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她言语间另有所指,暄默了半晌,却低声道:“今岁天寒,节气迟了月余,故而桐花尚好过两日你自去瞧了便知”
此时门扇被人推开,来人却是潘简容
那简容不等赵暄招呼,只管往矮几对面坐了,先抬眼望了望赵暄,继而却对阿七笑道:“若等卞四对完棋,怕已是不早了不知小公子要讨什么画?”
阿七便道:“人说王元浩棋艺颇精——”
“小公子莫要小瞧了卞四,”简容笑得半真半假,“想他卞家,将天下的算盘都快拨尽了;到了他这里,算几路棋,应是不在话下”
阿七不知如何作答,只侧脸瞧一眼赵暄
暄轻笑了笑,随口说道:“王元浩尤善山水”一面又吩咐阿七,“你先随周进出去,我稍后就来”
阿七也不耽搁,起身便走只听身后暄对简容说道:“今日乏了,先行一步劳你二位在此候着明日过午往七皇叔府中再叙吧”
简容笑着应了,口中却揶揄道:“围猎近在眼前,王兄还须爱惜些气力才是,若腰酸背软拉不开弓,倒惹人笑话况且我瞧这小公子,身板亦是单薄得紧——”
暄笑骂着起身,亦不与他多言,径自离去
却说阿七在马车上等了一柱香功夫,方见暄带了两名小厮出来赌坊近得车前,亦不骑马,只管上车向阿七对面坐了
阿七见他阖目倚坐,面上倦意更深,便也不与他搭话走出一段,只听他低声道:“卞家祖上,曾是前朝巨贾,富可敌国”
阿七稍一迟疑,终是说道:“我听闻,如今这卞家已是数代为官,且,应属太子一党——”
“不错现今卞家四子之中,”暄说道,“长子次子,皆做过太子伴读”
阿七因问:“那这卞四——”
“因太后旨意,卞四自幼入宁王府侍读,与我情同兄弟”暄似是叹了一叹,继而却笑道,“在京中同我一样,亦是声名狼藉”
此后二人略静了片刻暄又道:“春夏之时,万物生发,原本不宜狩猎往年聚于上陵,围猎倒在其次上陵谷地沿籍水一线,地势低平,辟有一处马超兼做皇族子弟演习骑射之用围猎之时,男子在此比试骑射,故而籍水沿岸并未设下关卡,直通上陵之外”说到此处,暄仍旧阖着双目,唇角却微微一勾
阿七顿觉心底慌乱,垂下眼睑——莫不是被他觉察了什么?拿捏再三,索性开口问道:“骑马沿籍水而行,当真无一处拦阻么?”
“正是”暄低低笑道,“幼箴十三岁时,曾纵马一路奔出上陵,护卫足足追出十数里,方将她拦下”
阿七愈发难安,面上却是漫不经心:“莫非当日你也在场么?为何不亲去捉她回来?”
一语未落,暄手中一使力,阿七便跌坐在他腿上百般挣脱不得,正要发作,却听他淡淡说道:“能劳我费心费力去捉的,世上倒也不多”
阿七口中说着:“谁稀罕——”一面却偎进他怀里
此时暄将手抚着她的面颊阿七觉察他指腹略有些发烫,口中便恨道:“两日未曾阖眼,添了伤亦不好生歇着,不如死在外面,岂不干净!”
暄也不恼,低头瞅着她笑道:“若我死了,你又该如何?”
阿七忽而想起白日里上陵一场虚惊,原要再说几句狠话,不想却是缓了语气:“我也不知该如何”
“若我是苏岑呢?”
阿七原是有些怔怔,闻言立时拧眉恨道:“少与我说这些没要紧的散话!”
暄似是叹了口气,正色道:“本要歇着偏偏有事,拖也拖不得”说到此处一顿,果见阿七抬头瞅着,只当他有什么正经话说暄却出言调笑道:“今晚不出去闲逛一番,如何得见苏将军,定下他家的彪悍妹子?”
