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卫将军府
时至定昏骤雨已歇,西天边霞光潋滟,大片赤色云彩渐渐汇聚,火烧一般漫布天际
后苑池心水榭之上,软风拂面,凭栏倚坐之人,望去已是酒至半酣池边柳下候着两名侍女,一名水绿衫,一名红罗裙二女遥遥眺向池心,窃窃低语——dm
那身着水绿衫子的说道:“将军莫不是醉了?可要过去瞧瞧?”
着红裙的便道:“确是半晌不见动静只是,将军特为吩咐过,不准扰他清闲——”
“可水上风大,若不去瞧,睡着了被风吹了怎好?”
“瞧你!”着红裙的笑着揶揄道,“姑奶奶且放一百个心吧——将军岂是那起弱不禁风的?”
“你这蹄子,”绿衫女笑骂,“看我不撕你的嘴——”
二女正自笑闹,另有一名侍女带了前院小厮过来,口中道:“姐姐们让宛菱好找!前院有客,府尹陈大人等着见将军呢!劳烦姐姐通传一声”
红裙女面露难色,向那宛菱道:“将军吩咐过,任谁也不见——”
“秋儿,陈大人不比别人,”绿衫女敛了笑,“还是回一声吧”一面说着,撇下众人,独自往水榭而去
那秋儿便掩嘴笑道:“瞧瞧万儿,方才就急着过去呢——”
宛菱也陪了笑:“万儿姐姐说的是,陈大人不比别人,若将军怪罪下来,倒不好了”
秋儿因问:“说来也怪,昨晚还好好儿的,今日倒在后苑闷了一日,你们一向在前头伺候,可曾听到什么不曾?”
宛菱便招手唤来身后跟着的小厮:“方才你说了一半,昨晚跟着出门,遇着谁了?”
那小厮笑道:“回姐姐的话,是宸王爷,还有卞家四公子王爷与咱们公子说了半晌的话”
秋儿便向宛菱笑道:“卞家公子倒也罢了,宸王府不是与咱们无甚往来么?”
小厮赶忙说道:“秋姐姐别这么说,这宸王爷瞧上咱们家一位姑娘,眼瞅着便要做咱家姑爷了——昨晚说的正是此事呢!”
“都道这宸王爷是个绣花枕头,空有一副好皮囊,心里最没个经纬——”秋儿奇道,“莫不是为了这个,将军心里才不痛快?”
“咱们家如今哪有适龄的姑娘?老家便有几位,也都是族亲,离得远了”宛菱道,“那宸王爷再没个正形儿,好歹也是皇上封的郡王,太后娘娘嫡亲的孙子,怎会瞧上咱家庶出的姑娘?”
“正是这个理儿呢——便是聘了去,也做不得正妃,日后少不得瞧人眼色”秋儿心有戚戚道,“想来咱们将军心气最高,自己族中的姑娘,即便是嫁到寻常人家做夫人,也强过做那侯门妾室,仰人鼻息”
几人且在池边悄声议论,这厢万儿已沿着游廊进了亭中,却见几只空了的银壶倒在一旁,那苏岑阖目倚坐,轻红纱衣前襟微敞,露出的颈间胸口,肌肤倒比女子的还要白些
万儿先便红了脸,待要上前几步,忽听苏岑懒懒问道:“何事?”
万儿心头无端一跳,赶忙回道:“前院来报,说是陈大人来了,公子可要见么?”
半晌不见苏岑回应,悄悄抬眼看时,只见苏岑俯身捡起一只银壶,摇了两椰拧眉道:“再去取来——”
万儿便不敢再问,赶忙回身出去,另去吩咐人取酒
苏岑复又倚回栏上,虽带了三分酒意,无奈脑中却仍是一片清明;又觉漫天霞光红得刺眼,便将折扇覆在面上,只等人再取酒来
不多时听得脚步声渐近,似是有人进了亭中,却不是万儿那人向石凳上撩衣坐下,朗声笑道:“独坐饮酒,岂不无趣?”
苏岑抬手扯下折扇,望一眼来人:“府尹大人怎的有闲过寒舍来?”
书禾淡然笑道:“陈某不请自来,特来向将军道喜——”
“罢了,罢了——”苏岑勉力打点起精神,将手一摆,苦笑道:“莫要取笑小弟了!”
书禾便道:“前日听闻贤弟往兵部告了假,可是先时家中事务仍未办妥?”
