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初一,皇帝登基的日子自然是普天同庆,加上年关,越来越浓的喜庆色彩也将皇宫里染得总算有了些生气。
乐得清闲的看着走马灯似的众人再无暇来顾及我这个外人,算算日期,大概张虎也是该回来的时候,于是干脆就晃到国师府去看看。
真是久违了这座朴实而别致的府邸,久违的老张仍然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就连往日和齐珉品“素女酒”的石桌也还是那么纤尘不染,没有繁琐的礼节和虚假的话语,这里是纯粹的干净,舒服得就真如一个家一般。
如往日那样无拘束,穿过前厅,才进后院,我便被那些汉子奔过来围了个严实。
“张虎大哥,一路辛苦了。”他们眉宇间的疲惫,让我很有些愧疚。
“哈哈哈,主子这下可出大风头了!”,十几个人没有其他的言语,倒是笑容更有了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主子你真厉害,湘州打的那一场,现在所有人都谈其变色呢。”
“哈哈,主子,听说崇侯府被一把大火烧去了好几千石粮,还不敢声张,哈哈,我们都说除了主子你,谁还这么为了我们百姓出气的?”
“……是吗?”我挑挑眉笑得邪气,“你们倒知道是我做的?我……”
“翼飛~!”突然的一声欠扁的大吼,将我未出口的话硬生生截断,一个人影猛的朝我扑过来,“你这总算来了?!”
青筋直冒的狰狞脸色……看来这还真是火了。
“哈哈,是少殇师傅啊,还真是很久不见了。”无视他快要抓狂的表情,我打着哈哈轻巧的避过,顺势揽过他的肩,却被他毫不留情的一巴打开后将我前襟愤愤提起。
“你也知道很久不见拉?说好给我的东西呢?”今天少殇的脸倒是干净,但是表情却过于狰狞得很是滑稽,“想要我亲自出马的,哪个皇亲大臣不是捧了金银来求?你倒好!把我当奴隶不说,连答应给我的东西也赖,做了这个弄那个?你当我是什么?”
“当然是当朋友用”我笑着没有出口,倒突然想起个事,自然的将手一摊,“上次说好帮我做的刀呢?”
“嗯?”少殇微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满脸的愤怒入潮水一般退去,往后便跑,“哦,早得了,你等着。”松开我的衣服,不一刻便捧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的刀刃,如雀翅一般轻灵,握在手中居然感觉不到他的沉重,细小的血槽如天然的装饰一般贯通刃身,在日头下却是散发着令人心寒的冰冷光芒。
“真不愧是你做的。”轻抚着刃身,我由衷的赞叹这刀的精致锋利。
“哈哈,那是!我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号可不是随便就得……啊!不对~!”自我吹捧的话嘎然而止,少殇突然一声怪叫,“我居然又被你这小子给圈进去了!”
“唉!”我无奈的瞅了他,“你自己都说了,我老是请你帮我忙?”
“你!你这也叫请?”少殇一脸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那……你做的那些东西是你以前见过的了?”我实在可以当个循循善诱的好老师。
“……啊!!你气死我了!”少殇总算明白过来,大概也要被气得要自燃状态了,一副同归于尽的模样往我扑过来,下一刻却被张虎他们死死抱住。
“好了,好了,少殇师傅别给主子斗气,他逗您呢。”十来个人的同声安慰让这里嘈杂起来,顿时乱成了一团。
“呵呵,好了。”闹了一场居然让我心情好了许多,于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绢扔了过去,“这些简单的物理理论你先看着,不懂的地方再问我可好?”
看着瞬间痴呆状态的少殇,我忙将张虎拉到一旁,
“张虎大哥,知道齐州和桐州交界处的盘龙山吗?”
“啊,这倒是听说过,盘龙山虽不是大饶最大的山,却是最为险峻的。”
“知道就好。”我将手中包裹了紫玉马的布包递了过去,“想办法用它换成金银,然后到盘龙山上去选一个隐蔽的山坳,建些房子,我们先安定下来再做打算可好?”
“是!主子您放心。”
“那就辛苦兄弟们了,”我转过身来看向那个仍然呆滞的人,“少殇?”,
“啊……啊?”
“这么多日子,辛苦你了。”难得正经起来对了少殇抱拳行礼,
“你……你想干什么?”少殇居然瞬间便是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
“……”我无语的直想翻白眼,他倒是挺了解我,笑嘻嘻的拿出仅剩的小箭,“箭没了,这次帮我再多做一些,要更长更细些才好。”
“……翼飛!!”吼声震耳……三日不绝……
今日——除夕——皇帝拜天祭祖,明日便是亲政的日子了……
我来到这里一晃居然一年多时间,经历过一个年关,却过不知味,今日彤儿也不能在身边陪伴,难道今年也要自己一个人过?
