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二虎:王亚樵和杜月笙
1928年,一部分国民党人在上海组织了中国国民党改组同志会。这是一个以恢复国民党1924年改组精神为政治纲领的秘密组织,实际上是汪精卫用来与蒋介石争权夺利的政治集团。
改组派在上海的领导人是王乐平,他与王亚樵、常恒芳等人多方联系,积极策划,拿出了一个三路讨蒋的方案,即以在安徽省任主席的方振武的一个师为第一路,以石友三驻在浦口的部队为第二路,以彭建国驻常州的独立旅为第三路,另外在上海组织民军牵制蒋介石的兵力。
1929年,全国反蒋的空气日益浓厚,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分别在南北酝酿策动。为了联系更多的人反蒋,方振武又给西北回族师长马鸿奎写了一封亲笔信,要他一起起来反蒋,但马鸿奎却拿着这封信去见蒋介石。
9月中旬,蒋介石以开会为名,把方振武骗到南京,软禁了起来。
在三路军讨蒋的过程中,王亚樵台前幕后十分活跃,但尚未引起蒋介石的太大注意。因为和有些人相比,王亚樵当时算是“名微而众寡”。蒋介石最感到为心腹大患的,是老同盟会员王乐平。
1930年2月中旬的一天下午,王乐平在上海霞飞路霞飞坊寓所被害。
王乐平是改组派在上海的领导人,是反将骁将,与王亚樵私交甚好,他的被害令王亚樵痛苦万分。
经过一个星期的明察暗访,王亚樵终于探明,这一切都与新任上海招商局总办赵铁桥有关。
当初改组派刚成立时,身为国民党员的政客赵铁桥也参加了进来。但不久,他私下就叛变投蒋。1929年“三路军讨蒋”的秘密就是他出卖给蒋介石的。
由于赵铁桥的告密,致使余立奎等在方振武被扣后,很快被蒋军包围。赵铁桥受到蒋介石的青睐。为了进一步求得蒋介石的宠信,他积极探寻王乐平在上海活动的踪迹。1930年2月18日上午,当他得知王乐平当天下午要在霞飞路寓所会见阎锡山代表时,立刻向蒋介石告密。
当天下午,赵铁桥亲引数十名特务包围王乐平寓所,将王及同伴二人打死。
此举令蒋介石更加高兴,于是蒋任命赵铁桥为上海招商局总办。
王乐平被害后,王亚樵等人悲痛欲绝,恨不得抓住赵铁桥剥其皮剔其骨。王亚樵在悼念王乐平的大会上,对老友常恒芳说:“中国的事情难办,上有奸雄弄权,下有小人献媚,有人为权不择手段,有人为官不吝人命。赵铁桥不死,我喝酒如饮血,吃饭如吃蛆。”
会议过后,王亚樵立刻派出手下四处活动,并积极准备一些必要的措施,全力以赴忙着暗杀赵铁桥。这时,却出现了意外情况,有一个人找上门来,主动提出花钱请王亚樵动手,除掉赵铁桥。
原来,赵铁桥顶了招商局长这个肥缺,损害了中国轮船招商总局董事长李国杰的利益,李国杰决心除掉他,以解心头之恨。
李国杰,字伟侯,安徽合肥人,民国初年,他可是个大头大脸的人。单从身世上看,他是李鸿章的长孙、民国内阁一任总理张之洞的侄孙女婿。
小时候,李国杰过继给了李鸿章的四弟李昭庆。李昭庆曾为慈禧太后所宠爱,李鸿章惧祸,逼其服毒而死。
慈禧太后于震悼之下,赐御祭二坊,并加重抚恤他的后代。
李国杰是李昭庆过继的孙子,十二岁便授为二等侍卫,幼小的时候,常出入清宫,慈禧太后曾为他点过面花,后来又命光绪帝收其为义子。二十二岁,特旨授为广东都统。二十八岁时,任驻比利时国公使。
光绪三十四年,光绪帝驾崩,出殡时,李国杰在棺材前头为骑顶马,因胯下是一匹白马,故人称白马将军。当时,原任两江总督端方,因侵犯仪仗队,被李国杰弹劾革职停用。其当年威势,可见一斑。
1910年,李国杰出使比利时王国。不久,辛亥革命爆发,他惶惶不可终日,吓得不敢回国。很快,辛亥革命的果实被袁世凯窃取,李国杰大喜,急忙给袁发了一个电报。
袁世凯早年受李鸿章提拔栽培,恩如泰山,得势之后,自然不忘旧恩,一个电报将李鸿章的长孙、正在国外惊魂甫定的李国杰召回,使这位前清皇帝的干儿子,摇身一变当上了参政院的参政,不久又成为参议员。
上海轮船招商局(简称招商局),创始于清光绪年间,由大买办盛宣怀发起,集资开办,当时,资金为一百万吊制钱。其中,有八十万吊,是盛宣怀个人拿出。开办后,盛在这八十万吊资金中,提出三十万吊送给李鸿章,作为投资的股金。这样,李鸿章便成了招商局的股东之一。
李鸿章死后,这份财产,落入李国杰之手,于是李国杰便成了招商局的股东。
招商局的制度,在国民党政权以前,业务采取总办制,另外成立一个董事会,代表股东权益。总办由董事会推选产生。在过去很长时期,招商局的总办,都是由盛宣怀的子孙担任,即使有个别不是盛家的子孙,也是和盛家有关系的人。至于李国杰,平时住在北京,只能在董事会里担任一名董事。
