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白衣男子起初在庭院中便听有歌声，后推开门，却见内里一片黑漆漆，并不点灯，心下奇怪。站在门边思躇半刻，见无人应答，但仔细一听，内间里有窸窸窣窣的穿衣之声。
“三儿?”他站着又唤了一声，返头回去看庭院内是否有人经过这里，见依然无人，才试着踏进了房间一步，“我进来了噢?”
内间里，床上二人，一男一女正满头大汗地穿着衣裳，这古代人的衣裳本来就步序繁多，在手忙脚乱之间，手脚更显得格外笨重。
男子比女子更早一步先把衣裳理了端正。见那女子仍在埋头整理，前襟的胸带是如何也打不好，眼眶中有些液体在黑夜中闪烁着光芒－－－她哭了。
不由得伸手过去替她牵好。女子见他大手袭来，虽说仅仅是替自己整理带子，却还是满腔怒意地重重地打了一下他。
男子吃痛，无声地“嗷”了一声，又拨开女子的手，重新替她缠结。
他的手在寒夜里散发着暖意，虽说鼻间挥之不去的是浓重的酒气，却显得醉人。他的手在她的眼帘下移动，将带子轻轻地从两边腋下牵过，集中到胸前，开始打结，途中难免会碰到她敏感的胸脯，她回想起方才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吻迹，心下又羞又恼，不由得红了脸。幸好是在黑暗中，他并未能看见，只一心一意地忙着手中的活儿。
白衣男子又走了几步，见依然无人应答，便想也许房中无人，方才听见的歌声，兴许是自己错觉也不一定，毕竟两人分开了那么长的时间，他思念她思念得紧，产生了错觉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回身走了几步，忽觉一丝难以察觉的味道飘入了鼻里。
是烛火刚熄的焦味!
内间里的两人，此时已整理完毕，正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躲在帷幔遮掩后的红木床上。
男子坐离靠近内里间隔的帘道的位置，高大的身子挡住了女子大半的视线。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锁定住白衣男子的身上，见他本是要走的，却在转身之间又回过头，便知他已经发觉房内有人。当即将女子往身上一揽，轻声道：“别忘了你方才应承了我什么。”
“什么?”女子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见他又欲行动，不由一惊，“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戏要全套，你难道不知道?”男子嘴角向上一扬，便将整个身子往女子身上压了过去!
女子再次被他压在身下，顿时惊怒不已，却碍于外间有人，且那人是自己心爱之人，当下亦不敢声张，只不停地捶打对方，却毫无作用。
两人挣扎之间，白衣男子已然听见内间细微的声响，于是拎着灯笼，一步一步地往内走去－－－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当灯笼的火光映照在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的脸上，女子的心一下子都凉了，她望着上方几乎就贴在眼前的男人的脸，似笑非笑，漆墨般的瞳孔中，阴狠一闪而过。
“不可和任何人说起和解释今晚的事情，是我醉酒失态，差点害了你，还望你原谅。”
“不可和任何人说起和解释今晚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男子坐起身来，见到白衣男子一脸愤怒，忍住心中的喜悦，皱眉道：“大哥……对不起……我与三儿……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说罢下了床，跪在白衣男子面前，重重地磕头，“还请大哥成全!”
“堇……堇芩……”白衣男子的脸上血色全无，他一脚踢开眼下的男子，大步向前，一把拉过女子的胳膊，女子身上的锦被滑落半分，露出大半酥胸，看得他眼神忽的一黯，“他说的……是否属实?”
女子早已满脸泪痕，她沉默半响，思虑如何解释，这沉默在白衣男子看来，就是无声的默认。他大袖往后一收，叹道：“罢也罢也!既然你心系他人，我亦不难为你!明日我便会与诺老爷说明一切，你们……”他头一转，脚步便往门外快速移动，“愿你们百年好合……”
“纳……”女子正欲出言阻止，男子却先一步起身上前捂住了她的嘴，白衣男子背对着他们走向门外，未能看见。
见那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女子无数次挣扎着想要上前，牵住他的衣角，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却被身旁这邪恶的男子牵制住，无法前进一步。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男子在她耳边低语道，“是想要他一个人的信任，还是要你爹不被天下人耻笑?”
