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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云七》 二十六 五陵公子(2)

    山野间暮色渐起,一叶蓬舟无声划过有如平镜般的湖面,涟漪轻荡,搅碎一汪映在水上的卷舒烟霞

    几名戎装男子围坐湖边——一名生得熊腰虎背,阔额圆腮,正将火箸拨着余烬未熄的松枝;另一名身形瘦挑,细薄脸面,双手执了壶,斟满苏岑面前的犀角杯

    “恁大一片林子,巡视下来,马腿都遛细了一圈!”只听拨火的男子骂道:“本就不是大爷分内的差事,偏偏指派给大爷,他们那起孙子倒在前头逍遥快活!”

    “上头吩咐的,安心接了便是,抱怨又有何用?”苏岑淡淡说着,丢开手中串鱼的签子,将酒一口饮粳“后山一向少有人来,既是陆兄当值,天色又晚了,需得多加留意”

    “若不是陆老爷子腿勤,这随驾扈从的差事也轮不到你佐卫将军!”瘦挑男子将手转着架上的烤鱼,口中揶揄道:“凭你这腌呕跎??淳宦楹媚媒鹜信套傲耍?裁凰?医愣?辖樱〉共蝗缑ㄔ诖舜Γ?2黄肽奈缓罡?Ы鸩恍⌒脑越??铮?荒阋话牙塘巳ィ?癫槐阋耍俊彼祷暗哪凶樱?张崦?郏?嘣诰?辛熳畔兄埃?胱粑缆皆??允鞘雷遄拥埽?硕?送?蔗?嗨憬缓曼br>  陆元奎闻言先是笑骂,又道:“老子自个儿栽进湖里,也等不着姐儿来!”说着抬眼却见苏岑轻笑一声,竟似要走——赶忙将他拦下,“哎——且住我另带了两坛好酒,不曾拿出来呢!”

    裴邵跟着笑劝:“非但有私房酒,且有体己话呢!”

    苏岑不置可否,只淡笑道:“酒便罢了——莫要多饮误了正事”

    陆元奎挥手谴退侍卫,压低声笑道:“裴少说得不错,正经有几桩事,禁中东宫宁王府,不知你要先听哪一桩?”

    见苏岑沉目不语,裴邵便道:“宁王破晓返京,先说宁王府吧!我听京中带回的消息,只道宸王起病甚急,被宁王责打不过是引子,想必不知何处招了风邪,太医唯恐是时疫——诸位且想,而今风调雨顺,又非阴阳失位寒暑错时,何来时疫?”

    “哎呀,”陆元奎带着三分酒意,似是头脑不太灵光,此时抚掌叹道,“如此说来,昨日他们所传倒是真的?这小王爷空有一身富贵,眼下竟性命堪忧!”

    “院判陶大人说得隐晦——即使缓过来,也是元气大伤,往后便如废人一般”裴邵细眼一眯,冷笑道:“独子命悬一线,宁王不过撇了几滴假泪如今返京,恐怕亦不是为着此事——宁王原本只带了侧妃来,这不,昨晚王府家丁来报,说正妃小元氏将将诊出了喜脉”

    苏岑忽道,“裴兄果然消息通灵”

    裴邵将眼望着苏岑:“但听兄弟一言——此番宸王不好便罢,若是好了,这浑水也趟不得”

    苏岑心知裴邵与太子往从甚密,有意拉拢,而他言下所指,乃是赵暄提亲一事——当下虚虚一挡:“卞家二位世兄,已与苏某说过此事苏某心中明白”

    “除了卞四,”裴邵对苏岑的模棱两可略有不满,却也不好再劝,似是随口说道,“卞老世伯亦算教子有方”

    苏岑心中烦闷,不知如何作答,待要离去,便听陆元奎将火箸指了湖对面,口中笑道:“果然来了姐儿,裴少,今儿你的乌鸦嘴倒不臭!”

    裴邵举目一眺——薄霭之中车马上的明黄幡子甚是惹眼,不禁奇道:“事先未曾交代,这会儿怎会有宫中的人往屏湖来?”

