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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茧》 第五章

    她选择在与父亲的结婚八年纪念日当天自杀。她化了妆穿着嫁给父亲时的婚纱,吞了整瓶的安眠药。

    放学回家的我,第一个发现了妈妈的尸体。

    跳下车,我雀跃地直奔妈妈的房间迫切地想要告诉她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

    我急匆匆地推开门,“妈妈,我告诉你哦……”一眼看见她闭着眼睛安详地躺在。

    我怕吵醒她踮起脚尖走近她,坐在床旁的圆形矮皮椅上静静地等她醒过来然后告诉她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还在课上表扬了自己。欣喜在脸庞上浮现为笑容,静静地看着她好看的面容,静静地等着她快些醒过来……

    当欣喜转为忧虑就无法再静静等待了,我缓慢地伸出手推了推妈妈的肩膀,感触到的冰冷传延到我的全身,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的声音轻轻叫唤,“妈妈,醒醒,茉茉回来了。妈妈……”怀着希望我一次又一次地推着她,希冀用我的稚嫩童声能唤回决然远去的灵魂重回她的体内。

    可,皆是徒然。

    “妈妈——”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与心痛,嚎啕大哭。

    妈妈抛下了她心系的、烦扰的、痛苦的一切去了她认为能令她解脱的天堂,带走了魂魄,留下了躯壳。坚石般僵硬的身躯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记录着幸福时刻的相簿寒意蚀骨的冰冷手指仿佛要抠进相簿的内部与之深深化为一体,绯红的腮红遮掩不住苍白如漆的脸,我所能看到的无不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所能触摸到的不是活生生的妈妈而是一具没有温度的冰冷尸体。

    她对我太残忍。她带走了灵魂一并带走了世界的全部色彩,从此将我的世界变成了黑白。

    傍晚的晚霞在蓝色的画布上渲染了她的姹紫嫣红,绚烂与美丽,只是这种短暂的美丽接近于绝望。像妈妈在临死前也要绽放最后一次的美丽。

    我已记不清是不是我的哭声引得其他人上来一探究竟的,脑子哭得昏昏胀胀的,只记得门口堵了好几层的下人,多数是默默流泪的女佣及几个暗暗惋惜的男仆,那时的我真的感到欣慰过,他们记得妈妈曾对他们的好。

    她的到来和表现,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闻到飘进房内的纳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浓郁的香水味以及高跟鞋鞋跟撞击地面发出急促的“噔噔”声,我偏过头透过眼眶中的朦胧水雾瞥见周文清穿过人群缓步走至床尾。我以为能在她的脸上看到兴奋地狂笑,毕竟她的情敌永远无法和她竞争了,可是我却在眼里看到了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水,或许是担心颜面问题不曾掉下一颗泪,紧抿的嘴下的下巴微微牵扯。但是我又能看见她眼中的仇恨与薄怒,破天荒的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任由门口那些吊唁者挤在门口。突然一个转身昂首挺胸地离开。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有一段短暂的时间我会认为她心怀愧疚呢?

    那些识相的下人们很快四处分散干自己的活去了,纵然妈妈怎么对他们好,他们也万万不敢得罪事必成定局的未来主母的。

    不知是谁给原本要在公司加班的父亲打了电话,周文清走后没多久,父亲冲奔进来直到看清妈妈一动不动地躺在停滞在门边不再跨越一步。满脸的不置信与惊讶,口微张,惊目圆睁,甚至忘记了要眨眼。

    我要与他一起承受失亲之痛,我立刻扑向了他,“爸爸——妈妈死了!”

    他机械似地扒开我妄图从他身上汲取力量的手,脸上仍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拖着颤颤巍巍的身体迈着沉重的步伐移至床旁坐在先前我坐的圆椅上。的手将要抚摸到妈妈的脸的那一瞬间,像触电似的迅速缩回了手。勇敢的再次抚上妈妈的脸的同时,他的脸上出现了两条湿痕,是的,我的父亲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无声哭泣,往下移动的胳膊抱住妈妈纤弱而僵硬的身子,把脸埋在妈妈冰冷的颈窝里,曾给过我们母女依靠的安全宽大的肩膀颤动不止。

    在那一刻,令我意识到高大硬朗坚强不倒的父亲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百毒不侵的,但凡凡身势必得为世间尘事所烦扰所痛苦,因为自然赋予了人永远参不透的情感。

    葬礼前夕,女佣小莲在清理妈妈的房间时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发现了两封信。原来妈妈在死前,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是给父亲的。小莲把信塞进坐在角落紧紧抱着那本妈妈死时紧箍在胸前经过千辛万苦才抽走的相簿的我的手里。

    我木讷地看着手上的信,随手把信夹在了相簿中没有要去读的意思。人都没了还要信做什么?