皇宫里到处都灯火通明,不知哪儿的丝竹声随了这空气缓缓飘散,想起去年的今天,躺在国师府的凄惨,挣扎在死亡的边缘的无奈,今年总算是好了许多……就是图个好兆头也好啊……我霍的站起身……
“你们两个!去想办法找些面粉,蔬菜什么过来,本大人也要过年!”
许是跟我久了,两个侍女也不再有什么规矩可言,听罢便笑嘻嘻的跑开去准备,我一盏茶还未喝完便回了来,后面还居然跟了好几个太监,各式的蔬菜肉食捧了一堆……
“这……?”
“我们也不想要这么多,但是膳食间一听说是翼大人您要,就都送过来了”小青边说边笑,“看我们怎么才能吃完?”
呵,看着堆了满满一桌的生食,我不禁苦笑,难道是风水轮流转,我也开始变得受欢迎了不成?
唉!管他的!我掳起袖子,开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的面粉逐渐在手中搓揉成型,一张张薄薄的圆皮上包裹馨香的陷料,在手中变成一只只胖呼呼的饺子,在火红的烛火下嫩的彰显着除夕的喜庆,呵呵,看来我的手艺还没有退步嘛!
“翼大人,这是什么?”两个小丫头好奇的托着腮,眼睛睁得溜圆。
“新旧交替为交子,这个饺子是专门在过年时辞旧迎新吃的。”在一只新包好的饺子上捏出两只兔耳,用青葱点缀上眼睛,再放到小兰的手心中,好笑的看着两个女孩兴奋的玩得不亦乐乎。
火盆中加上木碳,火红的焰子顿时窜得老脯三个人七手八脚的将饺子倒下铜盆,温暖的雾气带着馨香的味道瞬间飘散开来,让人暖洋洋的舒坦。
“死丫头!还没好呢!”我忍不住笑,伸手打下小兰伸向铜盆里的手,却见门一下被人打开来……
“……离?”我欣喜的站起看着走进来的人,“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这个祸害有没有被饿死。”半真半假的斥责实在够不成威胁。
“哈哈,喝酒难道还可以裹腹?”闪电般点向他腕间,让两只青瓷酒坛落到我手中,“那就多谢啦。”
“翼大人,慕容大人,那奴婢们就出去伺候了。”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再飞快的夹起一只还在水面上翻滚的饺子闪出门去……
“这两个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好笑的看着门被小心的关上,我才笑着用手肘碰了碰慕容离,“怎么?不跟我呕气了?”
没有理会我的话,慕容离倒是毫不客气的伸手过来将我的面具摘了下来远远扔开,“对着我的时候不要戴这个物件,看着碍眼。”
“……好。”微微一愣,突然在空气中的脸颊微有些凉意,我不在意的浅笑着拿过碗来,舀上一碗热气滕滕的饺子,“尝尝看,我自己做的饺子,看合不合胃口。”
“好。”
醇香的酒酿在口中回味,似乎又回到了宫外的日子,自由得似乎自己可以主宰着自己的所有的日子,鼻间的熏香也似乎成了那泥土青草的味道,没有拘束的快乐……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象以前那样肩并了肩靠坐在一起便觉得温暖,直到慕容离告辞出去,我仍有些恍惚……
“飛飛~”黄色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带进了一屋的冷风……
“浩,你倒来得正好,”看着他脸上的兴奋仍然掩饰不了疲惫,我突然有些气番皇帝一人登位,却要所有的人来陪着受罪,实在是可恶。
了心,我笑着将他拉了过来,拈去他发间的枯叶,“累了吧,先吃点东西如何?虽然粗糙了些,不过看在我纯手工的份上,捧个场吧?”
在浩怀里塞上一只大碗,舀上十几只饺子,我笑得邪气,“今天可是除夕,得吃多些图个好彩头,呵呵,不过这里没有礼花放可惜了点。”
“礼花?那是什么?”
“……是玩的东西,空了我做做试试,看能不能成。”我冲着浩笑,思绪却飘远,如果我能有个弟弟,大概便是如浩一样吧?自在的随口开些玩笑,或者作出大哥的架式斥责一番?
在碗中斟满酒,我仰头,碗空酒干,心里却开始变得落寞,伸手揉揉浩的头,还好今年除夕有他们在身边……
“飛飛,你不是喜欢看星星吗?”浩贼兮兮的笑着拉我的衣袖,“我们去屋顶可好?”
