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下皇道，穿过长廊，转过墙角，突然觉得肩膀一紧……
“飛？你……”慕容离抓住我的肩头大力得让我有些疼痛。
我冷冷的看向这跟我生死与共半年多的人，战场中的浴血，湘州城里的互相扶持……本以为的患难与共的友情是什么也敌不过的……似乎我还是错了……在他心中何样最重？大概不是友谊，不是士兵的生命……而是这皇帝的安危，是这刚登基的蓝昊的所有一切，对于他在我面前所隐瞒的一切，我又能说什么？我说不出虚伪的词令，也没有资格说出任何自以为的话语，我所能表现和必须表现的，只是无所谓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浅笑着将心酸、无奈埋入心底，不再表露丝毫。
“……酉时开宴，你来吧。”
“呵呵，当然，皇上的如此大喜，如何不到？”轻轻拂开紧握住我肩头的手，转过头去，“在此之前，请慕容大人容小臣稍事休息如何？”
“你……”慕容离眼眸中闪过一抹慌乱，虽是短暂的一刹，也让我心下稍微暖和了些……
“呵，放心，我只是起得太早，有些累罢了。”是啊，经历过太多的事情，这桩又能算什么？实在是不过有些累罢了……
已经住了许久的园子，仍然是那么的清幽模样，就与这宫里其他地方一样，华丽而精致……也和其他所在一样让我压抑的难受……
踏进园里，喝一口新茶，将酸楚一点点的积聚，连同被戏弄的尴尬一丝一丝的分解、融化……再沉入心底……
“翼大人？翼大人可休息了？”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喊，又是福顺？
皱了眉，我坐起身来，“还没呢，有何事？”
“啊，翼大人，皇上现在移驾到后殿，有事跟大人商量，请大人快去吧。”
握住床缘的手悄然捏紧，唇边却是一抹冷笑，“好！”
皇极殿的后堂，一个专供皇帝休息的精巧地方，现在已经跟其他殿堂一样，没有了那厚重的黄色慕帘，只有已经露出真面貌的年轻帝王端坐其上……
“皇上找小臣来有何事？”恭敬的对着饶国这最高的权利拥有者抱拳行礼，不再有丝毫不相干的情绪。
“你们都下去吧。”稚气的嗓音不再，有的只有目空一切的威严。
“是。”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只有慕容离仍旧随侍一旁。
“慕容爱卿也退下吧。”
“……是的皇上。”有些担忧的深深看我一眼，慕容离也走了出去。
“……”偌大的殿堂中，只剩下两人，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让我觉得很是憋闷。
“飛飛？”似乎又变成可爱幼稚的浩，蓝昊先前的肃穆瞬间化去，站起来旋转一圈“我的衣服可好看？”
“皇上的龙袍自然华丽。”瞥了眼纤细的身子上包裹着的橙黄长袍，仍是弯腰行礼。
“……你现在一定很气愤我没有告诉你实情吧？”蓝昊皱皱鼻子，一副无害委屈的模样。
“不敢！皇上所做所言自然不是我们能体会的。”平淡的语气不带一丝情绪。
“飛飛，我有时在想，其实在湘州的日子真的很有趣，这倒是多亏了你哦。”蓝昊蹦跳地走到我身爆拉了我衣袖摇晃几下。
“皇上言重了，”不着痕迹的避开来，“让皇上跟着小臣吃苦，不要怪罪的好。”
“……你……非要跟我如此说话吗？还在生我的气不成？”
“对皇上理应如此。”
“就我们倆的时候，你可以象以前一样啊！”
“以前是下臣不懂规矩，还请皇上饶恕。”
“你！你！”似乎忍不住的愤怒语气出口，却哑然而止。
“好！你先平身吧，既然君臣，那就来跟朕说下这大事！”稍稍的沉默后，蓝昊再出口之时已是帝王的冷清。
冷眼看这眼前这个本应熟悉的人，从天真活泼的浩到此刻的统治宅收放之间居然如此的自如，城府之深……居然让我也看不透他的半点心思……心里是陡然的冰冷一片。
“请皇上吩咐。”
“好！……当日，我派浩跟卿出征，却遭跟随的那些兵卒的奚落，卿可还记得？”端坐上龙椅，蓝昊抚上指间的白玉般指，状似随意的语气。
心里猛然的一惊，下一刻却冰冷彻骨，区区小事本就忘记，他此刻提起，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皇上！”我就是拼了这命不要，也不能让一起和我浴血的兄弟再受到丝毫的伤害，出口间已是坚决“原本跟随出征的三千兵士经过几场大仗，都拼死杀敌，现在也只剩下五白多人而已，就请皇上饶恕他们的不敬，遣送他们回乡以示惩罚。”
“回乡？骸”蓝昊冷含“那些贱民将朕视为何物？回乡？天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那要朕如何跟浩交代？”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在这些统治者心中，所有人都是低贱的，不管他们如何的为了他们卖命，仍然抵不过偶尔的一次奚落……
“那皇上……您要如何？”
“看在卿的面上，朕自然不会不会治他们死罪，你这就去传我的命令，把他们全部冲为傜役，永世不得赎身！”
“皇上！”想起杨名已经残破的身体，想起那些倒在雪地上的兄弟再也醒不过来，夹杂了悲哀和愤怒的情绪铺天盖地的袭上我所有的感官。
