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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云七》 十八 祸起青宫(2)

    却说宁亲王昨日晚间已随驾前往上陵行宫周进先将邱邕请了来,另去各处寻人好容易自一处场子寻见卞四跟前的一名小厮,命其带路,寻到卞四卞四将要宽衣歇下,一面打着哈欠,口中笑道:“莫不是派你来催画儿的?你家主子未免太急躁了些——好歹再宽限个一两日,容人家画出来!”

    那小厮赶忙附在耳侧回了几句:“听闻今夜宸王爷伤势加重,如今阖府已乱作一团了”m

    卞四闻言,自是不敢耽搁,将脱下一半的衫子重又穿好,直奔宸王府而去

    宸王府

    季长引了先行赶至的邱邕并几名宁王的亲信幕僚入内探视一番,又将一众人带至花厅,私下对邱邕忧心道:“依在下看,眼前的情形,竟是十分的凶险凡事还望先生拿个主意——”

    邱邕眉头紧锁:“我已命人往上陵禀明宁王爷眼下你等且去打点,今日少不得要忙于应付了”一面说着,转而问道,“方才在旁服侍的少年,可是自祁地来的?”

    季长一时不知该如何提及阿七,方为稳妥,唯有低声回道:“正是”

    邱邕手中轻扇着折扇,一时倒也不再理论

    恰好此时卞四随周进赶来——正如暄对阿七所言,卞四少时入宁王府伴读,亦曾师从邱邕——当下先以师徒之仪见了礼,继而便去了书房内室

    房中窗扇紧闭,当厅摆了一只珐琅消暑冰盆,而昨日那名素衣少年独自坐在榻前,神色冰冷卞四急急赶来,原是满身暑气,此刻生生一个寒噤

    近前撩起床帐略探了探,却见赵暄犹自昏睡卞四未及开口,便听阿七静静说道:“如今上面信得过的御医,首推蓝定歧大人吧?”

    因事先暄并未对自己多言,卞四有些不明所以,却也立时答道:“蓝大人已随驾前往上陵行宫——如今已派人去请小蓝大人过来”

    “蓝思正不妥”阿七摇头道,“蓝定歧为人刻板,必不会为其子多言”

    此时卞四隐隐猜出几分,稍一思量:“倒有一人,极其妥当——东宫新进医女,颇得太子倚重亦可避嫌”俨然一副商议的口气

    “太子的人”阿七口中似是自语,“倒也还使得”

    卞四暂且压下心头疑问,自去不提

    不多时,蓝思正亦是匆匆赶来一如阿七所料,赵暄正是以身犯险,命蓝思正替自己拖延伤势蓝思正本以为一剂汤药,少说可撑得半日,不想晨间赶至,一试脉息,却出了差池,情形竟似急转直下——心中便有几分慌乱,不觉后背薄衫已然濡湿

    “大人医术精湛,阿七自是省得”阿七原是又急又恨,此刻却也只能暗自压下,隐忍不发,低声道,“如今殿下经大人一手诊治,可否解一下王爷此时的脉象?”

    蓝思正竭力稳了稳心神,低声道:“姑娘可知‘假脉’‘如脉’之说?正所谓疑似真假之间,生死反掌,是为此脉——”

    阿七心知若再要细问,蓝思正亦未必肯如实道出所用何药——半晌,方轻声说道:“稍后东宫另有人来替殿下请脉,大人还要将话说圆转了才好——”

    蓝思正恭声应下

    “姑娘亦通医理,无需在下赘言——殿下吉人天相,只需捱过眼前一两日,在下自当竭尽所能”这蓝思正本是谨小慎微之人,如今自知骑虎难下,索性将心一横,直言道:“即便到了老亲王跟前,在下亦是这般回禀”言下之意,虽非不治,一两日之内却颇有几分凶险

    阿七愣愣听着,已辨不清心中是悲是恨,暗道若当真有了闪失,这厮岂不正应了自作孽不可活!

    自蓝思正之后,因得悉宸王伤重不支,王侯公卿,大小官员,狐朋狗友各路人马纷纷过府探视,竟是络绎不绝,加之众女躲在偏厅哭哭啼啼,十分凑趣,倒比当日赵暄初初封王之时还热闹几分

    赵暄自是不见来客众人多半问候一番,稍驻一驻,便自去了;另有一起私交厚密的,少不得略探一探,另被引至前厅用茶;再有一时不得来的,多谴人送了拜帖不少来人面上唏嘘扼腕,心下却暗藏了冷眼旁观的意思——这宸王行事果然荒诞不经——早先已传出宸王拒婚,宁王爷先是将其一顿痛打,又命其在暴雨中跪了七八个时辰——如今看来,做出此等罔上不尊且颜面扫地之事,倒也正合了这宸王的秉性,而非闲人杜撰更有好事者,料想这位苏府的女儿,必具倾城之貌,各自思慕不已

    前院宾客往来不断,帘后众女哀哀戚戚——眼前生生一出闹剧,将个阿七恨得几乎呕血,又硬不下心肠一走了之,如此一忍再忍,大半日下来,听那外间仆从通传,倒将京中有些脸面且明面上与宁王府走得近的人家,识了个十之七八