阿七冷哼一声心知他不过是小伤,应是无碍,便使力要将他推开暄却就势一歪,恰好枕在她肩上
男子的唇角擦过自己的颈窝,气息既沉且炙阿七只觉半边脸颊作烧,待要挣脱,却听他将脸埋在自己颈间,哑声缓缓道:“不要动”心忽然软了下去,红着一张脸,不再乱动
一路无语,恍惚间,已到了宸王府马车微微一晃阿七回过神来,抬手将肩上的人推了推
半晌,暄直起身,亦不急着下车,一手扶上阿七腰间,一手却扯松了前襟,口中低声道:“今晚热得很——”
此时车帘已被静候多时的侍卫掀起众目睽睽,饶是阿七再厚的脸皮,亦有些羞恼压低声音恨道:“你下是不下?”
赵暄不答阿七摔手便跳下车去只听身后男子轻笑道:“且扶我一扶”
阿七心中暗骂,今晚这厮莫不是被人下了催情药?腹诽归腹诽,终是回身将他虚扶了一扶不想他做戏亦要做足,脚下虚浮倒像真的一般,阿七未及回过神,整个人已直压下来
阿七一惊,待要抬手兜住他的腰身,近旁两名侍卫已闪身上前,先行将他搀住
众侍卫大惊,一时竟有些乱了方寸季长原是带人在门口候了多时,此刻赶至近前,急命众人抬赵暄进去,又眼见这副情形不同往日,不禁沉声道:“王爷?王爷?”
连唤了几声,暄将手微微一摆,声音几不可闻:“往外书房去——”
一番忙乱过后,灵娣带了几个丫鬟服侍着赵暄在外书房歇下,与季长稍一合计,又遣人速去请蓝思正——一时竟无人顾及阿七待内院玉罗得悉消息,匆匆赶了来,却见阿七在书房东厅远远坐了,手中一盏半冷不冷的乏茶,心下犹自不解
近旁无人,玉罗又急着往房中探视,因上前轻声问道:“姑娘竟不进去瞧一眼殿下么?”
阿七淡淡应了一声玉罗倒瞧不出她的意思此时灵娣自偏厅过来,虽是恭声向阿七杆一福,口气却是极凉:“殿下命婢子送公子回缣缃苑歇息”
阿七便道:“不必劳烦姐姐,有玉姐姐送我便是”
不想灵娣淡然一笑:“殿下心中记挂,吩咐务必让婢子送下,还要回来复命的”
阿七瞧一眼灵娣,见她眼角竟有些泪意,心念一动,当即搁下手中茶盏,起身往西次间寝房而去玉罗急忙跟上灵娣作势要拦,阿七已掀起帘帐径自走了进去
房内燃了几盏上用夹纱素灯,光晕柔和榻前帘後垂,几名侍女侍立两侧,俱是悄无声息阿七上前,身侧便有侍女轻轻一福,替她掀起一角纱帘
内中犹有两名女子,衣袖轻挽,正自铜盆中将温水浣洗帕子见阿七突然进来,倒愣了一愣
阿七扫一眼赵暄,却见那厮阖目躺着,不知是睡是醒,鬓间隐有薄汗,而双颧却红的有些诡异阿七顾不得自己犹作男子装扮,只管凑上前去,眉头一努低声道:“下去吧!”
二女迟疑间相互一望,一时并无起身让开的意思阿七便不耐道:“灵姐姐——”
身后跟来的灵娣便向那二女悄一挥手,她二人方起身退下
阿七抬手向暄额间一拭,已烧得灼手,再探探腕上——脉浮且数,倒似寻斥伤所致气血瘀滞的脉象——此时方知他昏睡不醒,竟是真的——不禁低低自语道:“可不是自己作死么?”一面说着,便要将他额间棉纱取下
灵娣已谴退众人,此时赶忙上前拦赚口中急道:“公子倒要做什么?”
“昨日过午才被伤着,一日未过却烧成这样”阿七面上无甚表情,只低声问道,“先前经了何人之手,替他料理伤处?”阿七自是记得,当日在祁地,他替自己受下杖责,伤势远远重于今次,入夜仍可快马往返百余里,丝毫无碍
灵娣原是不欲多说玉罗睇一眼灵娣,轻声道:“平日殿下如何待姑娘,你还不知么?不必拿话搪塞姑娘”
灵娣这才如实回道:“是蓝大人自老爷府中回来,并未经外人的手”
“若非成心,便是遇着庸医了?”阿七明知蹊跷,心下既忧且恨,口中却淡淡道,“罢了,一时半刻也死不了,等蓝大人来了问过便知”
二女见她出言无忌,反倒不知如何接话
阿七也不再与她们多说,只将棉纱细细解了瞧时,伤处略有红肿,看似并无大碍——此时更觉忧心抬手再去推他,竟是不得醒转阿七心中难安,意欲唤来周进问个明白,转念又想,既是灵娣亦不知情,周进岂肯对自己直言?心烦意乱之间,好容易才将蓝思正盼了来
那蓝思正诊视一番,开过药方阿七待要问些什么,蓝思正却一味言辞闪烁,被逼得紧了,索性一揖到地:“在下若有可说的,岂敢有瞒分毫?等殿下醒转,公子有多少问不得的?”
