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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风云》 第31节

    使日常署理公务之处。

    段士章眉头微皱,双目精光隐微,他看着墙上石田先生沈周的名作烟江叠嶂图,一霎不霎,若是落到旁人眼中,似是观看得极为用心,但却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段士章数日前打通关节,暗中让经历司同知路宏,亲自到刑部大牢提审张凤致,意欲私下问出谢彦宗的下落,也好便宜行事,而掌管锦衣卫诏狱多年的路宏,是有“活阎王”之称的刑讯高手,故而也是不负重托,他手脚尚未施展开来就已顺利问出,谢彦宗被藏在京郊的某处农庄,作为娈童被人秘密调教。

    但在段士章派出吕定远等心腹,乔装前往营救之时,却发现那农庄内早已是一地狼藉,空无一人,且看屋中积尘,并非近日间事。显而易见,在路阎王手下,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就涕泪交加的张凤致,是断然不敢谎报军情的,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顾秀卿案发之前,就已暗中将谢彦宗转移了。

    会是谁呢会是前户部尚书,现任太常寺少卿杜子均,还是巡城御史汪轩杰抑或是其他隐藏在暗中的人呢段士章俊面之上,并无表情,只是目光沉沉,似有无尽杀机。

    半晌,他蓦地回神,看了一眼书案上堆积着的文卷,苦笑了一下,正待要翻阅时,门外传来声响,却原来,是吕定远的兄弟,吕志武求见。他这番前来,却是出人意料的带着一位陌生男子。这是位二十出头的青年汉子,长身玉立,略带稚气的娃娃脸上还有几分紧张神色,看到段士章,他面上露出一丝腼腆笑意。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蒋承宗蒋将军府上的侍卫高手,小关。

    却原来,小关自应承傅玉竹之后,尽日里找空当溜出府去,私下寻访谢彦宗的下落,意图将其打救出来。但此事又岂是这般轻易多少高手,亦在城中秘密寻找此人,同样一无所获,何况单枪匹马,人地生疏的小关呢故而他多日里四下寻找,皆是一无所获。

    直至某日,他在街上晃荡时,利用胡同地势和高绝轻功,巧妙救下一位被人追赶的十四五岁少年。这少年面容俊秀,身姿挺拔,甚而粗通拳脚,但其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新旧交错,让人看去都为之肉疼。听他说起自己,姓杜名成刚,乃是惠州人氏,此前适逢家乡大灾,遂携小妹贞娘千里入京,却谁知投亲不遇,自己反倒为贼人所掳,就此与小妹失散。

    言语间,杜成刚忽的羞怯难当,停口不言,小关诧异之下,细加询问,才见端倪。却原来,这些贼人见他容貌清俊,身形秀致,又是流落京城的外地人,无依无靠,故而起了歹意,将他掳到城外某处农庄,交于庄中管事人处领赏。那管事姓包,也不知是何来路,倒是懂得许多调教娈童的秘法,其中大多让人又羞又辱,难以启齿,甚而摧残肢体,残酷不已。包管事按照权贵人物的心思和嗜好,暗中掳来七八个唇红齿白的美貌男童和少年,逐一训导调教,来日再敬献上去,以供蹂躏挞伐,享用取乐。

    事涉豪门权阀,达官贵人,故而也可想见,那地处隐僻的农庄应是如何禁卫森严,防护周密了。莫说无甚身手的男童和少年,就是通习武术的男子,也是易进难出,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但数日前,却不知怎地,这七八个男童,连着杜成刚,悉数要被押送带至京师中有名的青楼,天香书院。去岁品花盛宴之中,以大写意山水艺惊四座的苑无瑕,正是在天香书院中挂牌。

    这一条计策倒也极妙。彼时南风盛行,上至帝王公侯,下至庶民百姓,不少人均有涉猎。即便不是真心喜好龙阳,但为新奇故,或为跟随士林风潮,敢于一试的,亦是不少,其时的读书人,竟雅称此行为翰林风月,引以为风流韵事。江南尤其是姑苏一带,文风极盛,出过不少状元,但因当地小官众多,故而有那促狭刻薄之人,竟戏称姑苏盛产之物,一为状元,一为小官,朝野之间,俱以之为笑谈。

