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微怔之间,卞四已探手捡起搁在案上,一面又端了茶盏轻啜两口,“子岸?倒也巧了——前朝双鲽佩原是一对,可值千金不过,我这玉坠却是仿制,不值几何”
阿七未作深想,一笑作罢,起身自去房中更衣
此时院门外一阵喧吵,抬眼便见家丁引了几名戎装男子进了院门打头的男子身形壮硕,大步近前,口中笑道:“底下人老早瞧着像是你的人——既是来了,怎的不找兄弟我喝酒去?我那里将有人送来一头獐子,又抬了酒来,正愁无人作陪!”
卞四起身向那男子揖手笑道:“元奎兄公务繁忙,小弟怎好搅扰?”
“少与我打这些虚晃!”陆元奎向桌案前坐了,笑道,“子岸将走,你便来了,只怪我不能将他留住”说着将手中佩剑重重拍在案上,虽是无意,力道却着实不轻——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卞四随手搭在杯沿儿上的细瓷杯盖便被震了下来
卞四“哎呦”一声,“小心我的定洲瓷!”
陆元奎哈哈一笑:“与前些日送去熙和宫的,倒是一式一样!莫不是今次你家往西南去,专程绕道定洲置办下的?你小子果然胆大,孝敬太后的东西也敢私藏!”
卞四只管忙不迭的拈起盖子细瞧,随口笑道:“几番替宫中办事,哪回不是赔得底儿掉?还不许小弟捎带弄些心头好?”
“我呸!”陆元奎笑骂一句,“天底下谁人不知你们卞家是赵衍粮仓里最肥的一头官耗子?把持户部这些年,赚的钵满盆满,如今连皇商亦受你们辖制,竟还有脸哭穷!”一面说着,又扬声吩咐手下在院墙外苇荡边寻个清静避风处,备下炭火,烤肉吃酒
话说这卞四虽看似游手好闲,无权无势,却是心思活泛,人缘颇佳——对方既诚心相约,便不作虚辞,一口应承下来
一时二人又叙些闲话卞四因问:“裴少这几日不是与你一起的?怎的不见?”
陆元奎便“嗐”了一声,道:“没的说起来晦气,过午宫里来了人,也不知哪路神仙,黑灯瞎火的偏往湖边去!那执事的太监见了我,大爷一般,又要围屏灯烛又要调度舟船,还要另备艾草驱虫!老子屁颠屁颠跑去,打听不是公主,才懒怠伺候,只让裴少带一队人马过去照应——鸡毛当令箭的把戏,老子见得多了!”
卞四且听且笑,等他一番絮叨完了,方不紧不慢道:“即使不是公主,此番皇女宗女倒也来的不少,元奎兄殷勤些,总没有坏处——”
“若依我说,讨个不得宠的宗室女,反不及得势的世家大族之女!”陆元奎不以为然道,“如今宗室出女之中,除了沐阳公主的嫡女,哪还有别个好的?即便是这一位,只怕不日也封做郡主,嫁回西炎去了!”
“嫁往西炎?”忽听得一个清泠嗓音,插话道,“潘女不是已指与宸郡王了?”
陆元奎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洒然出尘的少年,身着素纹罗衫,气定神闲的隔了三五步立着,便问道:“这位兄台是——”
“哦,这是小弟的好友,与宸王爷亦是有旧,”卞四笑道,“因王爷贵体欠安,便随小弟往围场散心来了”
见卞四言辞隐讳,连名姓也不提,陆元奎倒也立时会意,不加多问,面色却冷了下来——此人与宸王府无甚交情,又已料到阿七的身份,心中暗自鄙夷,并不答话
卞四清了清嗓子,唤来一名家丁带阿七下去
那陆元奎见阿七淡然一笑,复又往房中去了,方冷哼一声,道:“上陵是什么地方?岂是男娼这等卑贱污鄙之流可以来的?”
声音不大不鞋阿七并未走远,耳中自是一字不落——只听对方冷声又道:“身为男子,却做这有违伦常辱没祖宗的行径,连太监亦是不如!”