阿七心下暗恨,一时却也无可奈何,唯有耐着性子候在榻前
待煎了药来,暄倒略略有了几分神志,阿七在一旁冷眼瞧着侍女喂药那侍女素手皓腕,泪眼盈盈,又见他气息粗浅,一碗药未粳中途已歇了两歇阿七终是看不过,劈手夺过药碗,捏住下巴,直灌了几口暄卦咳个不赚这厢药碗已立时见底
那侍女看得心惊,又不敢拦着,只忙不迭的取了帕子替他轻拭唇上的药渍
暄倚在榻上咳了半日,低声命那侍女下去,又唤阿七道:“你来”
阿七凑近些坐了便听他低声道:“若被你呛死,岂不冤枉——”
此刻只觉心中既痛且恨,阿七不禁咬牙道:“今回这出戏,殿下怕是演得太过了”
暄双目微阖,待要抬手拉过阿七,无奈臂上竟是半分气力也无,唇角勾起极淡一丝苦笑:“过了?如今怕是还未开场呢——”
阿七心底一酸,生怕被他瞧见自己落泪,赶忙回过身去向几上取过一盏温水抬眼又见窗外天色隐隐泛青,心知此时多说无益,便缓了语气轻声道:“歇了吧许是已近卯时了”
暄果然不再言语,沉沉睡去阿七守在旁边,将手攥着他的衣襟,无端觉得心底发慌,片刻不敢阖眼
直至天色发白灵娣带人进来熄了灯烛因劝阿七回去歇息,阿七只是不肯,又命她找来周进
季长等人亦是一宿未能安睡此时季长与周进一起过书房来,阿七吩咐周进道:“不必再耽搁了,该请的,只管请来吧——”丢下这句,便往寝房走
将走出一步,回身却见季长周进仍愣在当厅,不禁低斥一声:“蠢材!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周进这才回过神来,向季长递上一个眼色,二人竟是躬身退了出去
出来过厅,周进先便“嗐”了一声季长与他共事多年,心下自是明白,抬手向他肩上一拍:“此人虽生得不男不女,竟是心计过人先时你吃他的大亏,也是没奈何如今正事要紧,既是王爷都信任他,兄弟,看开些吧”
二人便分头行事,一个带人快马往宁王府通禀,一个直奔内院而去
玉罗早命两名小丫头在内院垂花门外候着,此时见了季长,内中一个便忙不迭的进去传话儿
一炷香功夫,外书房门廊之下,便聚了十七八名妙龄女子,端的是环肥燕瘦,百媚千娇美则美矣,无奈个个哭哭啼啼,梨花带雨
阿七躲在内室,仍被外间哭闹吵得心浮气躁——手中卦捧了一盏清淡汤羹,平生初次执了匙子服侍人用膳偏生对方却不领情,只勉强喝进一口
阿七眼瞅着赵暄面上血色尽退,愈发不安,一时顾不得恼他,搁下羹碗,又摸索着探至他腕上,却觉脉息细弱,心下当即凉了半截——素来康健之人,又是年轻男子,外伤之后若脉象细弱,是为死脉,性命堪忧
偏偏此时门外廊下有女子声音尖细,长长泣了一声阿七眉梢一跳,立时抓了暄的手臂,低声恨道:“你与蓝思正,瞒了我何事?”
一语未落,泪先滚了下来
暄双目轻眯,斜斜将她瞅着,似是要对她笑,无奈只能低低一喘
阿七直恨得浑身发颤,泣不成声:“我阿七倒不明白,这世间你看得比命还重的,究竟是何物!”
房中只余灵娣一名侍女灵娣在这府中,原是极有些体面,却是不敢多说一句此时便见阿七回身,冷声道:“再遣人去问,蓝大人几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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