怒到极点却是冷笑，“皇上金口曾经答应过我两个要求可还记得？”
“哦？卿现在就想跟朕兑换不成？”从未见过的冰冷视线哪儿还是是昔日的浩？
“呵，早说早清，不然皇上您也心里不安不是？”冷冷的回瞪回去，气愤瞬间诡异起来……
“……骸好！你说说看！”许是没有大臣如此的话语，蓝昊咬牙切齿的话语让我更是坦然。
“其一、请皇上将这些人都交我处置，也算是惩介。”
“大胆！”蓝昊将桌几一拍，一声杯盏的脆响，茶水顿时撒了一地。
“第二”根本不想去理会他所谓的龙庭之怒，我就干脆说个痛快，“李密之女李苒虽是女儿身，却为了大饶作战多年，请皇上恩准其继续为国效力。”
“翼飛！”蓝昊霍的站起身来，“你太放肆了！”
“皇上金口自然是说到做到的。”我冷冷一笑，既然彼此撕破了脸，不敬就不敬了，“如果皇上觉得小臣放肆，就请吩咐一声，我自己去天牢伏罪就是。”
“……”我昂起头来，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殿堂中，再无人说话。
“皇上？”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卑微的声音，“国师大人已经准备妥当，请皇上移驾龙翔楼接受万民朝拜。”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狠盯了我，蓝昊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好！朕答应了，你也给我记住！给朕好好在宫里呆老实了，再敢如此放肆，不要怪朕不再讲情面！”
“呵，”我轻哧一声，更无顾及，“请皇上放心，我对权利毫无兴趣，自然是尽心要保皇上的万年基业。”
“骸”蓝昊将袍袖狠狠一甩，不再看我，“朕要去龙翔楼，你也一旁伺候。”
“是！”目送了蓝昊离开的身影，我居然感到累得有些虚脱，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就连在战场中杀敌也没有过如此无力的感觉……突然怀念起浩拉起我衣袖撒娇的可爱模样，给我送食物时那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而不是眼前这皇帝着一脸的阴沉，满腹的算计……
不过还好，总算是救出来了，我长长的舒了口气……下一刻却皱起眉，五百人……要增加五百人，我那点银钱哪儿够多添的这五百兄弟的用度？……无力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袭来，心里一片空洞得再让我想不到其他……我……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皇城楼上正中央的龙翔楼，高高在上的庄严，看着城墙下跪得密密麻麻的平民，没有任何欢呼，只有跪伏的身影……我几乎想问他们有多少人是在真心跪拜，真心服从这年幼帝王的统治？
眼前……远远站立得笔直的蓝昊，此刻金黄的长袍飞舞，意气风发得真如一条即将飞舞的金龙，高傲身影，冷漠的视线……在他眼中，是真的能看得见这些生命？还是只是看着在他统治下，终身为他服侍的工究大概这就是皇帝该有的模样？……
不知不觉，我的眼光飘向慕容离……在他眼中也只有皇帝而已吧？……
一项一项的仪式，我机械的跟了众人，冷眼的看着繁杂的礼仪有序的进行了下去，直到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华丽的沁心殿，奢华的晚宴，所有大小官员都堆满了笑容向这新登位的皇帝庆贺……我却似一个外人一般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没有人来寒喧，也没有人来搭话……倒是落得轻松自在……
“这翼飛是哪位大人的公子亲信啊？”我耳力好到似乎能听见一旁有人瞅了我低语。
“似乎……谁的也不是啊，不过打了胜仗而已，便被皇上封赏。”
“那不就是一界贱民？”
“就是，居然也配与我等同朝为官。”
“骸”这倒有趣了，我冷哼一声，干脆站起身来，端了精巧的酒盏晃了过去，笑得灿烂，“这几位大人如何称呼啊？”
“啊？”没想到我突然的出声，几个大腹便便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我……本官几人均是礼部的散大夫。”
“哦，散大夫啊，”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轻轻凑了过去，一脸的可惜，“几位都是高贵出生，此刻官位却还没我这个贱民大……还真是被折辱了，真是罪过啊。”
几个人脸上瞬间变色，动了动唇却再也说不出话来，我便冷笑着晃了回去。
“骸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主？”潇洒的回到座位上，我不再言语，听着对皇帝恭贺声此起彼伏着实无奈，看着一件件精美的礼物悉数呈上，金银玉器的光泽在烛火下几乎闪得我眼花。
“靳王爷到！”随着太监通报的声音，手上猛然一抖，我险些将酒水洒了出来，将小杯捏得陷进手心，我微抬起头，记忆中的靳王依然是目空一切的模样，心里突然的闷痛难当，顿时胃口全无……该来的实在躲不掉……