    眼看天已过午,大门上的小厮慌忙来报,只说宫里已传下话来邱邕因命人开启中门相迎,不多时便有一名近侍内监带了太后问询的口谕,自中门乘马而入;此后另有十数内监随从并小小一顶软轿,自侧门入府

    季长等人心中诧异,又见卞家四子骑马随轿而来,一时倒摸不清是何排场

    众人迎上前去,眼见着软轿落下,轿帘掀起,莲步轻移而出的,却是一名年岁极轻的女子

    打眼看时,女子作寻常宫人装扮,秋香色罗裙,双环望仙髻,却是眉目低垂,面上一袭薄纱

    此时卞四凑近了低声道:“这是东宫典药褚姑娘”

    季长会意,赶忙命人请卞四与那女子往外书房去

    阿七犹自守着赵暄,听得侍女通传,心知是卞四请了东宫医女本想避上一避,忽而忆起赵暄曾对自己提及,忠平侯赵瑭向东宫新荐一名医女,莫不与卞四请的,正是同一女子?心下有几分好奇,便不曾回避,只往帘后略站了站衣不解带坐了半宿,起身时难免有些晕眩,又觉额角无端跳了两跳

    少顷,玉罗引了卞四与那医女进来几名侍女上前挽起纱帐卞四候在帐外,因向在侧的阿七说道:“这位便是典药褚姑娘”

    阿七只觉额角跳得愈发厉害,却面带浅笑,恭声道:“有劳姑娘”

    那医女仍是低眉敛眉,亦不除下面纱,只略点一点头,便往榻边坐了,将左右脉息皆探过一遍

    一时诊毕,卞四向那医女道:“蓝大人与邱先生在外厅,姑娘请外间稍坐”

    阿七却忽而说道:“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医女脚步微顿只听阿七又道:“劳烦卞公子与邱先生稍候片刻”

    卞四听出阿七要单独留这医女说话,一时只当阿七忧心赵暄的伤势被医女看出端倪,倒也未曾疑心别的,便先行出去

    阿七请那医女往矮屏后坐了,低问道:“依姑娘看,殿下的伤势,可要紧么?”

    “不敢有瞒公子,殿下此番的病灶,起势极凶,倒也少见”医女略略垂了眼睑,亦是轻声回道:“既已如此,许或命中应有此劫三两日之内,切切不可大意;若过了这三两日,便得好了”一面说着,微微抬眼,将阿七望了一望——面前的少年容色苍白,眸底忧惧,绝非假意

    阿七亦是深望着女子,半晌,低低又道:“若是捱不过这三两日呢?”

    医女复又垂下眼去,“公子一望便知是心生七窍之人,若是如此,且看医缘罢了——”

    阿七将心一横,沉声吩咐玉罗:“姐姐且带她们都下去”

    玉罗颇有几分讶异,倒也依言照做

    天色渐沉,窗外风声渐起,似是急雨欲来阿七不管是否隔墙有耳,亦顾不得那赵暄是睡是醒,怔怔望着脚边的珐琅彩瓷盆,只觉心底揣了这满满一盆冰,口中缓缓道:“若能求了亓公子,便不必看这医缘了吧?”

    对面的女子身形一僵,低头不语

    阿七抬眼望去,只见得女子峨眉微颦,瞧不见面上的神色当下问道:“亓公子在何处?”

    “公子不必再问”女子言语极淡,起身向着阿七轻轻一福,正要离去,衣袖却被阿七扯住

    “湫姐姐——”少年低声道,“若能见到亓公子,赔上阿七一条性命,也不值几何”

    “公子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倒枉费旁人一番心意!”湫檀心底苦涩,咬牙低声道,“若在奴婢手上,此伤尚有八分治得既是如此,公子不妨一赌,何苦搭进一条命去?”

    “莫说八分——”阿七轻轻一笑,“便是万中之一,阿七亦不敢赌”

    湫檀虽不知阿七为何滞在宸王府,却也猜出阿七已存异心,背弃师命——若此时落入远砚之手,恐是凶多吉少因而苦笑道:“亓公子此时尚在京中公子若敢回去见白先生,不妨自去问他”语毕,回身便走

    “多谢湫姐姐”阿七手上一松,欲言又止,向着湫檀的背影,低声道了一句:“若有人问起,姐姐直说便是,阿七不敢拖累姐姐”

    “公子可静候一日若明日过午,殿下仍不得好转,再去不迟”那湫檀一面说着,脚下片刻未停,径自离去

    阿七怔怔坐在原处——赵暄这出戏,沸沸扬扬,为的却是哪般?自己如何去求修泽替他诊治?而湫檀竟被送入东宫,此事与赵瑭又有何关联?