    陆元奎又望了望,笑道:“大爷六岁开始玩鹰,这眼难道是白长的不成——早说不是二殿下,瞧这四乘的车马,想必是公主幼箴!”一面说着,抄起佩剑,迭声命人备马

    “若是公主,数十丈之内早被内监围满了,还劳你费心?”裴邵坐在火边并不起身,自斟自饮,口中嗤笑道,“带了你的人回避得远些,莫要惊了驾才是正经!”

    “管他十丈还是百丈,老子且过去瞧瞧,”陆元奎双目放光,倒也不以为意,“不枉老子白白辛苦一天!”

    苏岑也命人撬踏雪过来,与陆元奎一前一后出了湖畔苇荡

    “虽当裴少是自家兄弟,我偏偏瞧不上他在太子跟前溜须拍马”陆元奎因对苏岑道:“身在军中,却整日勾心斗角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正如苏贤弟这般令我陆元奎心悦诚服,还得拳头上的功夫说了算!”

    苏岑一笑置之,便要掉转马头,往山中去

    陆元奎笑道:“公主在湖边,你却往山中躲,这倒是何缘故?”

    苏岑无意逗留,随口敷衍道:“过午小弟命人在后山下了几个绊子,也不知捕到什么鸟兽不曾?心中惦念,这会儿且去瞧瞧”

    这陆元奎看似粗枝大叶,实则不然,此时便笑道:“我瞧贤弟面带桃花,只怕惦念的不是寻常鸟兽,而是这山中的狐媚子吧?”

    苏岑既不应承,亦不反驳,笑着抬手一揖,打马自去

    阿七随众人翻过缊岭,立在半坡向谷中望时,水上暮霭渐起,湖畔桐花已然看不分明,只隐约瞧见一树一树的翠色,枝头似有淡淡雪意

    只听阿七喃喃道:“终究是迟了”

    卞四先是有些诧异,继而似是恍过神来:“前几日接连几场山雨,间或又有疾风,桐花应是落尽了”

    “何须雨送风催?”阿七执辔立马,怅然轻笑,“桐花便是如此——朝开夕逝,不过一日光景盛放之时,转眼便猝然而落”

    “怪道遍山落英,却无一朵颜色槁枯,俱是鲜活妍丽”卞四叹道,“竟是这个缘故!想来倒有些可惜”

    “盛极而落,有何不好?即便坠入尘土,仍有无双风华”阿七不知自己口中说的是花,抑或是人,“若依我说,强过立于枝头日渐凋零”

    朝开夕落,日复一日——正如他身边从未缺过容颜俏丽的女子,她云七只不过是其间一朵他若不甘平庸,此生必是浓墨重彩,好比黄钟大吕,大起大落;眼前虽对自己情意深种,日后际遇沉脯世事弄人,这情意可否依旧如初?倒不及让她如这花朵一般,将开未开之时便潇然落去,如此反倒在他心中常开不败

    阿七黯自神伤,心中却又有几分洒然

    卞四忽而低声说道:“坠入尘土,亦有无双风华曾有一名女子,亦是在此地,说过相似的话”

    如今想来,至始至终,他只听她说过一句话——沉沉暮色之中,女子的面容隔了帷帽上的垂纱,美得好似湖上的轻霭

    她于他而言,宛若九霄明月,隔岸繁花——她原是高不可及的王女,而他只是仕宦之家不得宠的庶子他犹自记得,当日卞家欲替长子卞谨聘她为妻,宣王并未应允——他庆幸之余,更是灰心,兄长卞谨以嫡长子的身份,求亲尚且被拒,何况于他?

    事过境迁,他竟遇着一个与她生得肖似的女子,虽是百般疼惜,心中却仍是怅然若失

    卞四眸光恍惚,只听阿七轻声问道:“说这话的女子现在何处?”