女子的心猛地一沉!她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这面容俊美心却残忍如虎的男人，“你……你卑鄙!”
“不卑鄙，如何能拥有你?”他冷冷一笑，站起身向她作了一揖，“娘子，这厢有礼了!”
随即拂帘而去，那道得意之声，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明日一早，我便会向诺老爷提亲。”
女子呆坐在床上，被褥皱了一片，暖意全无。
终于……什么都失去了……
终于……想要嫁给你……想要嫁的人是你……这个念头，都无力继续了……
※
是夜。我紧握住锦被的一角，窝在床边呆呆地出神。
身后冷汗一片。今日高纳孟与我说了过去事情的大概，也许是牵动了诺堇芩的哪条神经线，让我以做如此绵长却真实的梦的形式来忆起往事。
是外间的小丫鬟柳儿唤醒的我，她说见我满头大汗，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地翻来覆去，睡得极度的不安稳，知道我是做了噩梦，便冲了一杯参茶，叫醒我喝着定惊。
她睡下后，我睡不着，便起了身坐着回想着今日的对话。
“当时我并没有听你解释，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高纳孟歉意的说道，眼中隐约闪过悔恨，“三儿，若我当时能考虑周全，今日也不会是这个局面，都怪我，当时真的被嫉妒充塞了整颗心，却忘了去相信，你是如何也不会背叛我的。”
我看着杯中的倒影，那里面的人儿脸上本是笑容满满的，她的心里本是思念重重的，她的眼里本是容许了他进来的，她的手，亦是许了他牵的。
但倒影中的她，如今却眼泪满溢，心里的失望、讶异、怒意等等复杂的情绪搅浑在一起，让人无法平静。
“那么，高嵘峥，他是第三者了?”
“三儿……”他哽咽道，“今日我说得太多了，失忆也许是一件好事，过去不要再提，我宁愿自己一个扛着也不愿你有半丝伤心。”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真相的?”
“就在诺老爷同意将你嫁给嵘峥之后，我们回府后他告诉我的。”
“那当时为什么不回头?!”我紧抓住他的衣襟，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为什么不回去让诺熵言改婚约?!”
“我不能!”他亦大吼，“你以为我不想么?!事情若真能如此简单，我亦不用压抑了这么多年，直到今时今日亦无法将你忘记!!!”
什么……
“你……你仍……”
“是。”他道，“我仍中意你，这么多年以来，我始终中意你一人。”
“那么，”我松开手，“你和何员外女儿的婚事……”
“我拒绝了。”他苦笑，抚摸上我的脸，“这门亲事，是我爹定下的，我并无此意愿。”
听见他的这番话，我的第一念头竟是想逃!
我只想远远地逃离开这里，逃离开这尘世间的情爱纠纷，逃离开高嵘峥，逃离开眼前这男子，逃离开这世间上可以伤我的所有人!
“为时已晚，”我道，“我们再也无回去的可能。”
“我知，我知，”他道，起身告辞，在门前回身一笑，“若哪天你累了，来找我，我愿带你去隐居，远离开这凡尘俗世，仅仅我们二人，一齐过清净日子。”
我点点头，吩咐下人送客，“慢走，不送。”
我下床披衣，悄悄出了房。
走上廊道，独自一人去了后花园。
夜里花香更重，盆栽层层叠叠地摆放整齐，由高至低。秋风吹起了裙摆，有些不知名的野花儿生长在草堆中，被风压弯了腰肢，又倔强着挺起来，随即又弯了下去，如此反复，更显得其坚韧。
我抱臂而立，在梦中的画面一幕幕回放在眼前，女子的哭叫声，男子阴冷的笑声，及白衣男子拎着灯笼狂奔而去衣裾被风带起的“弗弗”声，这些声音都伴随着被秋风刮过的树叶声音，纠结成一团在我耳边萦绕。
高嵘峥……如此一个令我打开心扉的古代男子，对我爱意醋意都不掩饰的爱人，却在过去对我这个身体的真正主人做过如此龌龊的事情；高纳孟……温润如玉的俊秀男子，救我于紧急之间的恩人，却在过去，几乎就能成为我的夫君。
“那么，”我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口中喃喃自语，“你是为什么，不能让诺熵言修改婚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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