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瞟我一眼，之前的温和消失殆尽，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暖意，仿佛结了千年的冰:“万年前，昙天死皮赖脸的缠着文瑶，一口咬定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惹得文瑶也对他动了心。我为此算了一卦，竟是咸卦，吉凶难料。若过了此关，文瑶立可成佛，若不能过则将有灭顶之灾。我犹豫许久，虽然有些担心，但眼前却是个大好机缘，于是听之任之。却没想到，竟让她走上不归之路。”他双拳紧握，仿佛正在努力平息波涛汹涌的情绪。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接着说道。
“文瑶死后，昙天万念俱灰，死而不能。小狐狸也是痛彻心扉，我与桃夭在绝望中过了数日，直到有一日，我突然察觉到护山结界居然没有随着文瑶的消亡而破灭，随后，我找到了关键所在！”
“护山结界？”梓舞不敢去问融成，眼巴巴的瞅着桃夭。
桃夭补充道:“姑姑自灭世之难后便设了结界，若不得允许，是无人能进的。”
“结界为何没有破灭？我想，应是文瑶留下的魂丝使然，且这魂丝应该不弱，否则无法支持这巨大的结界。若果真如此，文瑶便有救了！”白泽的声音饱含兴奋，似乎他正在经历着那年那失而复得的喜悦。“我用秘术去寻，果然魂丝就藏在这梧桐树下，于是我差融成回青丘借了护魂灯，在弱水布了大阵，将它安置于弱水河底。”
原来弱水下的阵法是白泽所置，忽然一个极坏的念头从心底萌生，我不敢置信，只得听他继续说道。
“后来我想到文瑶既然有此爱好，魂丝自然不会只这一处。当年她为救桃夭，就曾经取了自己一缕魂丝置于她的血液中。昙天闻得此事，轮回前从司梦神君那里取了幻真果，几乎将全部修为注入其中，只等着有一日文瑶能用上它，可这一等就是六千年。”白泽红了眼睛，桃夭也不禁偷拭泪水，只有融成面带绝望之色坐在一块青石上木然的看着屋子。
“大约四千年前，我与桃夭找齐了文瑶的魂丝，原本是要全部取走，但鉴于文瑶并未有形，全靠着弱水与护魂灯将养着，贸然行事只能功亏一篑，因而未敢擅动。但我们实在等不及了，于是咬牙动了禁术，却没料到术法反噬，累的桃夭元神大损，险些魂飞魄散，不得已才落了轮回。但禁术终究是有用的，透过护魂灯已隐约可见元神之光，只是弱水并不适宜元神恢复，我考虑良久便下定决心将其移至观水。一千多年的岁月，我耗尽心血布阵演算，却只能得知她重生的大概时间，我知道她与昙天缘分未尽，必然会与之重逢，所以剩下的时间，我都会随着昙天的轮回而轮回，为的不过是找到她。”
这样的执着真是感天动地，我却听得遍体生寒。想来死了的水灵若是得知如此执念，估计也不会愿意重生。
“你们数次救我，难道只是因为文瑶，我们，不应该是朋友么……”止不住的战栗由心而发，虽然早有所料，然而真相来临的那一刻却仍旧不能安然接受。
“都是假的。”白泽平静回答。“即使是骆天的存在，也只是为了让你一步步接近文瑶而已。”
我扶住额，一阵阵的烦闷不安，全身的血液犹如煮沸了的水，一遍遍的浇灌在我的四肢八骸，抑制住喉头涌上的腥味，轻声问:“当初你与骆天不过是凡胎，如何会知道我是水灵转世？”
白泽微微一笑道:“我曾经告诉过你，恢复记忆是因为你的信任，就在骆天变为半鬼之前。只这件事我便能肯定你就是我们找寻多年的文瑶。”
“那么梓舞所说的什么望尘镜，面具……”
“你既然想要知道，我便一件一件说于你听，但目前，你需要疗伤。”白泽的声音饱含担忧，面色更是凝重。
我佟然起身，突来的眩晕让眼前一片漆黑，我扶住身旁的梧桐，朝着白泽的方向道:“我要知道一件事。”
“你说。”
“若是水灵复生，我的一切包括回忆是不是从此烟消云散？”
眼前的黑暗缓缓褪去，我却依然看不清他们各自的表情，轻风从脚下拂过，一片草地沙沙作响的声音。
“我不知道。”是白泽略显阴冷的声音。
“碧落……”融成向前一步，喃喃道。
“原来如此。”我闷咳一声，呼吸愈加不畅，只觉着胸口如同压上一块大石。
抬起头，太阳忽明忽暗的在天空闪耀，我伸手拉住梓舞，死死盯住她的眼睛，露出哀求之色:“我不要再看见他们，你陪我离开这里。”