    心思繁乱,一时也不得理顺忽听身侧有人轻唤“姑娘”,阿七凰一跳,回过神来,却见篆儿不知何时进了房中

    “姑娘,方才外间褚姑娘已与蓝大人议过殿下的伤势,只说仍按蓝大人原先的意思诊治”篆儿絮絮回道,又打量阿七的神色,似是有些心不在焉,便迟疑道,“卞公子想见见姑娘——”

    阿七恍若未闻,低声吩咐篆儿:“如今殿下这样,我心里乱得很,身边除了你,也没个得力的人你去外面,不拘吩咐哪个小厮,往宁王爷的别院去,寻一个叫索布达的祁女,只说是殿下的意思,让她过这边府里服侍”

    阿七言语随意,心下却是反复掂量多时——这篆儿可不可信,自己并无几分把握

    篆儿轻声应下,顿了顿又道:“卞家公子,姑娘可还要见么?”

    “见!”阿七轻笑一声,“为何不见?”

    廊后小小一处庭院,院中皆是新培的西府海棠,其间倒有数株,已然育果花树之后,又是三五间退步,疾风卷得檐下茨竹软帘微微作响篆儿上前待要卷起帘子,阿七脚下一顿,倒未急着进去篆儿便轻声道:“此处殿下原就极少过来,当值的几个丫鬟,如今都往前头照应去了僻静得很”

    阿七点头道:“倒是一个好去处”又吩咐篆儿候在房外,自己打起帘子进去

    碧色竹帘映得房内一片清寂入目四扇漆木画屏,其上一色素衣仕女,或拈花而立,或凭栏望月笔墨清淡,却韵致超凡阿七素来步履极轻,此时绕过画屏,却见窗下执子独坐的男子,双目望着棋盘,似是浑然不觉

    阿七轻咳一声,卞四恰恰抬起头来,望着阿七淡然笑道:“小公子可有兴与卞四对一局么?”

    阿七亦是笑容轻浅,撩起袍摆,向棋案对面盘膝坐了,探手执壶,替卞四续上一盏新茶,“卞公子明知小弟于棋一窍不通,不若这样,你我以猜先之法,赌上一局如何?”

    卞四道:“如此倒也公允若在下胜了,正巧有些疑问,望公子一解”

    “好,小弟必是知无不言”阿七应得干脆,接着说道,“若是小弟胜了,便求卞公子一事”

    卞四将眼望着阿七,似是别有深意:“但凡在下办得到的,定当尽心尽力”

    “小弟求公子的事,于公子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费不了多少心力”阿七一面说着,抓起几枚白子攥于左掌,右手稍抬,示意卞四出子

    卞四沉眼望着阿七的左手,片刻之后,取了两枚黑子置于棋盘之上

    阿七便将手中的白子一枚枚摆好,将将六枚,掌中已空

    卞四轻笑道:“既是双子,君子一诺抵千金,在下便要问了——”

    岂料阿七不慌不忙,往袖中摸索片刻,竟另摸出一枚白子,轻落盘上,挑眉道:“单子,还是小弟胜了——”

    这白子正是初进缣缃苑之日,自西厅棋案上顺手取的,一直袖在袖中,原想着做暗器之用,不料倒在此处派上用场

    卞四眉心一努却听阿七缓缓道:“卞公子应是知晓城东‘翠微玉行’吧?玉行老板程远砚,可与公子相识?”

    卞四微一迟疑,点头道:“不错”

    “既如此,便劳烦卞公子打探一人,寻到此人,替殿下诊治”

    卞四因问道:“这便是小公子所求之事?”

    阿七轻笑摇头:“并非此事在下所求,不过请卞公子寻人之时,稍作遮掩,莫要提及在下,即便在殿下面前,亦是不可——公子可愿与我击掌为誓?”

    卞四似是不以为意,倒也依言擎起右手,由着阿七迎掌一击——此时忽觉这少年的手掌小巧轻软,断不似男子之手当下倒也无暇多思,只开口问道:“不知小公子要寻何人?”

    “亓修泽”阿七说着,递上一只细颈瓷瓶,“此人避世索居,善岐黄之术,最是心性冷寂,极少出手施救病患公子见到此人,将这瓶子交与他,他便会应允程远砚应是识得此人,知悉他的下落——公子精明过人,无需小弟再多言了吧?”

    卞四接过瓷瓶,又将棋子慢慢收回棋篓,独留下最后那颗白子,口中不答反问:“此乃产自西南永郡的上佳‘永子’,与我手中这副云子略有不同,不知小公子可瞧出来了?”

    阿七便轻笑道:“我知公子心有不甘,既是如此,公子可举三问,小弟择一作答,如何?”

    “果然爽快!”卞四说道,“如今也不必三问,在下只问一事——小公子对少钦可是诚心以待,不愿看他身陷险境?”

    阿七低声答了一个“是”字转而却沉吟道:“公子见了程远砚,不必多言其他,只说是亓修泽亓公子的旧识——若当真求不来他,还容小弟再作计议”

    “方才击掌之时,我见小公子手纹绵密,乃心思缜密之相”卞四似是随口说道,“如今看来,应是如此”

    “击掌之时,小弟也瞧见了公子的掌纹,”阿七轻笑了笑,似是恭维,又近调侃,“右手近乎断掌,乃精明善营,执掌万金之相——”言毕起身,“事不宜迟,公子尽早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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