    小莲整理完房间后拿着信出去了,估计是要将信交予父亲。

    我还是一动不动的安静的抱着相簿坐在角落的地板上,从日出到日落。

    陈妈一天会上楼几次,只站在门边探探我的状况,看着我默默流泪,自己也难过得潸然泪下。

    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父亲的几个朋友来参加,妈妈生前没有朋友,她是一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女人,为了爱人无视周遭的一切,她把所有心思全投在这个家里。就是这样一个为爱执着的女人最后为爱而死。

    天空阴沉,似与地面挨得很近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塌下,细雨四处飘来躲避了伞的防卫无孔不入地渗进所有人身穿黑白两色的衣服内,四月的风吹拂而过,竟有丝丝寒意。我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哭泣,哭得心累了,眼泪就干了。我冷眼旁观那些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向妈妈献花,一遍一遍接收着不带感情的“节哀顺变”。那次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人情淡漠。

    我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眼泪旋即而下,是为妈妈感到悲哀,真正为她的死感到伤心的人屈指可数。

    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抱着妈妈的相簿躺在默默流泪,连陈妈焦急地声也无暇顾及。许久之后,我听到门外的一声无奈地叹息,而后门外不再有动静,屋内陷入了无声的寂静。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更没有在漫天星空的夜里给我讲故事的妈妈,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寂寞与绝望,嘴里一遍一遍地念着,“妈妈、妈妈、妈妈……”

    蜷缩着身体,脸颊上的泪水一夜未干。

    办完妈妈的葬礼未久,周文清宛如一只无尾熊攀附在父亲身上要求从客房搬进主卧室并将妈妈所用过的东西全部替换掉。

    看着父亲犹豫的表情,我以为他会顾念七年的夫妻情分,但是当周文清摆出委屈的脸色,我知道,我猜错了,父亲神色凝重却说了一个“好”字。

    躲在客厅一个墙角转弯处的我冲到已然从沙发上站起身的父亲的身爆抓着他西服的袖口,苦苦哀求,“爸爸,求你不要扔掉妈妈的东西!陈妈说妈妈丢下我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妈妈的时候就可以看着它们,好不好?”说完,“哇——”的哭了起来,满脸是泪。

    父亲久久没有开口说话,他动容了。

    正当我认为成功的时候,周文清哀怨地瞧着父亲,眼角滑落两行泪,控诉道,“艾子康!你说过你不会再负我的!你又忘了吗?”最后一句声音哀戚。

    如果她不是夺走我父亲的女人,我真的会为她此刻的悲怆同情她,可惜不是。

    见父亲再次动摇,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爸爸,你不要听她的话,好不好?她是害死妈妈的坏女人,是狐狸精!”

    “艾茉!是谁教你这么说的?”父亲这次动怒了,怒瞪着我,眼神可怕。有记忆以来,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我生气,即使在前一年里,父亲对我只是冷漠,见到我就离开,但从没对我发过脾气。

    我被他吓到了,忘记了哭泣,一时毫无反应。

    “说呀!是不是你妈?”怒斥改为咆哮。

    身体禁不住了一下,恐惧地看着父亲眼睛眨也不眨地,“听班里的小朋友说的,她说她妈妈骂她爸爸的情人是狐狸精。妈妈曾经说爸爸不再是茉茉一个人的爸爸,还说茉茉是姐姐要疼妹妹。”掉下两颗憋屈的泪,委屈地扁了扁嘴。

    又当我以为替妈妈解释了之后,爸爸不会再生我和妈妈的气了,没想到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虚伪!”父亲更加怒不可遏,脸因为愤怒扭曲变形,“全部搬住立刻!马上!”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跑过去抱着父亲的大腿哭喊着,“不要搬!不要搬!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不再惹爸爸生气了,行吗?那些是妈妈留下了的东西,妈妈留下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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