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上珠帘微响,妇人轻手细脚,领了一名绿衣小婢送来几道茶果
不想储妃已早早自房中出来,在回廊拐角处被一众宫人拥着,冷然望着独自站在廊下的懵懂小童zee
染翠赶忙迎上几步
燕初收回视线,扫一眼身侧的女子,只见她乌发轻挽,垂目而立,仍是一副温良恭顺的涅——一丝冷笑渐次在唇边漾开,“夫人无需再送,且留步吧”
染翠蹲身深深一福,“妾身恭送太子妃——”一幅幅宫装裙裾自眼前翩然而过,无人应答直待脚步声远去,又听身后小童跌跌撞撞跑来,嬉笑着扑进自己怀里,童音稚嫩:“姑母——”
女子似是被小童唤醒了一般,自胸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将他拥入怀中:“予儿乖——”
凉榻上男子和衣而憩,双目微阖,不知是睡是醒在旁执扇的侍女见了染翠,停下扇子,矮身一礼——男子双目惺忪,醒了过来
染翠便笑着施礼道:“扰了寿星爷的清梦”
带了几分酒意,又被这女子的甜笑软语惹得心头一晃,赵琛不禁探手将她拉近身旁,问道:“那边府里散了么?这样早就回来?”
染翠摇头笑道:“诸位夫人们都在,单只太子妃道了辞原是带了小予在底下吃茶听戏呢乡野孩子未见过世面,怕他吵嚷,若扰了诸位皇妃诰命,那边夫人脸上也无光,所以听不大会儿就下来了”
赵琛便道:“六哥府上,同咱们自家一样,不用见外且小予也不是那等顽劣孩子我瞧着你这侄儿甚是聪慧伶俐,比起先我们叔侄弟兄几个倒还强些我已与你姐姐说了,下月便送他往学里读书去吧”
“这如何使得?”染翠忙道,“学中多是皇族子弟,小予身世低微——”
“休要再说这话,”赵琛将她止赚笑道,“既跟了我,你的侄儿亦是我的侄儿小予在我眼中,同暄也无什么不同”
染翠垂目道:“小予如何敢比宸王爷侯爷休要折煞了他!”
赵琛见她面带忧色,又笑道:“小予若是入了家学,暄还不及他呢!说起顽劣,你可知早十余年光景,我们叔侄几人,几乎不曾将王府家塾的房梁卸了去!前前后后,先生都不知气走了多少位——”
说的在旁几个婢女也有些撑不赚又不敢笑,纷纷低下头去染翠向他肩上轻推了推,悄声嗔道:“下人跟前,也这么口没遮拦——”
赵琛反倒越发来了兴致,接笑道:“这还用遮着?早前那些荒唐事,多了去啦,遮也遮不住——旁人都道我们叔侄几个浪荡虚脯连你姐姐也镇日嫌我不谙正务,且随他们说去!我是何等样人,只你一人明白就好——”随口说着,又回身要茶
染翠闻言一怔,只觉心头酸涩,待恍过神来,赶忙接过婢女手中的茶盏,转而递与赵璎遮掩着将话岔开:“还说我呢,你怎的也早早下来了?这边不是预备到后晌方散么?”
“我略歇一歇,待会儿再过前头去”赵琛一面喝着茶,口中含混道,“晚间还要往宸王府一趟将有人送了幅画儿来,我与暄送去”
染翠不禁奇道:“什么画儿?倒要在咱们这儿打个兜转?”
正说着,只听门帘一阵响动,又有几声娇笑,却是赵琛的另一房妾室,名唤凤怡的,袅袅走来,“我说前头怎的遍寻不着,原是与妹妹说梯己话儿呢——”
这凤怡早染翠一年入府,生得面如皎花,身姿更是丰润不失窈窕,染翠未入府时,一胎诞下一双儿女,颇为风光了一阵
染翠赶忙含笑起身:“姐姐也没听戏么?”
“堂上几位推来让去的,戏单子也让不到姐姐我手里,”凤怡一扭腰,向榻沿儿上挨着赵琛坐了,媚眼一挑,“不是自己点的,听着也没趣儿!”
