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歆抽抽噎噎，道出其父谢諲，原从五品朝散大夫，隆泽三年差知定洲，四年因云彦一案乾，谪戍漠北——说到此处哽咽难言，暄便问她：“次年正式册立储君，圣上颁旨大赦，谢諲竟久滞未归么？”
琬歆闻言更是悲愤难抑，边泣边道：“朝中有久居高位者，觊觎家父所藏前朝墨迹，先私求不得，便借此机强痊假意应允家父免去谪戍之苦；谁料后遇举国大赦，生恐此事败露，竟诬家父暗通北祁，私扣我父兄三人一十五载，至今未能得见天日——”dm
暄隐约记得，谢家一位先祖堪称前朝国士，至谢諲一辈，不及祖上闻达，却因诗书之诣，犹有几分名望
暄虽未十分笃定这女子所道久居高位者为何人，又如何寻到自己，却多少有了计较——一时心中更是郁气百结，冷声问道：“谁教与你的？”
琬歆无十成胆色，却也聪敏过人，当即明白了暄的意思，怯怯回道：“无人教奴家，是奴家自己”言下之意，并无旁人指点，便寻上赵暄
“无人教你？”暄轻笑一声，侧脸望向瑟缩在榻前的女子，缓缓道：“你我素昧平生，姑娘为何肯信我？”
琬歆先时确是从未见过赵暄，此刻又被他看的心下张皇，嗫嚅道：“今日虽是初见，但奴家一眼瞧出殿下宅心仁厚，是可托付之人——”
暄不觉冷笑，转而大笑，紧接着一阵急咳不止，一时竟似难以支撑房中并无近侍，琬歆便也顾不得许多，忙起身上前欲扶他一扶
不料暄忽觉心气一失，重重向后仰倒——琬歆一个女子又如何搀扶得卓二人便齐齐倒在榻上
不知何故，榻前凤头玉钩一松，青绡软帐适时垂落——顷刻间帐中花影重重，暗夜生香，而眼前这女子，一晃竟好似换了容颜，一双如丝媚眼，潋滟无双——暄心口渐紧，似痛非痛，又带了些微迷乱此时房门外有侍卫小心道了几声“王爷——”赵暄沉沉应过，心底竟有几分难耐，又觉帐中香气愈发浓重，胸口软玉一般的柔媚女子，更是款款偎身上前，伏在耳畔轻轻唤自己“殿下”——暄神智渐远，好似置身梦境，迟疑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低唤那女子一声：“阿七”
女子回应一般，在他唇边又柔柔道声“殿下”，一双樱唇便软软覆了上去
周身如堕绵中，半点施不得气力，任女子摸索着解开自己的中衣内衫心下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暄竟忆不起她的容貌，唯记得她只肯男装示人，翩翩然一副清隽少年的涅；赵晅不明就里，道这少年风仪肖似雩襄，他一笑置之——这世间许或唯有他知晓，她是水般清泠柔媚的女子，直叫祁地的玉镜，都曾因她而失了三分颜色
往事如梦魇般萦绕不去，心中好似火烧烟炙——身前传来肌肤贴合的触感，方知那女子与自己已是赤身相对女子散落的长发绕在他的胸口，他隐忍着将手拂开，指端穿过发间，慢慢抚上女子的肩头，掌心微凉，手下的肌肤滑若凝脂，光洁如缎——
心头原本难以自抑的汹涌情愫，至此如流云般须臾尽散——
似是拨开重重迷雾，眸底一派清冷——直看的那女子面色惨白，慌乱中将凌乱裙衫拥在身前，瑟瑟发抖
良久，只听暄木然道：“方才，是你的熏香？”
琬歆颤声答了一个“是”字
“崔维山，与你可是旧识？”暄语气平淡，虽是问句，却字字笃定，又道，“这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竟是他教与你的？”
