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石上歇了半日，待元神稍稳，便蹒跚向西边一汪池子走去。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果真是一副快要完蛋的模样，难怪梓舞临去前十万分个不放心。我摸摸自己白得透明的脸，与落在耳边的黑发对比强烈，往日的唇红齿白如今也愈发的灰败，残留的血迹在嘴角肆无忌惮的蔓延，眼睛在这样的脸上深深的凹陷下去。原来我已经是这幅模样了吗？捧了水将血迹拼命擦拭干净，但水中的自己仍然在涟漪中化为碎片，不复以往。
其实我很害怕死去！我忽然这么觉得。
伸手捂住双眼，落满手心的眼泪的温度与流遍全身的血液一样滚烫，所有的坚强、淡定在自己的倒影面前全然崩溃。我要如何才能活下去，不被文瑶夺身，不会呕血，不会难过，我要如何才能扭转时间，如何才能安稳生活？
我沉入水底，费力的修复元神，直至元神的崩溃依然继续，我这才相信梦珏所说过的话:“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从水底上岸的时候，融成君正坐在岸边发呆，听见水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看着呆愣的我，伸手将我拉坐于他身边。
“你在等我？等了几日？”我抖了抖发上的水珠，随意整理了番潮湿的衣服，或许已然绝望，心情已不似入水前那般激动。
“十二日。”融成君捏诀将我周身烘干，从袖中掏出一件小巧的物什，我偏过脑袋，原来是之前用过的护魂灯。
“给我的？”我伸手去夺，他却扬起长眉将灯护在身后。
“碧落，别闹！”他柔声斥道，闭目念了几句晦涩难懂的咒语，我只觉心口一荡，元神竟立即温暖起来。
我惊讶的举起双手，居然不再颤抖，咳了几声，也未见有血咳出。我欣喜的抱住融成的胳膊:“送给我吧！”怕他拒绝，于是又加了一句:“我用别的和你换。”
“你能有什么？”他好奇万分，然后又打击我道:“对了，在弱水时骆天就拿走了望尘镜，你说的东西不会是这个吧？”
“那个混蛋！”我暗暗骂道，然后扬起脑袋摇头道:“不是不是，是这个！”我在他期望的目光中从领口拿出一颗绿色的珠子，然后笑道:“看，青丘狐狸精的内丹，是不是很值钱？”
融成君朝天翻了个白眼，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依然优雅好看。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他揉着我的头发问。
我吃吃的笑了起来，仿若回到了彼时的流沙河边。只是可惜少了一人，而那人已不复存在。
“梓舞去了哪里？那日后她便再未回来，是回西海了么？”融成君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问道。
我摇头否认:“没有，我拜托她帮我将心上人捉回来。”
“心上人？”他疑惑道。
“现下这是秘密。”我对他眨眨眼，然后撑着下巴看遍布天幕的璀璨星辰。
融成君显然是误会了，他抬起精致的下巴，迷茫的望着天空轻声道:“他在九重天，哪里能立刻回来。”
我不置可否，知道融成君必然有话要说，果然，不出一刻他便开口说道:“当年我族中出了一位上仙，名唤丝妤。于凡间游玩时遇上了正在轮回历劫的天家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天帝，上仙瞧出了他的身份，为助他历劫，二人因缘际会，却始终没有走到一起。上仙离开他前曾誓言会回头寻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心所依之，匪可转也，有君思之，琴亦和弦。后来，太子回了九重天，对丝妤上仙念念不忘，但因为是化为凡人历劫，他一直不知道当初助他的女子是谁，于是用了漫长的时间去凡间寻觅，直到上仙再次遇上了他。太子虽不肯定上仙便是当初的姑娘，但感觉犹在，于是乎就在心里默认了，上仙也并不愿意戳破此事，她害怕他是因恩情而与之携手，打算将那至关重要的一句话留在洞房花烛夜。却没料到在重要时刻，居然是别的女子说出了这一句话，更没想到他竟然就此抛下了她，于是上仙一气之下举剑自戕。”
“凤族公主如何是得知那一句话的？”
“谁知道，或许是上仙说漏了口也未可知。”
原来这才是完整的故事，我听得津津有味，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的狐王愤怒非常，原本是要举国之力与天族对战，但却在与天帝的一番长谈下变了主意。”
“定是签了什么不平等条约！”我肯定说道。
融成干笑一声，点头应道:“不错，其他并无可说之处，只有一样，那便是太子登位后所生之子三代内必须与九尾狐族联姻，以保证未来的天帝血统。”
我从中嗅出了一丝气味，也大概明白融成君为何花这样多的时间为我说这个故事。
“昙天的婚姻他从来都无从选择，这约定虽可束缚他的婚姻，却不能左右他的感情，这道理人人都懂，只可惜，姑姑却不能理解。”融成君的叹气声回荡在夜色中，浓厚而伤感。
“文瑶是因为此事自尽？”我恍然大悟。
没料到融成君愤怒的摇头，面上呈现出一股戾色:“这是个陷阱，是天后致姑姑于死地的陷阱！”
“那个凤族公主？”我大吃一惊，说话也不由结巴起来:“她，她不是昙天的娘亲吗？”
融成君的双目似乎就要喷出火焰来，“不错，这也是昙天万年来不肯踏足九重天的原因。”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侧过头看我，忽然就落下泪来:“我不知道，”他说:“我央父王将我带上九重天时姑姑已然消亡了，剩下的是几乎死了的昙天和得意洋洋的天后。”
这天后到底有多厌恶这还未过门的儿媳妇啊！心底感慨万千，顺便庆幸我与骆天的有缘无分。
“你别哭了。”虽然明白这眼泪是为她而落，但鉴于融成君精致无双的长相，这哭得梨花带雨实在让人不由心生疼惜，我只好伸手替他抹泪。
见我如此，他又微笑起来:“是，惹你不高兴了。”他四面张望，一派美好夜色。“夜深露重，你还未得痊愈，随我回屋可好？”
想到白泽，我便不太愿意动身，融成君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事，于是说道:“论这世上若还有谁比我更希望你活着，白泽便是首当其冲的一位。这十二日里，他几乎不眠不休，一心想着要医好你。”
我借着融成君的力站起身，望向被山坡阴影所笼罩着的屋子:“如此，我们便去吧。”
进院的时候，便发现白泽与桃夭正坐在秋千上发呆，见我回来二人一齐起身，不料秋千晃动，于是双双摔坐在地上。
“呵呵，不必行此大礼。”我干笑一声，悠然说道。
“姑姑——”桃夭顾不得衣上的灰土，眼泪汪汪的喊道。
“莫要唤我姑姑，”我义正言辞道:“重新自我介绍，我叫做碧落，暂时是条文鳐鱼。”
桃夭“哦”了一声，连忙行了个大礼:“我恢复了真身，现如今是只青鸾鸟，名唤桃夭。”
“那么，今夜诸位便各自休息，明日我自会来找你们。”我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白泽:“毕竟有许多未解之谜是我想知道的！”
话毕也不问各自反应如何，便催着融成君领我进了屋子，懒得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只和衣将自己埋进被褥中，不过一刻便已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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