1924年,西北军冯玉祥率兵推翻了曹锟的贿选政府,驱逐溥仪出宫,李国杰见北京不好容身,遂携带家眷财产南下上海。因其祖业厚实,祖父辈桃李遍布,因而后台俯拾皆是。不久,李国杰就混上了轮船招商局董事长的宝座。轮船招商局本来就是李鸿章兴起“洋务运动”之产物,如今李门后人执掌这个门面,于理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国民党在南京建立政权以后,对盛宣怀的官僚资本进行了清算。招商局改为国营,总办改为总经理,由政府派任,招商局的用人行政和经营业务,统由总经理负责,董事会也就有名无实。
李国杰虽然干了几年董事长,但在他的地位陡然下降后,心里十分不满足。
当赵铁桥当了招商局长后,李国杰更觉日子难过。因为,赵因出卖王乐平有功,当时正在受宠。而且,此人数年留洋海外,见多识广,开办洋务颇为精通。同时,在贪污攒私上面,赵铁桥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其胃口之大,手段之狠,都远远超出李国杰。如果说其它人当总经理吃肥肉,李国杰能啃骨头的话,此时,李国杰连汤都难以喝上。
眼看招商局就要成为姓赵的了,李国杰不愿坐而待毙,他想:我堂堂李氏家族,虽不是皇亲国戚,却也是举世闻名,岂能容你小小的赵铁桥玩于股掌之间?
于是,李国杰找到了王亚樵。
杀死赵铁桥,本来就已是王亚樵计划内的事情,但因赵铁桥自知作恶多端,唯恐遭人暗算,防备甚严,一时下不了手。但是,要赵铁桥的命是铁定了的,是任何人也无法改变的事。赵毕竟不能比蒋介石、陈调元之辈,他的死,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正在紧锣密鼓地探寻赵铁桥的踪迹间,李国杰找上门来。他并不知道王亚樵对赵铁桥充满刻骨仇恨,他是希望利用同乡关系,再加上金钱的诱惑,买通王亚樵去杀人。
既能报深仇,而又做人情,且还得银子,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王亚樵不由心中暗喜。但他深知,李国杰这样的家伙,也是十足的祸国殃民之辈,应该让他多出一些血。所以,他假意有些为难,对李国杰说:“人命关天,非同儿戏,不是说杀就杀的,况且,我同赵某人无冤无仇,一时下不了手。”
李国杰说:“你的斧头党不是宣称保护在沪皖人的利益吗?”
“不错,我是保护在沪皖人利益。但是,我们这些皖人平日里都紧紧地凝聚在一起,一人有难,八方支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说穿了,是自己保护自己。而你呢?平时我们大家有难你跑到哪里去了。”
“以前,我只是闻你名,而不识你人,早就想与你结识,只是一直无缘。今天,我就是黄浦江码头上的一个码头工,挨别人欺负了,特来找你帮忙的。再说,你与国风(即李少川,李国杰堂弟)相处甚厚,无论于公于私,这忙你都得帮吧?”
王亚樵作了一会沉思状,说:“忙是要帮的,可这人命关天的事,我怎么能草率行事?”
李国杰说:“亚樵兄这是跟我来架子了,在上海滩,你办这点小事,还不跟踩死个蚂蚁一样。”
王亚樵笑了笑,说:“你不能听外面的人传,杀个人,真那么容易?再说回来,姓赵的好歹也是政府委派的官员,不同于一般角色。常言说杀人要偿命,我就算是不偿命,也得把人耳目堵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办事是需这东西的。”说完,他摸出一枚银元,扬手抛出。银元稳稳地射进门外院中的梧桐树干上。
李国杰看到王亚樵的这个动作,明白了王亚樵的意思。他心中暗想:什么不是一般角色,堂堂的淞沪警察厅厅长你还不是说杀就杀了?想到这里,他心一横,牙一咬,说:“亚樵兄缺钱,说一声,先给一千元,今晚我就派人送来。”
王亚樵冷笑一声,说:“要是杀一头猪,一千元足够了。实话告诉你,我的弟兄们一天喝茶,也是千把块钱。也不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面前的是什么人,一千块钱就要从王亚樵手里买一条命,王亚樵还能在上海滩混吗?”说完,起身就要往里面走。
李国杰虽然腰缠万贯,但是,却极其吝啬,平时花一分钱都想掰作两半使用。一千块钱对他来说已是要割他的肉了,可王亚樵竟嫌少,只得再一次狠心,说:“一千二!”
王亚樵说:“有人说李老板一块铜板夹在屁眼沟里,十八门榴弹炮都撵不下来,果然名不虚传。我看你是见大利不争,见小利忘命。留着赵铁桥占着位子,你一年要少挣多少?杀了赵铁桥,你一年又要多挣多少?”
