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再说当日，这厢阿七正自抽泣，忽听背后男子闷声道：“号什么丧，老子还活着！”一面说着，略动了动，似要坐起，只是未能如愿
阿七一愣，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更加倦怠下来，哑声道：“活着便好”zxsm
男子冷哼一声
阿七仍被牢牢缚着手脚，半晌未见身后男子起身，心知此人许是伤重，否则这不过丈许深的坑洞，自己攀爬出去亦是容易，怎会困得住他？一面想着，向那男子道：“眼下这情形，不若先将索子割开，待我爬出去——”
背后男子猛咳了几声，阿七便嗅到极重的血腥气，与原本若有似无的一丝异香混在一起，十分怪异——只听他有气无力，冷冷吐出两字：“休想！”
此时阿七竟是恍若未闻——思绪已被这气息搅得纷乱
山野间渐次酝起薄雾，濛濛水雾流云般缓缓坠入洞底——水气血腥与这道不明的淡香氤氲在一处，汇成极深极远的一个梦，与方才那荒诞不经的梦境截然不同
梦中隐有女子喃喃轻语：“你可看过它——”
衣衫褪粳阿七怔怔忪忪，望着女子恍若初生的娇嫩面容莹润似玉的指尖，轻轻触上阿七左肩，女子启唇轻笑：“它是一朵莲”
无论在津州，抑或在这远离中土乐浪海中的孤岛，阿七从未见过如此风华绝代的女人，美得好似九天上的一弯月，又好似令人迷失心性的咒语——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已命悬一线
“你从未见过么，你可知是谁为你刺上的？”抬手挑起阿七的下颌，女子的唇角愈发弯起，笑意更深，“你说自己来自北衍津州？这么说来，五陵公子是你的恩主”
温热的水流自潭底汩汩涌出，雪片鹅毛般自灰暗的高空轻旋而下，却被这水潭之上终年不散的袅袅热气化去——水已没过胸口，隔着雾气，阿七只是茫然无措的望着同样裸身立在水中的女子
眼前的绝美音容如晨雾般杳杳散去，幼时一段零星记忆，犹如残破古籍，几乎无法掀起——唯有女子发间的幽幽异香，混着一丝血腥，黏在她心底，永世不忘
阿七梦呓般缓缓道：“听闻乐浪海之东，有倭人依山岛为国，内中一国，国称落月城，国主为月落城主，麾下三千死士，老少妇孺皆有，人人以一敌百人说月落城主容颜永驻，只因她每至月末，便要杀一名童女，取血沐浴”
男子冷笑，“倒有几分见识”
阿七却好似突然醒转，沉声道：“只是，即便你们身手不俗，但并非乐浪死士”
男子将手擦去嘴边咳出的血沫，鄙夷道：“你见过落月城的死士？”一面说着，撑起身来，除下腰间绳索，将阿七弃于一旁
阿七好容易倚坐起来，向男子道：“乐浪死士行踪诡异难寻，言谈惜字如金，他们修习的术法，可令人心如死潭，无喜无悲”
男子冷哼一声，却也无可反驳四顾洞底，可巧洞口有株柘木，二人跌落之时，折了大段枝丫男子探手扯过，摘了几粒犹自泛青的果子丢进口中，闷声道：“说得不错，非但如此，月落城主的死士，另有绝技——断粮断水半月之久，仍可性命无虞”
阿七咽下一口口水，强忍着不再看那果子，低声道：“只有一样令我不解——你身上的熏香，绝非中土之物，乃是落月城独有”
京城东郊
前院往年间极少开花的紫叶李，今年倒有半数育果，料果缀在枝头，甚是招人浦儿招呼着青平，上蹿下跳大半晌，摘了整整三篓两人正喜滋滋坐在树下分果子，便见后苑急匆匆跑出个人来
“好你两个猴儿！后头连个人影儿也不着，竟躲在这里偷吃！”来人正是院中的管事曹胡，此时将手指着他二人，迭声斥道，“还不赶紧跟我过去！”