赵琛亦不接话,笑着吩咐侍女取过一幅未经装裱的画儿来,展开了对她二人笑道:“如今你们侯爷也是谈书论画的风雅之士了”
凤怡只瞄了一眼,便将帕子捂了嘴,笑道:“侯爷若提‘风雅’二字,连我也羞死了——”
赵琛讪笑道:“这是青城才子王元浩所作,人说他尤以山水为长”
染翠细细看了一回,只见画上大半是烟霭缭绕,隐约可见长河远山,近处倒似云开雾散,一人静立月下江边,在旁又有几句题诗
凤怡有意说道:“妹妹最近下了不少功夫,这几个字,应是识得吧?”
染翠识字不多,笑将手指着内中一句笔画少些的,“玉人已”
琛便笑道:“玉人已随轻舟去——”
凤怡自鼻中轻笑一声,“那下一句呢?”
染翠瞧着接下一句,竟是一个字也不识得,抬眼又见琛笑眼将自己望着,心下一动,笑道:“将将听了一句,倒能接上这句,‘玉人已随轻舟去,霁月清风难入怀’”
“意思也还对得上,”琛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染翠落落大方道:“因玉人远去,饶是霁月清风这般美景,却也无法入心——”
一语未粳凤怡早将脸别开去,笑对琛道:“侯爷哪里来的画儿?”
“卞家送来的说原是宸郡王委卞四向王元浩求画,因卞四围猎未归,宸王府又是大门紧闭——”琛被凤怡所问分了心神,黯然道,“想着宸王如今这般情形,一时不好冒昧搅扰,便托我得空送去”
凤怡待要再问,琛已是意兴阑珊,命她二人退下,自己强打精神,仍过前厅待客
夜幕低垂
缣缃苑中一众侍女立在廊下,个个瑟瑟缩缩,早有胆小的,唬得面无人色,几欲站立不稳——往日自家主子对府中一干婢女下人,素来和颜悦色,重话也不曾说过一句,谁料如今,突如其来一场大铂竟连脾性也变了!
房内灯色晦暗东厅楠木长案之后,暗影之中面色苍白的男子眯眼望着跪在地下的篆儿,指尖转着一枚犀角章,听她断断续续道:“公子只与婢子说过这些旁的,一句也未多言”
最后一字自口中吐出,一颗心反倒静了下来——该着她的,终归还是逃不掉,当日自己被阿七选中,便知祸福难料,走到今日,若得了局,倒也罢了——篆儿伏身在地,端端正正叩了头,复又直起身,垂首静静跪着
倚坐在书案之后的男子一言不发,似是许久未动篆儿不敢抬头,只觉双膝硌得生疼,又渐渐麻木——跪得久了,耳畔唯有窗外院中竹叶簌簌之声,心也有些恍惚,仿若一切与往日无甚不同
不觉间案上红烛已燃去大半,忽而爆开一粒烛花,此时又听几声轻微异响,似是绵帛撕裂之声——篆儿身子一僵,便见一幅撕毁的山水长幅被人一把掷在地下
玉罗灵娣侍立一旁,虽知赵暄心中怨忿由来已久,却不知为何发在义平侯将将送来的一幅画儿上二人只当篆儿今回必是凶多吉少,正替她暗自忧心,谁料却见赵暄将手支着额角,沉沉开口道:“起来吧往后也不必跪,仍旧在此处服侍”
玉罗灵娣听得俱是一愣,暄已撑起身来,步履虚脯缓缓向外而去灵娣赶忙跟上搀扶,又听他边走边低声吩咐道:“拿出去找人将画补好”
篆儿呆呆跪在地下,直待玉罗过来将她搀起——后背冷汗涔涔,手足冰凉,唇张了几张,竟说不出话来,倒似度了一场劫一般
玉罗将帕子替篆儿拭干不知何时挂在腮边的眼泪,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恭喜妹妹!妹妹竟是因祸得杆既是殿下发了话,如今连季嬷嬷也不必回禀阿七姑娘回来与否尚且不论,好生在这苑中伺候,往后福分还长着呢——”
篆儿这才明白赵暄方才所说往后不必跪的意思——王府中服侍正妃的大丫鬟,因有些身份,人前便是极少跪的想她原不过一个洒扫丫头,因了阿七,如今能与玉罗灵娣一般无二,心中一时难辨悲喜,顾不得多想,泪眼望着玉罗,哽咽道:“玉姐姐,姑娘果真还能回来么?”