邵鹏大步走了进来，也不行礼，也不跪拜，身后跟的邵霁仍然是玄黑的华服，走过去对了蓝昊深鞠一躬……
“皇上登基大喜啊！小王因公事在身，来得迟了！皇上勿要怪罪啊，哈哈哈”
“皇叔父不必客气，请上坐！”倒是蓝昊站起身来，将邵鹏迎了过去。
“来，我敬皇上一杯，大家也不要客气，今天可是要热闹些才好。”邵鹏熟络的端了酒杯一口喝尽。
气氛再度活跃起来，邵鹏一到似乎有了喧宾夺主的味道……各个大小官员都延着脸过去敬酒，比起对皇帝更甚，倒是有趣的场景……
独自坐在一旁，冷冷观察着这各式各样的人物，前方突然一股执着的视线让我心里一跳，本能的躲避开来，却见一个一身褐色的长袍长者踱了过来……颌边的花白胡子倒很是整齐。
“翼飛大人？”本是和蔼的笑容让人感到舒心，但那眼眸中的精光却让我顿时心生警惕。
“是！请问大人是？”我恭敬的抱拳问道。
“前些日子，单宇可是多谢将军照顾了。”
“单副将？”心中猛然一惊，想起他临死前的话语，顿时醒悟过来，“您是叶臣相？”
“呵呵，”来人将胡子轻抚几下，笑得更是温和，“正是，看来宇儿倒是跟将军提起过老夫了？那……请将军借一步说话可好？”
“是！”敬着他是个长宅昔日单宇利箭穿心的凄惨也让我一阵凄然，于失敬的站起身来，跟着他走出殿堂。
“请问，叶臣相找在下有何事？”被带领着走到无人的角落，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呵呵，将军可真是好本事啊，才出征回京，变被封为上大夫了。”表面恭维的话让我皱眉……
“多谢大人，这些都是其他兵士的功劳，只是让翼飛享其功罢了，可惜单副降不能跟在下一起回京。”我不着痕迹的挡了回去。
“哈哈，那是宇儿福薄，翼大人也真是谦虚啊，”叶臣相笑容不变，似乎随意的聊天一般，“难怪宇儿给我回报的话语中，尽是说将军的好了……比如笼络人心，呵，翼大人可是做得不错啊，那湘州的叛将——冯遥，倒的确是个人才？”
心里似乎被狠狠撞击一下，呵，果然是家贼难防，不管怎么小心，还是露了痕迹，我干脆站得挺直的对了这眼前的人……“呵呵”我干笑两声，不再客气“叶臣相果然是个识人才之人啊，可惜了，这冯遥不是已经被在下当场斩首了吗？”
“哦？真是这样吗？”叶臣相似乎也不去深究，继续平和了语气说道，“而且听说翼将军艳福不浅，竟和凌昔宫的少主是蓝颜知己啊，不过……大人可知私自军营可获何罪吗？”
“……你威胁我？”提起紫彤，我脸上几乎挂不住笑容，半眯了眼看向这个一脸笑得深沉的人。
“哪里，老夫只是看今夜月朗星稀，谈谈天地而已。”我散发的危险在他眼中似乎成了玩味的游戏一般，微微侧了头过来低语，“只是我听宇儿在信中提起两位大人……有位容大人可是不顾皇命私自停留许久啊……不知此事皇上可否知晓？”
“看来……单将军跟叶臣相说了不少嘛！”好你个叶老贼！果然够阴险！我狠狠的咬住牙，悄然将腕间的匕首滑落手心，就算杀了他马上跑路，也不能让这些把柄落到他手中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呵呵，大人过奖了！”满是精光的眼睛瞥过我腕间，似毫不在乎一般，“老夫虽在身朝堂，却也心系士兵疾苦，更何况，老夫是真心想跟翼将军成为莫逆之交，自然关心一些。”
“莫逆之交？”我冷笑，刚才的些许的好感早已荡然无存，“有话就说，少来这些虚的。”
“哈哈，翼大人果然是爽快人，”叶臣相抚掌大笑，“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如何？”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去帮我杀一个人，再拿一个东西……如此而已。”
“什么？”我疑惑的半眯了眼，“杀个人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如何叫我？”
“呵呵，不瞒翼大人，我在其位，自然有无数的眼睛盯着，行动分毫便会引起轩然”叶臣相终于收敛了笑容，一副老谋深算，“只有大人你是生面孔，在朝中也无支柱，自然是做此事的最好人选。”
呵，倒是说地明白！我冷哼出声……
“骸你干脆明说好了……有我去替你做这事，就算有人查起来，也绝对不会想到你身上吧？”让匕首在手中跳动着，将嗜血的光芒隐藏在这黑暗中。
“哈哈”爽朗的笑开，叶某却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这事对于翼大人您来说可是小事一件，事成之后，大人想要什么直接问老夫要便是……”
“……”心中一动，我默然，不可否认，这条件的确对我此刻太过，为了刚刚被我救下来的五百兄弟，我现在急需的就是金钱，可以冒险一试吗？只要有了足够的金钱，才能让他们去过他们自己的生活，而不用再在这些人面前奴颜婢膝的过活，就算是我补偿了跟随我受到的那些苦……我大概能为他们做的也就只有这些而已吧……
“……你要我去杀谁？”狠闭了眼，我睁开之时已经平静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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