    彼时南风最盛之处,当数京师,江浙和闽南三地,而在京师之中,小官聚集处所,多被称为南院和相公堂子,而花娘粉头所在之处,则名勾栏青楼,二者各擅胜场,各有妙处,但客人就那么些个,你的生意好了,那我的生意就难免差了,一来二去之后,就是唇枪舌剑,刀光箭影,相互之间辱骂糟践,争抢恩客就是常事了,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也并不罕见。故而,那些人把受训的娈童,藏到青楼之内,寻常人一时之间,委实难以想到,却又如何不妙

    第七十六回离别聚散复长叹

    却说那杜成刚随同一众男童和少年,被捆绑之后匿藏于马车之中,不知要被送往何处,正惶急间,听得那些护卫相互调笑,此番到得京师的天香书院,却当真是美差一件,到时要私底下会会老相好,再好生逞逞雄风才是。

    杜成刚这才知道,此行是往京师而去。他细细想过,待入得城后,人流众多,对方定然不敢放肆追拿,届时当是脱逃良机。仗着此前习得一些武艺,杜成刚强行运气挣松绳索,待得车队进城后,趁着众人防备懈怠之机,拼死自那马车中逃将出来。却也是邀天之幸,在他疲于奔命,眼看快被擒住的关头,却遇上了小关的援手。

    小关听得他这般讲述,惊诧之余,心中猛然一动,有无可能,傅玉竹之子谢彦宗也被裹挟其中他立时仔细询问杜成刚此事,可那些贼人严禁被掳男童过多交谈,更遑论相互通报姓名和家世了,故而杜成刚对此也并不知情。

    但傅玉竹为了让小关便于寻人,曾将谢彦宗小像画出,交予小关随身携带,同时告知小关,谢彦宗右耳后有黑痣一颗,极好辨认。小关当下立时将谢彦宗小像取出,那画像画的惟妙惟肖,故而杜成刚一眼认出,其中一个秀美男童,相较之下虽是瘦了一些,与此像却极为神似,只小关所说的黑痣过于隐秘,他也从未留意过这一节。

    而这对于连日来费尽心思,寻找谢彦宗踪迹的小关来说,已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了。他勉强按捺住心中狂喜,寻个隐秘所在,暂且安顿好杜成刚,再匆匆返回蒋承宗府内,将此事告知傅玉竹。傅玉竹闻言亦是大喜过望,当下抱着小关竟是痛哭失声,无法自已。

    待二人慢慢冷静下来,却俱是想到,无论如何,还是须得先真正查探清楚,这男童是否定为谢彦宗才好。小关与傅玉竹商议停当,遂是几番设法,欲要暗中潜入天香书院,一探究竟,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无功而返。显见杜成刚逃脱之后,对方也已加强了戒备,等闲难以入内。

    若以小关的高绝身手,就是激战一番,打将进去也并非难事。难就难在,敌方人多势众,且防范森严,若是败露行藏,惊动了敌手,人带不出来倒还罢了,若是他们将这些娈童暗中挪到别处的话,却是生生坏了事体,也毫不值当。

    小关与傅玉竹反复思量,颠倒计议,却是始终拿不出个主意来,小关想要求助蒋府的总教习,自己的叔父关炳昌,却又为傅玉竹断然否决。这生死用命的关头,却不是信不过谁,而是信不过人心了。况且,关炳昌的功夫固然绝好,但真要打斗起来,却也是架不住敌手人多,倘若对方动用官府势力,就更是难于招架了。

    却说正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蓦地听闻顾秀卿一案案发。事关谢府和谢允真,傅玉竹和小关自然是在在留心。三司会审那日,小关混在人群中,将有关顾秀卿案杂七杂八的流言都听了个遍,虽不甚明了其中关窍,但他情知此案干系之大,故而全都用心牢记,回到蒋府后,再向傅玉竹一一转述。那傅玉竹也是通透人物,虽是掐头去尾,知道得也不甚多,但前前后后一串,却也知道个大概了。