卞四知他最恶南风,一时不好劝阻,又唯恐阿七着恼,便有意将话扯开:“方才元奎兄如此说,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陆元奎这才敛了怒意,低声道:“我不过是道听途说,昨夜有西炎战报抵京,直送往东宫去了太子秘而不发,必有隐情——”
卞四将眼瞅着手中的空杯,“又是裴少说与你的?”
“何人说与我,倒也无妨,此事巧就巧在,今次围猎,除却我赵衍各大世家男子,另有一些番邦贵族前来,为的便是求娶皇女——”
“竟有此事?”隐隐听得卞四说道,“为何那些西炎商贾半点消息也无?”
——非但卞四诧异,这厢阿七独坐窗前竹榻之上,遥遥听着,心中亦是七上八下时势云谲波诡,内忧外患,已是山雨欲来;若她留下,假以时日,触及赵衍乃至数国枢密,并非难事——师傅养她十余年,为的不正是如此?倘或不告而别,一走了之,当真毫无半分愧疚?而回想起先时,继沧常道,人命天定;又道,领过百桩差事,便可向恩主请辞只可惜津州旧宅之中,识得的,识不得的,朝夕相处抑或仅有一面之缘的岁岁新人来,旧人去,阿七却从未听闻有人功遂身退
夏之将尽秋将至,玉簟生凉,已不合宜——恍惚中将手抚过身下竹衄一丝犹疑如指尖凉意一般,忽而自心间生起,一时似是难以决断
稍一走神,竖耳再听时,外间陆元奎又道:“明日卯时初刻你只管往围场去,见过柯什王密使,便知我的话真不真了!”
“西炎国主柯什?这倒怪了,”卞四道,“战报将至,他却密派来使——”
陆元奎笑道:“你明晨自去打听,此事我不便多言!”
此时几名侍卫抬了一头獐鹿并两坛酒,来与他二人过目卞四将此话撇开,只管挑起酒封嗅了嗅,笑道:“竟是北桂!佘将军送的?”
“何事也瞒不过你去!”陆元奎笑骂一声,道,“此人一世英名,俱毁在他那婆娘手上——这不,前几日请我去吃酒,便要安插一人与我,竟是他的大舅哥!咱们自家弟兄尚无着落,倒要拐着弯儿照应外人,让我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
“镇远侯任将军来京也半月有余了,又是正主儿,”卞四随口笑道:“佘将军怎的不求他去?”
陆元奎轻嗤一声,道:“听闻这位舅爷是十亩地出的一根独苗,娇贵得很!若求了任靖舟,冷不丁给指派衍西放马去,家中老子娘岂不要哭死?”
“既是如此,”卞四笑道:“眼下酒也收了,人还能退回去不成?”
“正是这个话!”陆元奎便道:“此人今回我倒带了来,稍后指与你瞧瞧身架比裴少还弱,整剥了也剔不下二两肉,老子最看不过腻腻歪歪的假娘们儿,偏偏手底下一个两个全是这路货色!”
卞四讪然一笑,暗自琢磨,若将阿七留在房中使人看着,终是不妥,还是带在身边才好——因对陆元奎说道:“这倒不巧了,今日我既带了人来,总不好无故将人撇下”
陆元奎将手一挥,冷哼一声,“罢了,记得稍后让他离咱们远些,没得败了酒兴!”
一众人围着几丛篝火向湖畔坐下,暮色已沉阿七果然离卞四陆元奎远远坐了,打眼瞧着坐在卞四下首的男子,身形瘦削,沉默寡言,几盏酒下肚,面容仍嫌苍白——正是陆元奎口中所说佘进的内弟,仇香桥
待几人酒过三巡,陆元奎与手下似是起身作辞,这厢阿七故作不知,只管等着身旁索布达将分得的鹿肉烧好片好,装盘递与自己卞四执了酒盏过来,见阿七盘膝坐在地下,正指手画脚吩咐索布达割一块鹿筋,不禁对阿七笑道:“别乱她,你还不及她!”
阿七自鼻中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卞四笑着将她面前的空杯斟满,道:“怎不见你饮酒?这北桂已有些年头,很是难得——”
阿七先闻着一股桂花香,又混了酒气,问道:“何为‘北桂’?”