琬歆闻言一怔，继而死死咬住下唇，几无人色的双颊，一时反倒红涨起来，“果然瞒不过殿下先时崔先生与琬歆，曾有半载师徒之谊琬歆正是得了崔先生点拨，方知此事唯有求助于殿下”说到此处言语一顿，“只是这催情香，绝非先生的意思——”
说着悄然向赵暄面上一望，却见他眉峰微颦，似怒非怒，不觉间羞惭压过了惧意，竟脱口说道：“琬歆绝无歹意！殿下殿下必是厌弃琬歆琬歆虽陷风尘，却仍是完璧之身——”
“来人——”暄恍若未闻，扬声唤来侍卫，漠然吩咐道，“带琬歆姑娘下去”
夜风沉沉，好似叹息一般久久回旋在空旷的寝殿之中，最终却悄无声息轻收于耳畔——眸光自沉睡的男子面上，缓缓投向窗外，天际低悬着一轮满月，正是七月之望
阿七伏在塌前，看那月色仿若一匹上好的江绸，透过窗格，静静泻在男子身上——他亦是一个好看的男子，睡去时，面容竟是沉静如水
森森宫墙之中，不知何处，有人幽幽吹埙，中元明月夜，一曲空寂寥
玉殿之中经年不去的寒意，和着那埙声，自指尖一段一段，渗透周身，悄然入骨她似是听到女子悲怨难抑的低泣，又似看到无尽的烈火，冲天直上，光焰吞噬了盘旋于天际的白鹰许或她心中的冷，令泪水也滞在眼底，而那女子的悲怨竟似郁在自己心间，哭不得，呼不出，好似将要窒息了一般胸中一片无措，终是忍不住痛哭失声——
“若儿”有男子在她耳边低语她茫然不觉，伏在锦席之上无声轻泣男子自榻上起身，向她身旁席地坐下，伸手将她抱起，置于自己膝上她身后霜白的袍摆，绣着层层叠叠的白梅，而长发散落在白衣之上，映着如玉容色——男子低头深望着怀中扮作男装的女子，口中又唤道：“若儿——”
泪水打湿了鬓发和男子的前襟，她却只是不醒于是他不断唤她若儿，直到她在梦魇之中，也辨出，原来她便是“若儿”
醒转之时，眼前一名眉目清淡的年轻男子，寝衣却是浅浅的金色，暗绣龙纹她细细想了片刻，方轻轻应了一声：“殿下”
他像另一名男子一样，拥着她，下颌轻点着她的额头，低声道：“是我你怕么？你梦到什么？”
心底是一阵紧似一阵的痛楚，阿七阖上双目，任那泪水汩汩流出，宁可滞在方才那梦魇之中永世不醒，口中却不得不答道：“怕可是将将那个梦，松若醒来便已然忘了”
男子将她放下，起身离去——步履无声，轻的好似莲足女子若非听得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几乎令人难以觉察，他已走出殿外
阿七敛了心神，取过一领披衣，撩开帘幕向外走时，却见几名紫衣内监悻悻自门外退了回来
月色如霜，月下泠然背影，竟有道不出的清寒阿七犹疑着究竟该不该上前去——只见那男子立在庭院正中，神色漠然，脚下恰是一方雕龙水白玉，口中轻喃道：“都道东宫地气清灵，弥须更指此处乃大衍龙脉所在我自十岁被赐居于此，可见父皇待我确是不薄”
阿七虽不解堪舆星象之事，却也知弥须其人，此人时为司天监监正，司天文历算之职——此时便恭声道：“弥大人向来所言不虚——殿下乃国之皇储，圣上自当厚待，而此处也必是龙脉了”
昳轻笑一声，幽幽道：“说此地清灵，头一个不信的，便是我如若不然，为何你夜夜生魇？”
阿七后背寒意森森，肩头被他刺破的旧伤，此时犹自作痛，张了张口，却无话可对——将手中青金披衣替他披上，只听他低声又道：“今日正是亡人节，若你心有所念，便随我出宫去吧”口中说着，回身望向阿七
阿七垂下双目，良久，抬眼再看时，只见他沉沉望着自己，眸底映着她的影子，却分明又似深望着另一人
如今东宫上下，皆知储君专宠一人——自认与雩襄容貌绝无相像，为何偏偏有人道她肖似雩襄？凄凉之意自心间升起，倦然回道：“松若心中，并无牵念之人”
“如此最好，”昳淡淡道，“不过，倒有样南边来的东西，要与你看”