    她反复思忖,默然良久之后,却仍是疑惑难除,人世间的际遇奇妙至此,竟然有个女子如此貌似谢允真,又刚好为钟情于谢允真的段士章而得之她细细思量,却只觉着天底下再难有如此凑巧之事,只是,无论如何,这是个时机。为了彦宗,也为了腹中的孩儿,她要再赌一次

    她不知晓谢府的家人谢雷,有没有将谢望直的手书交到谢允真手中,她不知晓谢允真是不是欢喜自己蓦然间多了个小弟,她不知晓顾秀卿是不是谢允真,她不知晓段士章是否愿意为了谢允真,容留庇护谢彦宗和自己腹中这个孩子,她甚么都不知晓,但却清楚,时间紧迫,眼前已再无更好的机会,故而,她愿意为了这哪怕万一的可能,赌上自己的所有,就如同十数年前,为了脱离刘府,她以女儿家的清白之身设计谢望直一般。只不过,这一遭,她为的不再是自己,此次倘能成功,则彦宗有望脱得苦海,腹中的孩儿也可逃脱来日的屈辱境地,身为一个娘亲,知晓这些就够了,是,这就足够了,她,愿意为此,押上自己的一切

    也正因由此,才有了小关这一趟的北镇抚司之行。

    他来到北镇抚司门前之时,按照傅玉竹的嘱咐,特意说自己是顾秀卿顾氏的远房亲戚,前来投奔段指挥使大人。

    他却有所不知,这一招,老早就被一个名叫“郭正”的人用过了。那北镇抚司的门子甚至记得,那郭正大略长得甚么模样,如今又来一个亲戚,当他是傻子么现在,只怕京城里的平头百姓都晓得,顾秀卿顾氏多年前惨遭灭门,再无一个亲戚在世,如何这亲戚来了一位又来一位

    这门子心说,此人不定是来找段大人打秋风的,贸贸然放进去,只怕会吃顿排揎,他瞪起牛眼,上下打量这穿着寻常棉布劲装的年青男子,看着他面上略带几分腼腆笑意,心中就更是笃定了,这只怕就是来白撞的,看他那身气度,段大人的亲戚,他当得起么门子鼻子哼了一声,把小关直往外推搡,小关不敢与他高声理论,只顾好生赔笑讨饶。

    二人正纠缠间,那副千户大人吕志武倒是回来了。见此情形,他上前问过,略加思忖,就带着小关直奔都指挥使大人处去了。

    小关向段士章见礼之后,只径直说了一句:“让我来的人,要我先问大人心里的一句话,敢问大人心中是否还有谢允真”他这话一出,一旁立着的吕志武立时知道,此人并非顾氏的亲戚,当下就要上前动作,段士章却微微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段二爷看着面前这挺直胸膛,强装镇定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人在面前,故而也不必着急问他来历和来意。他既然进了北镇抚司,又能跑到哪里去

    在这长居上位的权贵面前,小关不知怎地,心中竟是略略有瑟缩之意,但他觉察到这一点后,反倒越发挺起胸脯,大声说道:“让我来的人说了,大人喜欢谢允真多年,足见心意如一,至情至性,况且大人是人中龙凤,铮铮男儿,胸襟似海,敢作敢当,有即是有,无即是无,想必大人不会专一骗我个没见过甚么世面的小人物。”

    段士章收起笑容,端正面上颜色,对方这番话一说出来,他已大致猜出,若是这其中无诈,则这年轻人背后之人用的是激将法,且必定有极重要的事体,却又无法确定他是否愿意涉入,这才利用他对允真的感情来激他。但却有一节,不得不虑,安知这不是暗中的敌手派来诈他的呢兹事体大,他不能行险。