李国杰说:“我只是想出口气。你想,你杀了赵铁桥,还会有陈铁桥、宋铁桥来,招商局总办我还是当不了,我到哪里去挣钱?”
“这倒也是。再来个陈铁桥,你还当不上总办,但他至少得看你眼色行事,不然,你还灭他。而且要是我再帮你活动,由你出任总办,招商局的天下是你的,你一年又要多进多少?”
“这——?”
“我出个价,二万块一个子也不能少。不然,你另请高明。”
李国杰如同当胸被人捅了一刀,二万大洋他有,可让他拿出来无异于剥他的皮,抽他的血,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过了好一会,他还面似紫猪肝样地看着王亚樵,狠狠地说:“好你个王老九,我东抠西拽弄几个钱,还挨了那么多的骂,你倒好,张嘴跟放屁似的,开口就是二万,你也太黑了!”
王亚樵豪爽地大笑起来,“李国杰,这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我再黑,除的总是恶人,再说,从你这样的吸血鬼身上敲两个钱,阎王都解气。你回去再想想,行,先交钱后交人头,不行,就当没这回事。”
李国杰回家后,苦苦想了三天。第四天,派人送来了一万元现洋,欠下的部分,待事成之后,他当了招商局总办后,用“江安”号轮船抵押。
王亚樵听后大喜。进行革命,当有武装;混迹上海,当有交通之便。“江安”轮半新不旧,虽官价不过几千元,而非官方你万金难购,如今李国杰以此作抵押,意在拿官物充私款。管他是非与否,“江安”号轮姓王就行。其实,这个世界上,哪里又有是与非呢?
王亚樵很快派人通知李国杰,同意以“江安”号作为抵押,让他耐心等待,不出十天,定叫赵铁桥人头落地。
当时,因刺杀张秋白之事已被特务侦知系王亚樵所为,所以不少特务涌进上海滩,决心擒拿王亚樵。
而杀赵铁桥的决心下定后,王亚樵即不顾个人安危,坚持不离开上海,指派手下人混迹于各地,侦查赵铁桥的行踪。
1930年7月24日早晨8点多钟,赵铁桥夹着皮包到招商局来上班。此日系赵外出半月后归来,因谈生意十分顺利,故心情十分舒畅,防卫的事就略有松懈。
当赵铁桥从汽车上下来时,装扮成小贩守在招商局门前的王干廷、夏绍恩、费祥元等四人急步上前,对准赵铁桥连开数枪,赵铁桥应声倒下,顿时血流如注。
这时,又一辆汽车驶来。这是赵铁桥的四个保镖的座车,他们迟了半分钟。王干廷和夏绍恩一人掏出一颗烟幕弹扔出去,四个杀手干净利索地逃离了现场。
王亚樵刺杀赵铁桥得手后,在上海滩又一次掀起轰动,国民党委派在沪的高级官员人人自危,军警四处侦破凶手,终于不得要领。但是,黑白道自有相通之处,事发当天,几位在上海滩叱咤风云的流氓大亨互通信息,大家好生纳闷。
赵铁桥之死,既非黄金荣所为,也与杜月笙无关,张啸林更是表示不知道。那么,是谁吃了豹子胆,如此捋虎须呢?
掰着指头算下去,也只能是王亚樵了。
二三十年代,上海滩三大亨勾结得是很紧的,一般外省人想在上海滩占个码头,不在这几位门下叫爷叫爹,不把银子上足,不把马屁拍热,是万万做不到的。
唯独王亚樵,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当年千把利斧砍开上海滩的一块立身之地,在这几个人的面前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居然风吹不倒雨打不散地站住了,而且站得很稳。
几年下来,王亚樵在外面的世界翻腾过许多次,当过旅长、当过别动队司令、当过宣抚使、当过国民大会代表。管他当什么,这几位大亨都高兴,因为只要他不在上海碍事,就比什么都好。谁知这几位大亨刚刚松了一口气,那位先生却一事无成又重新回上海滩争霸来了,一来,又大开杀戒,不断制造新闻。
三大亨已经看清了,王亚樵不是一只软翅的鸟,也不能不在暗中惊叹王亚樵的胆量和能量。对付王亚樵,他们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则,不与之交往,也不惹他。
黄金荣曾经对其门徒说:“王老九这个人很讨厌,素来吃软不吃硬,碰上了给个方便大家相安无事,切莫在他面前惹事生非。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君子咱不怕,毛贼咱不惹。”
杜月笙也说:“王亚樵是穷光蛋,惹了事一拍屁股拔腿就走,咱们可是有家有当,惹了他,今日放你一把火,明天杀你一个人,是很划不来的。”
尽管就势力而言,王亚樵无法与这几位流氓泰斗抗衡,但用王亚樵的话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娇黛玉就怕粗焦大。”
因此,黄金荣等人对王亚樵,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让,让不了就赔笑,就拿银子笼络。
但事情奇怪得很,怕有事偏有事,躲不了也让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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