卞四答:“人只道月桂生江南,而江北中洲一带,亦有栽植,却是鲜少人知”
阿七浅尝一口,只觉比陵南桂花酒辛冽许多,不敢再饮,将酒杯放下,道:“这样早便散了?”
“夜长得很,”卞四笑答,“日落时分他们例行往各处巡视一番,稍后便回”正说着,却见候在一旁多时的卞府家丁带了一个男子过来
来人却是宸王府的一名账房管事,请安见礼,凑近了耳语几句,又呈上一张单子
卞四接了来垂目一扫,微微拧了眉道:“我在围场统共也就三五日的功夫,怎的这样急?”
并无外人在超索布达亦被摒退,那管事便未回避阿七,口中回道:“王爷只说今晌身上好些,唯恐夜长梦多,偏偏此事又是千头万绪,急也急不得,不如早些着手打点起来”
卞四苦笑一声,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往日我竟没瞧出他是个不惜命的!”一面说着,抬手将单子丢进火中
阿七口中犹自嚼着一片鹿肉,眼瞅着那薄笺立时化为灰烬,一个字也未看真
此时卞四亦是静静望着火光——自七岁入宁王府侍读,卞家四子卞允,已注定与两个兄长背道而驰成王败寇,他卞允此生,只能与赵暄共赴荣辱早知会有这样一日,只是不曾料到赵暄行事竟是如此果决——在他身边这些年载,却也未曾看透他的秉性
茫冒路,死生未卜,而今仓促间迈出最初一步,卞四不禁心生几分悲怆,却在转瞬之间抹去——只见面前的少年怅然若失,似是有所觉察,卞四深知时已不待,不可再与她虚与委蛇将酒一口饮粳卞四笑道:“若想知道笺上写了什么,陪我饮几杯,我便告诉你!”
阿七眉心一努“小弟不胜酒力——”
“不过几杯酒而已,小公子亦不肯让步”卞四忽而冷笑着将她打断,“少钦很想知道,如此待你,究竟值与不值?”
自与赵暄相遇以来,一层窗纸,终被卞四的轻巧话语点破——阿七微怔过后,浅浅一笑:“想来卞兄也知晓,当日在祁地,我曾灌醉殿下的侍卫,逃出营地卞兄若不怕横生枝节,小弟奉陪便是”
“少钦甘愿受你蒙骗,我却不肯——若要逃,也是无妨,”卞四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笑非笑,缓声道,“我必在无人处取了你的性命回去少钦若问时,只说你被人暗害灭口,简单得很”
阿七已饮尽杯中的烈酒,一面替自己与卞四斟满,一面轻声道:“阿七不曾看错,卞公子果然爽快——若不幸被公子言中,公子不必手下留情”
“你这人,着实令人费解”卞四冷冷扫一眼阿七,“若诚心待他,便尽早将其他心思舍了;若另有图谋,又何苦让他知道?我也不瞒你——赵衍祖制,皇室宗亲不得擅离京城”
阿七立时会意,低低问道:“他要离京去何处?”
“依少钦的意思,无妨让你知晓,”卞四紧紧将她盯着,“只是我卞四却不敢将身家性命视作儿戏”
“卞公子说这些,”阿七道,“想来是与我指了两条明路,要么将身世来历悉数告知,要么殒命于此——”
“小公子实在聪明!”卞四笑道,“原本还能再缓一缓,谁知少钦急于近两日启程为求稳妥,有些事还是先了结了才好”
时至今日,他终于决意与她作一个了断——如今她远在上陵,无法见他,他才狠得下心来?
阿七心中已是麻木无感,唯有一事不甘,低声道:“自相识以来,难为他担待我这些时日——阿七只想知道,这是他的本意,还是卞公子的意思?”
身后屏湖静寂无声,而水畔蒿草之中,已有秋虫低鸣——阿七将一颗心沉了又沉,终是听得卞四低声道:“事已至此,又有何分别?”
不错,又有何分别?
心如明镜,为何还满腹幽怨?
怨他起意太过突然?自己不是早便心生惶惑,不知他会纵容她到几时?
怨他先时那些款款情话?都道男子薄凉,世间哪个女子不是痴心错付,何况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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