玉罗不知如何作答,只浅浅一笑,径自而去
阿七初次醒转,脑中仍是不甚明白,竟记不起身在何时何地,只知自己仰面躺着,眼前一片晦暗,四肢百骸痛楚难当,却又寻不出究竟痛在哪一处索性不再多想,将眼一阖,接着昏睡过去
睡梦中喧嚷之声不绝于耳,骑马的,架鹰的,跑狗的各色奇形异状之人,面露凶光,纷纷朝着自己扑将过来——阿七撒腿狂奔,心中卦困惑不解——此番究竟因何失手竟这般狼狈?继沧那厮去了何处,为何不来接应?怎的这捉人的架势,倒跟打围的一般?
正自琢磨,冷不丁撞上一样物事赶忙抬头看时,却见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眯着一双狭长凤目,淡然向自己身上一扫又听身后有人笑问:“莫非是殿下先瞧见的?”
不想那男子掸了掸被阿七撞上的袍摆,冷冷答道:“不是”
阿七一愣,掉头再逃,此时半空中旋下硕大一只花鹞,一爪便将自己提起阿七离地数丈之高,唬得哇哇大叫,继而又觉身后鹰爪一松,径自跌进一人手中
惊魂甫定,忽听头顶有人轻笑:“好一头肥兔,平白被我捡着!”阿七这才恍然大悟,怪道方才那厮瞧着恁高,自己将将撞到他的脚踝!而身后追着的又是猎犬鹞鹰——自己何时竟变作一头兔子?心中好不沮丧,懒洋洋抬眼瞧时,只见伸出两指将自己捏着的男子,眉眼隽秀仿若画中人一般,可不正是亓修泽!心底一喜,忙道:“修泽,是我!”
话音未落,阿七一脸媚笑生生垮了下去——男子转眼幻作另一副面容,美则美矣,只可惜笑意之中亦透着三分阴鸷——被他笑得后心发凉,话音儿止不住打颤:“阿七见过程公子”
远砚似是听不懂她的话,将她拎在手中抖了两抖,指尖向她后背一抚,仿若逗弄自己豢养的狸猫,口中笑道:“皮毛水滑,倒做条好领子!”
正说着,身后传来骏马嘶鸣,阿七不禁纳闷今日怎的聚得这般齐全?一回脸果见苏岑手持利刃,旋即而至定睛一瞧,那利刃银光闪闪,既似自己赠与苏岑的匕首,又似索布达拿来片鹿肉的片刀——但听苏岑闲闲开口道:“苏某先瞧见这兔子,既是被你捡去,不如将它一劈为二,方为公道——”
阿七闻言一个激灵,立时被唬得醒转过来——头顶天光浅淡,额头似是落了几滴露水——不禁长舒一口气,好在只是做梦!
呆愣半晌,终是理顺了头绪——自己与贼人坠下悬崖,还当他功夫如何了得,不想竟是全无把握,差点累她一道丢了性命如今二人背对背捆在一处,阿七仰面朝天,可怜那男子脸朝下摔将下来,莫非已经想到此处,阿七浑身寒毛倒竖,险些惊叫出声——这阿七胆子虽壮,却最怕死人,平素见了寿材铺子都恨不得绕道而行——阿七紧咬牙关,竭力挣扎一阵,却是徒劳,一面哆嗦着,哼哼唧唧哭出声来
边哭边向四下打量,发现自己非但坠下崖来,且恰恰跌进一处捕兽的陷阱之中!此时阿七尚不知晓,现下已距坠崖之时隔了两日此番由她而起的一连串事端,比之祁地一行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刺客闯入上陵,衍帝大怒返京,另调重兵封山搜捕一众世家子弟少不得奉了旨意,败兴而归十余名四品以上扈从武官皆被降职罚俸,陆元奎等人更是首当其冲,左迁至衍西峒县几处穷乡僻壤,戍守边关去也
京畿护卫接连搜山数日,又沿籍水一路搜寻,却因阿七二人坠入深阱,且洞口草木繁密极为隐蔽,最终无功而返
又因提前返京,东宫借衍帝出行之际,隐瞒衍西战报一事不慎败露,储君禁足东宫思过;宸郡王请旨出京养息原已获准,而圣怒之下,衍帝竟收回成令,着其押运军粮前往衍西
宸王抱病启程,月中抵至定洲,伤势急转直下,无奈只能滞留定洲行馆;消息传回京中,已近月末,彼时阿七正身处重重宫墙之内,彼此间音讯全无——此为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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