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在九兵山庄逗留下去, 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至于闻人瑨和九兵山庄老庄主的死因，眼下也不是最最重要的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有些事实已经很明显，就差揭开来。
巫紫衣问姬明月接下来的打算，因为显然现在同行的四个人, 绍筝听姬明月的, 而慕清玄听巫紫衣的, 巫紫衣则更相信姬明月这个“老狐狸”的眼力。
“转道南方吧。”姬明月替所有人做了决断。
从北方的九兵山庄到南方的十万大山，需要跨越北燕南梁的地界, 和中原大地。
她们一行, 自然没人敢来侵扰，但是入目处战乱频仍、兵匪欺压、民不聊生的种种，也着实让人心惊肉跳。
绍筝的眉头就不曾松开过。
姬明月因为绍筝的烦忧, 而心头另有一重烦忧——
作为东皇太一的转世，绍筝既然降生于这个乱世, 必定有她的使命。这个使命, 和属于东皇太一还有云阳的记忆，注定了绍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乱世继续下去。
姬明月宁愿绍筝自私一些, 再自私一些，自私到可以跟着她回青丘之国去。
就算中原乱成了一锅粥，也不会搅扰到青丘。
天下大事分久必合, 将来终究有安定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她们再回来, 不是挺好的事吗？
且以绍筝的修为, 和狐族的寿命，再安享几百年绝非难事，到时候中原怎么也安定下来了。
然而，姬明月太了解绍筝，真要是那样做的话，就不是绍筝了。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姬明月定定地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绍筝打晕，强行拖回青丘，哪怕把绍筝囚禁在青丘，直到天下太平。
姬明月从不回避自己的自私。
试问，当年云阳不知所踪，她几乎搭上性命，在鬼门关上走了一个来回的时候，天下人，这些受苦受难的天下人，可曾有谁知道，甚至怜惜她的苦楚？
终究还不是靠她自己，靠着青丘的诸位长老，才扛到了今日？
姬明月冷笑一声。
她可以，青丘可以，做完完全全的局外人，可是她改变不了绍筝的想法。
姬明月害怕再次失去绍筝，她自问能做的，也唯有竭尽全力牵绊住绍筝的心，让绍筝在为天下苍生的时候，想一想这世间还有一个女子痴痴念念地等着她的守护。
姬明月的冷笑，终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姐姐一个人在这儿瞧什么风景呢？”巫紫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将姬明月从思绪中扯了出来。
这里是梁国最南面边地的一处客栈，再往南，就是无边无际的十万大山了。
那里，几乎人迹罕至，因此朝廷对于那里几乎没有什么管理。
“就你一个人？”姬明月侧头看向巫紫衣。
巫紫衣会意一哂，双手摊开：“姐姐看我像是藏着什么人吗？”
姬明月懒得与她多废话，抬手指了指远处矮山上一座荒废的亭子：“你随我来，我有话说。”
巫紫衣听她之前说“就你一个人”的时候，便知道她有话要说，便爽朗地说好，随着姬明月去了那亭子。
站在亭子内，眺望着远方层层绿意的群山，巫紫衣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南方的灼烈气息，如鱼得水一般。
这里距离她的故乡越来越近了，她如今带着心爱之人还乡，让地下的父母亲人看一看，自然是欢喜的。
姬明月没有这样的好心情。
她也望着远处的群山，却比巫紫衣多了些沉吟的意味。
“姐姐有心事？”巫紫衣体贴道。
姬明月转过脸，定定地看着巫紫衣，直看得巫紫衣微微愣神，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姬明月方幽幽开口：“之前你说的，你故乡的那棵神树，如今还在吗？”
“哈？”巫紫衣诧异地张了张嘴。
继而嘿笑：“姐姐还真是爱她爱到骨子里，爱到真想给她生娃娃了？”
姬明月从来孤傲持重，被她这么一说，登时脸浮绯色。
巫紫衣了然地一摆手，嘻嘻道：“我懂我懂！”
“你懂什么？”姬明月脸上的热意更甚。
巫紫衣朝她眨眨眼：“姐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管保你们抱上胖娃娃！”
说着，自己已经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姬明月被她笑得无地自容，恨不能寻个地缝儿钻了去。
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姬明月抿了抿唇，泼起巫紫衣的冷水：“你觉得，凌天会不会追到这儿来？”
此话一出，巫紫衣果然笑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幻了几个来回，沉声道：“姐姐觉得他没死？”
姬明月慢条斯理地整了整了衣袖：“他与绍筝牵连在一处，恐怕没这么容易就死吧？”