呵,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伸手将浩拦腰抱了,跃上高大的殿顶……深夜的皇宫,染上薄薄的雾气,高大的建筑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四处点点的火光在薄雾中闪烁如星,少了白日的压抑,现在突然要可爱很多,任夜风将我长发吹起,我忍不住叹息。
“可惜了,今天没星星。”将浩放在一旁,我仰面躺了下来。
“飛飛……皇宫如何?”浩的问话在我听来幼稚得可爱。
“呵呵,还好。”随口应了一声。
“你喜欢?”怎么还问不停了,我有些好笑。
“还不错,怎么了?”侧过脸来,却看见浩脸上是难得的认真,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稚气模样。
“没!你喜欢就好。”瞬间又成了可爱的猫咪,浩一把挽住我的手,“这里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哦。”
“你这小子!才一点酒就醉了不成?说这些有的没的,”又一个爆栗弹上他脑门,我又笑开来,“我上次答应给你的礼物明日给你,现在夜了,小孩子该回去休息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浩顿时又怒红了小脸,吼了过来……
挖挖耳朵,我浅笑着离开,还我世界的一片安静……
第二日,天色似乎还未亮起,福公公的尖厉嗓音已经将我吵了起来,是啊,今日是皇帝登位亲政的日子了。
深紫色华丽袍服呈到面前,银线绣成的飞鸟,尖细的喙,的翅膀包裹了整个裙摆,奢华而张扬……看得我一头冷汗……
“你确定这是要给我要穿的?”我甚至觉得我唇角都有些抽搐。
“翼大人,这是皇上特地吩咐奴才送来的。”
“……免了,我穿日常的就可以。”不想去碰闹异女气的衣服,也不去管福顺是否为难,我吩咐小兰选了平日的衣服换上,没有忘记拿了那装了刀刃的木盒,径自走了出去。
福顺哀求我聪耳不闻,只带了他往太极殿走去……高大的殿堂,白玉的华丽地面,条条金龙盘旋在梁柱之上,彰告着世人皇权的威严。
饶国的大小官员,各个州郡的郡王将军已经堆积在殿堂中,各色的官袍,各色的面貌,熙熙攘攘的杂乱得晃眼……我却似是一个局外的人,没有任何人搭讪,也好运的无人理会。
人群中没有靳王爷的傲慢身影,倒是见到一个不算陌生的人……
“哈哈,兄弟。”夏天仲热情过来拉了我的手,“刚刚大哥还在找兄弟呢,你可算是来迟了。”
“呵呵,那就请大哥恕罪了。”装起样子跟他含喧,突然觉得身后一个凌厉的视线。
自然的回过头,却见程君寒着一张脸,如看猎物一般直盯了我不放,心里微微一惊,难道他知道我是谁不成?
“皇上驾到!”太监的声音突然响起,太极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奉龙神令,先皇遗命,今乃我国君蓝昊登位之吉时……”齐珉吭锵有力的声音响彻殿堂,原本将九龙椅遮挡得森严的黄色慕帘缓缓开启……
“龙神辟佑,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都高呼着跪伏下来,对着高坐在九龙椅上的皇帝,对着饶国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低下了原本高傲的头。
浩?似一到闪电霹下,满场上百人中,只有我挺直了站在那里……大脑已经一片混沌,我定定的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那闪亮的冕旒,那张扬的金龙,那硕大的宝石映着皇帝此刻冷清的模样,那略显秀气的眉,尖翘的鼻梁,饱满的唇瓣,那原本熟悉的模样此刻不再稚气,有的只是彰显权势的凌厉……
记忆中……似乎他不该是此刻的森严表情,他应该是装可怜的、哭泣的、撒骄的,却不应该是此刻那么视天下为低贱的模样,此刻……他却是让我感觉那么的冰冷,那么的遥远……
橙黄的华丽袍服,金丝的条条金龙,无数宝石的点缀……就那么高高的坐在那九龙椅上,将愚昧之人当做戏耍的对象……将其他人作为茶余饭后的有趣话题……就我一般……真真是讽刺……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出宫之后,慕容离拼死来救,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回宫之前,齐珉派大队人马来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愚昧如我,居然此刻才想明白……
“呵呵”我自嘲的笑,经历了那么多,我居然还是如此幼稚得可笑……天真到把他当弟弟般看待,妄图享受难得的亲情,结果还是又被自己摆了一道……
饶国皇帝十六岁才将面目示于人前,我也只是个外人而已,的确……也只是局外之人……难怪慕容离的警告,难道齐珉的欲言又止……我的确也只是个外人……而已……
“有请翼飛大人!”齐珉的话语如隔了一层薄纱,似乎遥不可及的隐约传入我耳际。
“是!”走到殿前,我机械的抱了拳弯下腰去,在所有人的震惊的目光下没有去跪,也不想去跪,就这么机械的抱了拳弯下腰去。
“翼飛平乱有功,寡人今封卿为上大夫,仍掌兵权。”冷清声音,没有任何的感情,也不再有任何该有的情绪,的确这才是皇帝的该有的面目。
“是!谢皇上。”将所有情绪压入心底,我有的只是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诧异,再自然的从身后捧出木盒,“这是我送给浩大人的新年贺礼,麻烦皇上转交,请皇上容下臣先行告退。”
耐心的等待着蓝昊的“好”字出口,我再深鞠一躬,转身走出那华丽的太极殿,管他什么龙神,管他什么皇帝,管他什么上大夫,管他现在拥有的是何种权利,这一切又与我何干?
离开的日子,要能快则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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