青平早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逼手站着，又悄悄扯了扯浦儿的衣领浦儿最是个看眉眼高低的，此时仍旧不慌不忙盘腿儿坐着，卦往口中丢着李子，嘻嘻笑道：“旺爷爷，伺候亓公子，只别短了茶水便可，最忌时时在他跟前候着，他老人家瞧着碍眼！”
曹胡被浦儿一噎，因是跟着修泽的人，不好责骂，便冷哼一声，“亓公子宽待你们，我又管不得你这猴儿，过个二三日等你那正主回来——”
话音未落，立时便见浦儿跳将起来，果然比猴儿还麻利，直蹦到曹胡跟前，“旺爷爷，方才你说，我家公子几时回来？”
曹胡迟疑道：“休要声张，晚也不出三五日吧——”
浦儿见他不甚笃定，将脚一跺，径自跑去后苑寻那修泽
后苑马厩前原是恁大一片空地，此时堆满了柘木料子
修泽负手在旁立着另有几名匠人在木料堆中一阵翻捡，便见修泽忽而将手指了内中一方，“这块抬来”
几人将硕大一块木料抬了来，有人殷勤笑道：“公子果然是行家，这可是二十余年的老料，歪在老塘里挖出来的人说十柘九空，最难得齐整，无斑无裂！您瞧这黄心，且做两张好弓呢！”
修泽亦不理会那人，打量片刻，取过竹笔随手一划，“开了”
锯开来果然是极好一块料子众人待要称赞，谁料修泽却吩咐道：“取中段，做只弹弓”一面说着，便回身要走
几名匠人听得俱是一愣，打头的只当自己未听真切，忙追着问道：“公子是说——”
此时浦儿早凑了过来，先不敢问阿七之事，只插嘴道：“公子吩咐，将顶好的这段，做把弹弓！”
众人听得真了，又不敢多嘴——这样难得的料子，不拿来做弓，竟要截开来做小小一把弹弓！正自叹惋，只见修泽脚步一顿：“等等”
匠人只当他亦是心生惋惜，要改了心意——不想修泽却边走边道：“匀些出来，做两把”
众人面上又是一垮，抬了木料自去不提
浦儿赶忙跟上修泽，心下痒痒，终是忍不住小声陪笑道：“公子要做两把，能不能赏给浦儿一把？”
修泽睨他一眼，淡淡道：“去说与他们，另寻块料子做一只”
经阿七一手调教，浦儿亦是极爱弹弓，只是现下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一面打量着修泽的神色，一面寻思如何开口
正自费神，抬眼却见程远砚不知何时立在廊下，向修泽笑道：“非但是人，连东西，你也不知顾惜”
修泽自他身侧经过，亦不接话，径自往花厅而去远砚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今次总算欠下我一个人情——你可知此番费了多大气力，才将人给你弄来？”
修泽仍是不答，远砚又道：“废了两个倒也罢了，只一样，围猎当日竟有沙彻的人在超被他们一眼识出——也怪我太过大意，明知西炎遣密使来京，先时却未另作谋划”说至此处，远砚轻笑道：“你也知我与这位西炎九王子有些旧怨，如今若再生嫌隙——”
修泽终是驻下，回身望着远砚，冷然道：“言下之意，你果真当她是一步废棋，全然无意劫她回来——如此甚好既欠你的，尽道如何偿还便是只她这个人，往后去留皆随她自己的心意，与你，抑或白先生，再无擎”
“现如今人已沿籍水到了青洲渡”远砚似是随口说道，“暂且避一避风声”
修泽却似无意多提此事，话锋一转，向远砚道：“此番扶灵回南，仍走水路，霜降动身”
“哦？”远砚眉梢一跳，不动声色道：“其间倒有月余空闲，为兄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必”修泽淡然道，“原就另有安排”
将说到此处，二人忽听旁院隐隐传来弦乐之声，有女子细细几句念白，又清声唱道：“红袖情痴啼痕重，碧窗春深抱恨长——”嗓音稍嫌稚嫩，唱腔却极是旖旎婉转
见修泽敛目不语，远砚轻笑道：“可有几分似那覃笙？若听得入耳，稍晚些不妨唤她过来服侍”