“如今既无战事,我领着闲职,无所事事,且不必每日朝参,不若告假自去,落得一个自在清闲”苏岑说着,执起手边一只银杯,将杯中残酒饮粳看似随意道,“且陵溪确是有些俗务——”
“子岸,你也不必瞒我——”书禾忽而静静将他打断,“此番北去,你究竟遇上了何人?”
“何人?”此时酒意渐浓,借着酒意,苏岑索性半真半假,敛眉一笑,“无非一个女人罢了——”
此语一出,只想放声大笑,好好清一清积在胸口的浊气——不错,无非一个女人罢了!想他苏岑,取次花丛,恣意无忧,何苦为了区区一个女子,纠结至此?
“女人?”书禾看似揶揄,实则另有深意,“如今贤弟竟同那宸王爷一般——浪子回头了么?眼看围猎将至,你二人反倒敛了往日心性,实属难得”
苏岑便轻笑道:“围猎与小弟何干?家姐在陵溪,早替小弟定下一门亲事——”说到此处,胸中难免郁郁,将眼望向池心,水中芙蕖半开半拢——却听书禾淡淡又道:“这女人,莫不正是未来的宸王妃?”
苏岑顿觉心头一空,一时竟道不出是个什么滋味,百般寂寥陈滓一般自心底泛起,懒怠多言,只淡淡敷衍道:“陈兄素来察微辨末,小弟着实佩服——”
书禾心中早有了分寸,轻摇折扇,对那苏岑说道:“若陈某料得不错,这女子此时恰在宸王府中吧?孤身一人北上祁地,说来也算有些胆识——”
苏岑微怔,手中却将石桌上七横八竖的酒壶翻捡一遍,遍寻无果,当着书禾又不便发作,唯有悻悻作罢
书禾将眼望向苏岑,面上淡笑已然尽敛,沉声说道:“若这女子安心作她的宸王妃,倒也罢了;怕只怕,她意不在此——”
苏岑微微变了脸色:“陈兄此言何意?小弟听不明白”
书禾言语清冷:“终归我是劝不动你,只望贤弟好自为之,莫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薄情女子,误了前程”
苏岑拧眉不语,恰在此时,却见万儿领了两名侍女走来,布下新酒与各色茶果
因书禾是常客,万儿略略知悉他的脾性,特为另奉了茶来
不想苏岑却命万儿将茶撤下,自取了酒替书禾斟满:“陈兄也道独酌无趣,不若陪小弟一杯吧”说着先将自己杯中饮粳此时复又笑道:“原以为陈兄从不饮酒,不想当日在陵溪,却见你破了一回例”说到此处,想起彼时初见身着女装的阿七,倒被她泼了一身残酒,心下又黯了一黯
苏岑虽点到即止,陈书禾又岂会听不明白——若非那女子亦是唤作绫菲,且琴音神似,自己又怎会留下与她对饮相叙?若轻易便可抛开,世间哪还有如此多的痴男怨女?当下不再多言此事,一顿闲话绕开
苏岑因问:“前些时日你要拟的折子,可递上了?”
“递上又能如何,留中不发,倒可惜了一副好墨——”书禾说着,先便自嘲一笑,“先前我也是锋芒太过,一时倒忘了登高跌重的道理”
“若说锋芒太过,如今谁人及得上宁亲王?”苏岑似笑非笑,“你且冷眼瞧去,这宁王爷哪有半分藏拙之意?如此反倒得了圣上信任再说其子宸王,又另是一套,一味做傻念痴,背后又有太后庇护——这对父子,双簧唱得正是火候”
书禾轻笑了笑,并未接话苏岑又道:“若依小弟愚见,如今你将折子递上,方是合了圣上的心思”将话撂在此处,便不肯多说,只低头饮酒
书禾不见下文,终是笑叹一声:“贤弟果真进益了!若说揣摩圣意,倒比那起混在内庭的阁臣还入木三分——不错,如今圣上正愁无人挑起事端——封疆大吏,中枢内臣,皇族外戚,若都是一团和气,还能看出什么端倪?”