“好！”梓舞怔了一怔，重重点头。
“姑姑……”融成在我身后唤道。
我顿住脚步，轻声道:“你的姑姑，不会是我。”
“……这是何意？”
我不再理会他，挽住梓舞，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快点带我走。”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梓舞本就是个伶俐的姑娘，虽有疑惑却不着痕迹的将我快速带离院落。甫一转过山坡，我便推开梓舞，踉跄了几步，扶住一块青石弯腰便呕出血来。
这一次着实有些严重，几乎将全身的血液尽数吐出才停了下来。石下一滩鲜红让人看得触目惊心，我靠坐在青石下，想要撩起袖子擦嘴，手却抖得无法抬起，无可奈何只能作罢。一方清香白绢递到眼下，我抬头，是梓舞失了颜色的脸。
“碧落姐姐……”她讷讷喊道。
“没事，我习惯了。”我接过帕子，抖了半天也没能将脸上血迹擦掉。梓舞一边点头一边搭住我的脉门，替我轻轻擦拭。我难为情的笑道:“我不愿意在他们面前……真是多亏了你。”
她只是低着头，将我的手捏得发疼，膝上白色的衣裙染上滴滴温热的液体，我有些惊讶，轻声问道:“你哭什么？”
“怎么办？”她抬起泪眼汪然的大眼睛，嗓音微微有些走调:“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救你，我想了我会的所有法术，没有一样能治愈你的元神，哪怕只是延缓也不能……”她抱住我的腰嚎啕大哭起来。
从未有人为我如此哭过。我的一生尽活在水灵的阴影里，所遇者皆为她而来。而梓舞却有所不同，她是我这苍白生命里一抹别样而生动的色彩。
我抚了抚她柔软而顺直的长发，拍拍她的肩膀欣慰道:“哪那么容易就死了？我还有许多事未做呢！”
她点头，腮边挂着泪花:“嗯，你还有许多事，可千万好好活着。”
我微微叹息，忽然便想起蔷薇，若有可能，真希望我也能够踏遍这大千世界。
“碧落姐姐，”梓舞将我从回忆中唤醒，对我勉强笑了笑:“碧落姐姐，你还有什么心愿吗？若有能让梓舞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心愿么？我怔了怔，一直以来的心愿不过是能够陪在他身边。这些年，我总是不断的在后悔，当年在骆天还活着的时候便应该与他成亲，哪怕是他拒绝，哪怕是我逼婚。
“我想成亲。”我偏过头对梓舞柔声说道。
梓舞一个踉跄，惊声问道:“成亲？和谁成亲？”
我不禁陷入沉思，仔细想来确实如此，但依我目前这幅模样，骆天估计不太可能娶我，他与白泽融成正一心等着水灵重生。我沮丧不已，心口更加烦闷。
“我得找个人娶我，你说是不是？”我甚是苦恼的蹙起眉头:“只是我该找谁呢？”
梓舞迅速抹干眼泪，认真道:“还用找吗？骆天大哥是顶喜欢你的。”
“骆天？”我想着留在凤麟洲的骆天的尸身，心里一阵阵的发酸:“他如今身在九重天，是九重天的皇子，骆天，已经不存在了。”
“怎么会？他明明说过只喜欢你一个，那时候，那时候他还不记得文瑶，他……”梓舞使劲摇头，越是着急话越说不清楚。因为与骆天纠缠得甚久，我已然不愿再去追究这件事。此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从眼前滑过，只觉千回百转，原来回首还有他。
“梓舞，你帮我个忙！”我微笑道。
见我微笑，梓舞将耳朵贴了来听我说了几句话，话音未落，她一脸惊骇:“碧落姐姐，他哪里适合你，你不能……”
“为何不能？”我反问道，仰头轻轻叹气:“这世上最合适的莫过于他了。”说罢，我便咳嗽起来，只觉着掩口的手一阵温热，随后便有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白裙上，甚是扎眼。
梓舞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瞬间又聚满了液体，她嘟起嘴凝视我许久，终是点头应道:“好，我去！”
“早去早回！”我顾不得一手的血，向她挥了挥帕子以作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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