    思及此处,段士章心中一动,俊面上却是颜色淡淡:“人走茶凉,入寂灯灭,却又何须多言”说罢,他略略偏过头去,看向墙上字画,容颜冷漠,宛然霜雪。

    闻听段士章此语,小关面上露出极失望颜色,铁拳握紧,微微颤抖,他强自撑起腰板,略一拱手,就要出门而去。却不知,他这神色亦是全然落入段二爷余光之中,半点不漏。

    但这锦衣卫北镇抚司,着实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啊,即便小关通身武艺,本领高强,但在此处,却也难讨得好去。在他意图出门,却第三次被吕志武拦下来后,小关索性停手,转头怒目而视,大声喝道:“段大人,你究竟意欲何为”

    段士章仍是俊面寒霜,只淡淡说道:“没什么,我只想知道,你今日为何来此。”

    小关眼睛死死盯住段士章,胸脯剧烈起伏,片刻之后,方才愤愤开口:“我知道傅玉竹在何处,还知道谢彦宗或许在什么地方。我要将他二人同时救出,奈何分身乏术,力所不逮,故而只能行险至此,想请大人驰援。”至此,段士章的态度说辞与傅玉竹所料竟是半点不差,接下来,还是应该按她的嘱咐,径直把所有来龙去脉一一告知段士章便是。

    当下,小关将自己和傅玉竹的纠葛,以及她目前的境况说出,还将自己偶然间得到的谢彦宗下落一一交代,巨细靡遗,但凡段士章有疑问,也耐起性子详加答复,毫无保留。

    这其中,说得尽身世飘零,世事如棋,却说不尽人心险恶,风云诡谲,足以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知者惊心,痛者忧惧。段士章端坐书案之后,冷俊面孔始终如铁板一块,寒意逼人,而下首侍立的吕志武已是瞠目不已,难以自持。

    最后,小关取出一只双花银簪,低头看看,方才接着说道:“玉竹说过,这是谢老爷在世时赠给她的第一件礼物。谢老爷当日说过,他没法子给玉竹风光嫁娶的荣耀,心中愧疚不已,但他曾送给大夫人方氏这么一只银簪,故而也打了一模一样的银簪赠予玉竹,聊表心意。若是允真小姐当面,一见必知。”小关说到这里,紧紧捏住这只银簪,心头蓦地涌上极复杂滋味,不为别人,只为心中那薄命女子,一时之间,似有百感交集,无以言表,半晌之后,小关方才摊开手掌,把银簪递过给段士章。

    段士章接过银簪,仔细端详片刻后,瞳孔蓦地收缩,他分明记得,谢允真之母方氏在教坊司自尽之时,用的正是同一样式的银簪,分毫不差,半点不假。

    良久,段士章缓缓将银簪递还给小关,仅只挥了挥手,再无任何话语。小关死死捏住银簪,甚而连簪头刺破掌心都一无所觉,静立片刻后,他忿然瞥了段士章一眼,继而随着吕志武走出北镇抚司大门,不顾而去。

    待得二人远去,段士章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所挂的烟江叠嶂图,默然沉思,久久不动。

    第七十七回还君明珠双泪垂

    小关从北镇抚司回来后,虽是轻描淡写,刻意掩饰,但傅玉竹何等样人,自是了然于心。看着小关眼中的不甘和愤懑,她却并未过多解释,只让他勿须多虑,径直按先前议定的计策去做便是,如今话已带给段士章,若她没料错的话,段二爷明面上不搭理此事,却不定在私底下会有一番筹措。况且,纵然他不愿出手襄助,自己二人也是奈何他不得,故而,此刻心急无益,徒增困扰而已。

    看着小关略带几分疑惑的娃娃脸,傅玉竹忍不住轻笑,笑意倥偬而来,转瞬而逝,却是带着淡淡苦涩,这质诚笃厚的男子,待得他日后能对这些算计思量运转如意之时,可还能记得眼前这苦命的红颜沉默片刻,她掖了掖小关的领口,轻声说道:“近来寒暑不常,且好生看顾自己。”