“肖瓒赵昳喜静则隔岸观火,赵顼任靖舟喜动则先发制人,孰优孰劣,眼下还远远不是品评之时”苏岑说道,“陈兄既与宁王有旧,又是宰辅门生,折子递与不递,各有说辞”
“进退皆可,却也正是进退两难”书禾长叹一声,“我如何不知,如今圣上有意扶植寒士与世族抗衡若这折子递了,我便置身风口浪尖,反倒不得施展;不若再压一压,许或另有契机——”
苏岑似是有些不耐,“镇日琢磨这些,倒比舞刀弄枪还累!我宁可在兵部对着孙又京一副蠢脸,也不肯对着那起阁老翰林,日日正襟硒,个个讳莫如深”
书禾倒也不以为意,转而笑道:“说起这孙又京,你倒正经与他结了梁子——卞家公子年少气盛,你不拦着便罢,何苦又助他气焰”
“你也不必笑我,”苏岑闻言,轻笑一声,“若你瞧见那覃笙,只怕也要挺身相救——”
“覃笙?”书禾似是有些意兴阑珊,“只听闻是一个覃州班子,余者倒知之不详了”
苏岑却笑得别有深意:“虽未见过真神,我倒见过这覃笙两回——卞四正经对此女动了心思,特特往城东寻了一处宅子与她也不必瞒你,此女生得倒也罢了,只需照着你府中那幅画儿,一比对便知若说十分,自是有些过了;七八分相似,却是有的”
这厢苏岑说得轻飘,那厢陈书禾已听得沉下心去——面上倒也不显,只漠然听着
苏岑见书禾面色如常,自嘲道:“但凡小弟有陈兄三成定力,也不必被你看了笑话去”一面说着,执杯又饮
书禾淡淡一笑,却带了些微苦意半晌,忽然问苏岑道:“我有一事请教若贤弟不便答,倒也罢了”
苏岑卦瞅着手中杯盏,随口道:“何事?”
书禾言语间毫无波澜,“说来也巧,前次在陵溪绮桐馆,无意间瞧见贤弟所配一件羊脂玉饰,倒有些眼缘,不知贤弟何处得来?”
“玉饰?”苏岑听他如此说,不解道,“什么玉饰?”
书禾将眼向苏岑身上略略一扫,先时暮锦赠与苏岑的羊脂白玉,堪堪挂在腰间,衬着极艳的轻红纱罗,更显莹润清透
苏岑未作多想,直言道:“此玉是小弟的定亲信物”一面说着,却听书禾又道:“不知贤弟大喜之日,定在何时?陈某也好早日打点一份薄礼——”
苏岑苦笑摇头:“因些琐事,倒要耽搁一段时日”说到此处,心中更觉憋闷,扬声笑道:“罢了,休要再提这些,你我再饮一杯!”
各自饮了一杯,一时间二人俱是无话陈书禾便要作辞,抬眼却见池边一名小厮急急赶来,进了亭中,扑通一声跪下
苏岑见是跟着书禾的人,便吩咐他起来回话那小厮仍是跪在地下,气喘吁吁道:“外头赵大爷急等着大人,只说是,说是西府那边的王爷不好了——”
苏岑初时只听出他说的是书禾身边的亲信侍卫赵坤,继而才反应过来——这小厮口中的西府却是宸王府——如今赵衍统共只余两位王爷,宁亲王与宸郡王,宁王府在东,宸王府居西;陈书禾原是宁王门客,陈家下人便称两处王府为“东西二府”,以示亲厚恭谨
书禾闻言一惊,沉声道:“什么?说仔细了!”
小厮稳了稳心气,赶忙又回道:“听西府的人说,先前东宫还特为派了御医来,瞧着那光景,一两日之内,竟是捱不过去了!大人出来的早,赵大爷寻了大人半日,如今就在二门上候着呢——”
事出突然,书禾即刻起身作辞,苏岑亦不虚留书禾因道:“我先行一步,容后再叙”
送走陈书禾,那苏岑倒有几分坐立难安——昨日赵暄提及认亲之事,苏岑并未一口回绝,只说考虑几日如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旁人只知宸王欲聘苏府之女,种种内情,却是无人知悉而赵暄随口一句“青城之约”,更让他疑窦丛生左右为难间,眼下却横生变故,竟似真假难辨!苏岑不禁愤然——这赵暄花样百出,究竟图谋何事?难道自己还要奉陪到底不成?
如此一想,索性不去理会——赵暄的生死,又与自己何干?仍旧回了后苑凉亭,重命人取了酒来
此时天色渐晚,霞光黯淡苏岑独坐亭中,愈发心气浮躁,而忽生一念,竟再难排遣将杯盏重重搁下,吩咐仆从更衣备马,出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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