    “我也不知”卞四敛了心神,唇边复又带了平素玩世不恭的轻笑,“京中盛传小公子是‘小雩襄’,小公子与雩襄非但风仪相若,心志亦是相当”

    阿七闻言一怔,不解道:“卞兄此言,小弟倒不明白了”

    “雩襄看似身陷烟尘,”卞四笑叹,“实则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阿七便笑道:“卞兄高看小弟了小弟最是贪生怕死,逆境之时,若得瓦全,亦是好的”

    卞四闻言大笑,而后却将眼望着阿七:“我却不信”不等阿七辩驳,又道:“今日的落了,明日自会再开不如在此间寻个下处落脚,等到明晨再来”

    一面说着,吩咐随从先行往就近的离馆归置

    后山唯有山脚散布了不多的几处离馆,其间两处三进的宅子,已被不知哪家达官显宦早定了去卞四只寻着一处青砖院落,面南三间明间,西向另有两间偏房

    阿七许久不曾住过这等寻常人家的屋舍,此时四下转转,又看着仆从忙活着在院中布下木几桌案,不禁笑道:“青山秀水间,有这样一处院落,倒也惬意”

    卞四轻扫阿七一眼,似笑非笑:“再得一房妻小三分薄田?”

    阿七将手中折扇轻扇了扇,一本正经道:“那更妙了——”

    “只怕你肯,少钦亦是不肯”卞四终是笑道,“如你这般十指纤细,又岂是劳作之人?”

    阿七果然低头瞧了瞧自己两手,讪然笑道:“我虽不能耕作,砍柴打猎许或还学得来”

    卞四一听倒来了兴致,“听闻小公子在祁地,倒将那西炎儿马训得服帖,不知箭法又如何?”

    阿七更是讪讪,如实答道:“未曾碰过”

    卞四却是不信,命人取来自己的雕翎羽弓,对阿七道:“此弓不需太大膂力,你且试试”

    见那卞四拿得轻巧,阿七木然自他手中接过,手臂先便沉了一沉暗自调息引弓,无奈使出全力,却仍是不能拉满,只得悻悻作罢

    偏偏索布达立在阿七身侧,拿起弓来试了一试,竟比阿七拉得满些

    卞四失笑道:“罢了,再换一张弓来”

    另取了一张,果然比先时的纤细许多

    阿七接过一试,挑眉笑道:“称手多了!”

    “这是少钦特为吩咐的”卞四哭笑不得,“不过,围场中唯有女子方使此弓,尚不足一钧之力,姑且拿着射几只雀儿玩吧”

    阿七将那弓细瞧一番,待要丢开,却见索布达似是十分中意,便递到她手上:“我乏了,让人带你往湖边林子里玩去!”

    索布达果然十分欢喜,跟了卞家一名仆从出去

    阿七看着她出了院门,便向院中桌案旁坐了卞四早换上家忱子,趿着鞋,斜斜倚坐在对面藤椅上,只管眯了眼养神

    阿七探手取茶,无意间扫过一眼——这男子形容举止,与当日苏岑在陵溪城中游手好闲,四处招摇之时,颇有几分相似——连他系在腰间未曾解下的白玉坠子,瞧着亦与苏岑的相仿回想起暄曾说苏岑与卞家关系匪浅,昨日又亲见苏岑与卞四二人的情形,心中不免有些好奇,趁着周遭无人理会,偷眼打量一番——那羊脂玉坠润如鸽卵,一端饰有比目纹饰,鱼形与苏岑的恰巧左右相对,只可惜一角缺损,被人镶金补足

    阿七腹诽道——许或这二人交情甚笃,便将一对儿玉饰分开了各自佩着?想想又觉不像,男女定情方将一对玉分开,各执一枚,哪有两个男人一人一块的?心中暗笑,索性凑近些再瞅一眼此时只听卞四闲闲问道:“你笑什么?”

    阿七不慌不忙坐正了,将杯盖篦着茶盏中的浮叶,轻笑道:“小弟是瞧着卞兄的玉坠儿,想起一句话来——”

    “哦?”卞四似是随口应了一声,将手中骨扇虚扇了两扇

    阿七未觉有异,揶揄道:“‘玉有通灵意,一世一双人’——卞兄的玉,与苏将军的倒似一对”

    一语将落,卞四手中骨扇啪的一声跌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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