“那么姐姐打算如何呢？”巫紫衣斜眼瞧姬明月。
姬明月眼底划过一道血线——
当然是杀了他！
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唯一让姬明月有所犹豫的，就是真杀了凌天，会不会对绍筝造成伤害。
或许，绍筝体内的东皇太一之魂已经苏醒，凌天就不会对绍筝造成多大的影响了吧？
但愿如此。
“若我要杀闻人瑨，你作何感想？”姬明月忽道。
在世人眼中，九兵山庄的少庄主闻人瑨早已死于瘟疫。姬明月所指的“闻人瑨”，当然不是那个闻人瑨。
她明白，巫紫衣也明白。
巫紫衣于是目光幽深下去：“他自己作死，几次差点儿害了我们的性命……姐姐若想杀他，我也没什么理由……我选择袖手旁观。”
姬明月微微点头。
她没指望巫紫衣帮她出手，只要巫紫衣选择袖手，便可不伤了彼此之间的感情。
看了看巫紫衣沉默不语的模样，姬明月禁不住生出了几分想要劝慰她的冲动——
或许在这人世间待得日子久了，也或许与绍筝情恰，姬明月明显觉得自己多了些人间烟火之气，多了些属于“人”的情感。
这大概算不得坏事吧？
“他由你父母抚养长大，与你也算有姐弟之情……”姬明月温声道。
巫紫衣挤出一抹笑来：“姐姐不用劝我，我看得开。”
说着，双眸凝着远处的某一点，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当年他逃到我家乡的时候，还是个连化形都难的小小战狼……如今……如今已是沧海桑田！”
姬明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终是忍不住道：“其实……你不曾怀疑过他……苍廷的身份吗？”
巫紫衣略一失神，神色复杂起来。
姬明月知道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遂又道：“当年东皇太一身边护卫之一的苍权，真身便是战狼……苍权身为北方战狼一族的族长，因为……因为得罪了东皇太一，使得整个战狼一族被东皇太一封印在极北之地。你当真没想过苍廷——”
“姐姐是说苍廷也姓苍吗？”巫紫衣接口道。
“他当年便曾说过，他来自极北之地的战狼一族，先祖曾效力于东皇太一。只因极北之地被异兽所屠，阖族尽亡，只剩下了他一个，他为了逃命，才不得不竭力地往南方跑，一直跑到十万大山。姐姐知道的，我们青鸾一族，昔年也曾为东皇太一所驱使，说起来，与他们战狼一族有些香火之情。”巫紫衣又道。
“是嘛……”姬明月淡淡应道。
“姐姐有话，不妨直说。”巫紫衣直言道。
姬明月滑了她一眼：“你不觉得，苍廷的夺舍之功，太怪异了吗？”
巫紫衣蹙起了眉头，沉吟一会儿，忽的脸色泛白。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显然，她已经明白了姬明月所指为何。
“上古传说，到底只是传说……谁知道是不是真有苍权其人……”巫紫衣的脸色绝称不上好看。
姬明月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入了她的心，只是还不愿面对闻人瑨，也就是苍廷的真实身份。
“既然你们青鸾的先祖都能留下神树遗泽，苍权身为战狼先祖，有什么特异之处，也不难想象。”姬明月淡淡道。
巫紫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执掌门派许多年，论见识与姬明月这个青丘长公主和护国尊者不相上下，姬明月能够洞彻到的，她思索之后，又如何洞彻不到？
然而，这个“洞彻”，让巫紫衣不能不想到另一件事——
“你是说，苍权当年就深谙夺舍之功，后来成了名义上的他的后人苍廷，然后……然后他借故到了我的家乡，他……”他极有可能是有所图谋而来。
后面的话，巫紫衣呼吸艰难，已经说不下去了。
如果事实真相果然如此，那么巫紫衣的族人，包括她的父母都死于那场灾祸，只怕就是……人为了。
“可是为什么！”巫紫衣不甘地嘶声道。
姬明月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我父母可怜他的身世，我的族人也待他不薄，他为什么……”巫紫衣一时哽咽。
她之前嘶喊的声音太大，引得绍筝和慕清玄也出来了。
两个人不明所以地看着双眼通红、隐有泪痕的巫紫衣，和一旁皱着眉头的姬明月。
“怎么了？”慕清玄走近巫紫衣，关切问道。
巫紫衣抽噎一声，便贴近慕清玄，偎进了慕清玄的怀里。
慕清玄自然而然地搂护住她。
虽然，以慕清玄的性格，着实不大习惯这样昭昭然地在旁人面前“秀恩爱”，但巫紫衣的情状也让她担心，那些细枝末节也就顾不得了。
绍筝凑到姬明月身边，小声询问。
姬明月没言语，只丢给绍筝一个“我可没欺负她”的眼神。
绍筝便知道这里面有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巫紫衣窝在慕清玄的怀里，好一会儿，终于攒足了气力。
她又抽搭了一下鼻子，眼睛已经不似之前那般红了，神态多少回复了些。
她离开慕清玄的怀抱，一只手却仍拉着慕清玄的手，转头却向姬明月道：“你知道苍权为什么这么做，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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