修泽终是抬眼将远砚一望，目光却是波澜不起，“叫什么名字？”
远砚淡淡一笑：“松若，云松若”
夜幕渐深清下，少女款款而行——额间细巧花钿，通身轻透软罗，蛾眉只淡扫，双颊无需胭脂色，面容纤美，却稚气未脱少女边走边细细一叹，道：“若我回了公子，说身有不适——”
其后跟着一位上了年岁的妇人，闻言柔声劝慰道：“今晚这位公子，亦是极好的人姑娘进去见了便知”
“极好的人？”少女唇边一丝苦笑——极好的人，又当如何？难道他肯只坐着，听一段戏文么？
廊上早早候着一名小童，见少女缓缓行来，偷眼稍作打量，赶忙垂下头去，心中是莫名的赧意——不知七哥哥作这番打扮，可有她好看？而后却暗暗自责，怎可生出这种荒唐念头，七哥哥可是男人！
稍一走神，鼻尖旋过一阵极淡的香风，浦儿怔怔望着面前泠泠作响的珠帘——那少女步履轻盈，已独自进了房中
一名长发深衣的男子倚坐在屏风之后，手执一枚细长银签，轻轻拨着矮几边烛台上的灯芯烛火晦暗，却依旧辨得出，那男子生就一副清隽容颜
少女敛了心神，轻轻福下身去，“松若见过公子”
许久无人应答松若垂目静候，却见地下那灯烛的光晕缓缓近至眼前——下颌被微凉的手指抬起，松若一惊，抬眼迎上男子的视线，只觉这目光亦是带着浓重凉意
松若微微阖目，双睫微闪——她明白自己生得美，却不十分笃定，能惑住面前的男子
男子的指尖带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药草气息——下一刻，修长的手指，离开她的下颌，沿着细嫩的脖颈，一路向下，动作轻缓却毫不迟疑，轻轻解开了她衣襟上的系带
双颊渐渐滚烫，松若微微别过眼去，盯着离自己不过半尺的烛台——她虽未服侍过男人，懵懵懂懂之中，却也觉得眼前这男子有些不同寻常——不过片刻功夫，他已将左手褪下自己大半衣衫，而右手之中，却擎了一支烛台
少女光裸的肩头呈现在面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光，美得好似梦幻——修泽眼中却空无一物，将灯烛弃在一旁，起身，淡然开口道：“你可知自己的生辰？”
松若好似初醒，仍旧跪坐在地，怔怔道：“回公子，隆泽四年秋，七月十六”
她声音极低，不知男子听清没有，眼见着他坐回几案之后，自己执起银壶，斟了一杯酒，不再看她，好似房中仅有他一人
山间的初秋，夜风中暗藏的凉意已是颇重松若裸着肩，带着微微的战栗，心底隐隐却有莫名的恼意，好似不经意间，爆开一粒火星儿
许或是因了这段任人摆布的人生；又许或，不过因了这男子的目中无人，面对如此曼妙女子，却半分怜惜也无
若要退缩，她只需孪衣襟尽早离开——可惜，她早已没有退路
松若轻轻起身，任由一袭薄透衫裙自双臂缓缓滑落——她虽单爆却有极美的肩臂与腰身，况且，她习过书中蛊惑男子的媚术，男人不会不爱
修泽将饮下第二盏酒，垂眼却见松若已除尽衣衫偎身过来——面容稚嫩，若非薄施脂粉，几乎像个女童；而身姿却是说不出的柔媚，**的双臂，好似蛇一般，软软绕上他的颈间这少女，假以时日，若说国色，亦不为过
松若却愈发困惑——男子的眸底仍是平静无波——莫非他早已历尽千帆，方能坐怀不乱？
一时有些无措——怪道覃笙总说，引诱男子，欲擒故纵才好，方才竟不该将衣裙尽数褪去——松若略带不甘的将手探进修泽的衣襟，手掌轻轻附着他的胸口，沉沉的心跳，果然如同他的眸光一般淡漠冷定
接下来，自己又该如何？难道她还不够美么？世间可还有另一个女子，能乱了他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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