宫人们素知赵昳行止乖戾——一纸圣谕禁足东宫，自是禁不住储君夜半出行近侍亦是轻车熟路，仅三五人扈从，皆着便装，自西偏门出宫
阿七骑马随侍，心中犹自带了几分怔忪——直待河风拂面，入目皆是点点烛火，好似繁星一般，方知近了籍水之畔，而水上随波轻漾的点点星光，竟是中元河灯
京中不比江南，临水而建的楼宇，唯有玉水桥这一处，名为“望雀楼”，乃是一间上等茶肆，亦是京城贵介子弟躇之地
此时已是夜深，早过了宵禁的时辰，楼内依旧灯火通明，无论大堂雅室，茶客甚众
随那赵昳进了一处雅间，室中半面围屏，半面环水，正是濒水最近的一间——最妙处，拾阶而下，一弯籍水触手可及，偶有漂散的河灯，盈盈荡在阶前；两名素衣侍女面阶而立，手执青柳杆，将久滞不去的灯盏轻轻推入河心，目送其渐次漂远；室中无需灯烛，借着几分月色，临水品茗，想来极是惬然——此情此境，原为阿七心中所喜，不知为何，如今身侧换了旁人，不觉愉悦，唯有怅然若失之感
一名侍女奉上清茗，另有一名捧来一只锦盒
阿七心知盒中许是赵昳所说南来之物——意兴阑珊，唇边却应景般带了一抹浅笑，探手揭开锦盒——月下看得分明，内中恰是几盏莲灯
相较江北河灯的朴拙韵意，江南所造之物，自是精巧别致，匠心独具
执在掌心细瞧片刻，阿七便向侍女讨得火来，燃起一盏，俯身轻轻送入水中
那灯正如一朵莲，一时风静，浮于水面，久久不去阶前一名侍女正待执杆，阿七忙道：“莫要推它，让它自去便是”转而黯然轻喃，“若它不肯去，必是心怀怨愤”
暄曾劝慰与她，此事并非由她而起，她却始终耿耿于怀——如若那时不是她妄图两全，怎会累及赫连格侓？
昳坐于围屏之后，忽而低声说道：“莲灯原是放与逝者之物，久滞不去，又有何用？”
阿七恍若未闻，心头似有悔意，而细想之时，倘或从头来过，只怕结局依旧相同——泪盈于睫，再难遮掩，明知那男子已走近自己身后，却迟迟不肯起身
“风起了——”男子似是自语，“你也可释然了吧”
果见那莲灯被风卷得轻轻打了两个旋儿，便漂漂摇摇顺水远去阿七双目一直将它追着，直至望去好似遥遥一颗星子，终是消逝不见，隐入天际
昳立于水边，命侍女将余下几盏莲灯尽数放了，又低问道：“你说自己心无所念，此时又是祭的何人？”
阿七只觉万般寂寥，正好似置身祁地之时的意懒心灰，口中所答似是而非：“故人”
楼阁之上，锦衣男子凭栏而坐，垂目望向水面，几朵细巧莲花正载着忽明忽暗的烛火随风而去——男子当下了然一笑，仿若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不差分毫
此时怀中女子顺着他的眸光向下轻轻一睇，谄媚道：“媚儿眼拙，瞧着这几盏莲灯，与程公子方才放的，倒似一式一样呢！莫非楼下放灯之人，也是靖南来的贵客？”
远砚收回目光，轻笑着饮尽媚九递至唇边的“北桂”，随口说道：“媚儿的戏法果然有趣，将将我竟未说中么？容我再猜一回——”
“公子既是猜错了，便不许耍赖，须要连罚三杯才是！”媚九说着，将玉手一翻，露出一支精巧珠花，口中嘤嘤笑道，“机关却在这儿呢！所谓花开并蒂，这一朵，实则并非先前那一朵呢——”
媚九一句无心之语，引得程远砚勾唇一笑，只因这话，倒恰恰衬了他此刻暗怀的心思——手中两名身有莲瓣印记的女子，正如并蒂双姝，只为惑世而生——旧事早已飘杳难寻，除却他，谁解内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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