，于是又沉声问，“你找我干什么？”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章瑞蕊忽略他那不甚欢迎的语气，改问道。
季楠侧身让她进了屋子。
屋子里实在是乱得可以，雨季已经持续了一周多，季楠买了一整箱的泡面摆在家里，成天不是打游戏就是看比赛，他又是那种每天都要换内衣裤的人，下雨天衣服也洗不了，于是只能堆在洗衣机里。
章瑞蕊扫视了一圈乱糟糟的屋子，咧嘴一笑说，“果然单身汉的家都是一个样子。”
季楠找了个干净的杯子给她倒了水，“坐吧，找我什么事？”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么？”章瑞蕊接过水抿了一口，笑着说，“上一次见面不是太愉快，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再聊聊，但是你就这么走了……嗯……我生了个儿子。”
“哦，恭喜。”季楠说。
“季楠，我担心你。”章瑞蕊正色说。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一个做了妈妈的人，关心我做什么。”
章瑞蕊放下水杯，垂眸眨了眨眼睛，“对不起，我之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季楠打断她，扯开嘴角笑，但是眼底一丝笑意都没有，“我是Gay，然后我和林辙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对姚旭楠有什么想法，和我也完全没有关系。”见章瑞蕊没说话，他笑得更大了一些，语气有点咄咄逼人，“觉得我恶心么？其实你没必要装出一副同情我还是怎么着的样子，我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我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知道，”章瑞蕊点头，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但眉头却拧得死紧，“这次我来……也只是想看看你过的好不好，真的没有其他的恶意……”
“……嗯。”
季楠迟疑地应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直播，已经有人拿了第一滴血。解说的声音混杂着游戏的声音显得吵吵嚷嚷的，但这样也好，至少能让这个不大的空间不陷入沉寂的尴尬中。
“我以前说错了什么，希望你不要介怀。”章瑞蕊局促地笑，“不知道为什么，怀孕到了后期，却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如果就这样放任自由对它不做处理，我就完全不能释怀。”
“你以前说了什么，我都忘了。”
她既然给了阶梯下，季楠自然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真好，我该走了，希望以后能常联系，我现在在F市定居，有时间希望你能过来玩。”章瑞蕊紧蹙着的眉舒展开来，一脸轻松的模样。
“好的，我送你出去。”
季楠送她出了门，章瑞蕊说楼下有车在等着她，拒绝了季楠送她下楼。听她这么说，季楠也就乐得不动，看她进了电梯之后就转身回去继续吃泡面看比赛了。
黑色的路虎停在楼栋前，章瑞蕊往外走了两步，打开车门坐进后座。驾驶席上的林辙调小了音响的声音，问，“见着了？”
章瑞蕊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去身上的雨滴，低声说，“是。”
“……他……还好吗？”林辙问。
章瑞蕊擦拭水渍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来透过后视镜盯着林辙，嘲讽地笑说，“想知道？自己上去看呀。”
林辙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只垂眼发动了引擎，车慢慢向前驶了出去，窗外瓢泼大雨打在玻璃上，雨水混合成的水流弯弯曲曲滑落，雨刷扫过挡风玻璃，模糊的视线有了片刻的清晰，而后又重归于模糊。
什么都是模糊。
“你是gay吗？”
车内的音乐声不大，所以章瑞蕊的声音纵然小，林辙也听得分外清楚，但他没说话。
“我刚开始以为你对Jeff有奇怪的感情，季楠说他和你在一起，让我祝福你们……但是你后来又要结婚了，季楠离开T市，Jeff……”
“……是。”
章瑞蕊自言自语似的话被林辙打断，她舒展眉头，又问，“那你爱Jeff吗？”
林辙握住方向盘的手僵滞片刻，他没说话，只是恢复知觉的手指收紧了，指骨泛白。
这个问题他在季楠面前回答过好几次，但是此刻被章瑞蕊一问，那句他曾经笃定地认为会陪伴他一生的答案却让他说不出口。
“呵，”章瑞蕊轻笑，模样很嘲讽，见他不说话，又问，“那我问你，你爱季楠吗？”
外面雨越下越大，前面的路因为这遮天蔽日的雨帘而难以辨认，林辙放慢了车速，把雨刷调了更快的一个档。前面是个十字路口，恰逢红灯，黑色路虎缓慢地停了下来，林辙伸手调了调音乐的音量，低声说，“……爱。”
他不知道这音量变换之间，章瑞蕊听到他这句回答没有，但在说出去的一瞬间，那个字的接收者已经听到了这个答案。
这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爱季楠。
不知道是方才的哪一瞬间，他忽然就想开了。
是的，他爱季楠，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梦中见他身死的无力感是爱，迷蒙中虚空一搂后醒来的惊悸是爱，被他咄咄逼问芒季的来由是爱，即便是那时候说不出口给不了的答案，也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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