    小关默然点头,只痴痴看着眼前的女子,仿似多久都不曾足够。

    数日后。

    永夜深静,如海纳百川,勿论美好或罪愆,统统都被收纳起来,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就连人心向背,世态炎凉,在这昏沉蒙昧之中,似都难得分明。

    用过晚饭,傅玉竹又取出小关适才送过来的红枣羊肉汤,强忍着淡淡的腥臊味,慢慢的吃喝下去,一点都没剩下。只因她清楚,今晚定要用多些吃食,如此方能有足够体力,应对眼前这生死难关。

    近几日,这小腹坠胀得越发严重了,阵痛也发作得越来越频密,间隔短,时间长,不需那来得越来越勤的大夫告诉她,她也清楚孩子快出世了,毕竟她也曾为人母,明白生产之前的种种征兆。

    也正因由此,她情知不能再等下去了,不需半月,腹中的孩儿就要降生,若是待孩子生产出来再动作,只怕一切都已晚了。这几天,院里多出一个侍候的老婆子,而小关事先并不知情,这亦即是说,有人跟她一样心急,对这孩儿渴盼得很。

    想至此处,傅玉竹看向桌上放着的那碗药汤,眼中波光闪烁,意味难明。

    数日之前,傅玉竹让小关私下里找间偏僻的药材铺子,多给银两,让坐堂大夫开了药方,再拣了三包同样方子的催产药物回来,以备此时之需。而药汤里,原本该放的是适量的麝香,藏红花,益母草,催产草,阿胶,当归,川牛膝等行血活气的催产药物,但此刻,药汤却并未以原方熬制而成。

    小关不知晓,傅玉竹的母亲本就是药铺掌柜之女,家学渊源,手里有着一手好医术,故而在其调教之下,傅玉竹亦是粗通药性。那坐堂大夫并未亲身把脉诊断,故而谨慎起见,他所开出的这催产药,分量也拿捏得极是保守,药性并不如何剧烈。傅玉竹一见这抓回来的药,就已知道此节,但这亦是难她不倒。

    三包药中的益母草,阿胶等药物,药性折冲中和,功能生血收敛,但傅玉竹一意瞒着小关,将其暗中取出藏好,只把麝香,藏红花等行血催产的药物留下,再统归于一处,交由小关寻个稳妥地方煎药,以备今夜服用催产。

    如今,这汤药已是煎好,且冷凉了一时,正是适合入口的温热。傅玉竹沉默片刻,端起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她取下手上的银镯,不知如何摆弄,那银镯蓦地打开一小截,里面赫然是颗红色药丸,玲珑小巧,静谧安好。

    小关从前院其叔父处匆匆赶来时,傅氏已是疼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上身衣物俱已为汗水湿透,那催产药药量加倍,发作起来亦是猛烈难当。只见傅玉竹面容苍白,双眼紧闭,嘴里咬住枕巾,拼命想要压制住高声喊叫的冲动,以免惊动旁人,但那灼灼痛热由和腰背处蔓延,全身游走,继而如大潮涌动,铺天盖地而来,翻叠反复,无休无止,似要将自己撕扯成寸寸碎片,再重新归拢,一再发作。其间周而复始,时断时续,彷如永无尽头,难能停歇。

    小关紧紧握着傅玉竹的手,头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落,他只听说,做一回母亲,就争如死过一回,却还是未曾料到,女人生产的时候,却是这般苦痛难耐。见傅玉竹难受得无以名状,小关跪在她榻前,眼中湿润,嘴唇微微颤抖,喉中喑哑,已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倘若可行,他情愿将身以代,免去其苦痛,但此时此刻,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心爱的女子,在疼痛中往复煎熬,无能为力。

    屋内,覆着毛巾和木盖的数大桶热水,十数条干爽毛巾,还有剪子,小被子,披风等物件俱已备好,而那被蒋承宗派过来监视看顾的老婆子,现下也已被制住穴道,昏睡难醒。所有能做的事,都已做下,就连叔父那边也已知晓自己的打算,为自己预备下退路了。虽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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