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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梨落锦》 第二十二节 救人反倒害了自己

    昨夜诺堇忻着了凉,发了高烧,昏迷不醒。诺府上上下下近接一百号人,为了这诺家大千金都在忙活着。丫鬟不停地给她换额上冷敷的锦帕,厨子在厨房内准备清淡的米粥,好让她醒来后第一时间有暖的东西下肚。而小厮则听从吩咐,去请大夫和通知诺熵言他们。

    诺熵言和诺之休听到消息后,亦抛下手头上的工作立即赶回诺府,和老夫人、还有那三位夫人终日守在女儿的床边,大夫人颜梅不停地擦拭着眼泪,颜桂则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而廉纤儿嘛,也一脸担忧地在旁帮忙递锦帕之类的工作,时不时安慰上颜梅几句。

    我因为还要顾着映红,所以不能在房中逗留太久,仅仅坐了片刻,便要起身告退。

    诺熵言很不满我的早退,当我要走的时候,他回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道:“一个丫头也比你姐姐重要?!”

    我看着房里拥挤的人群,丫鬟夫人围了几重圈子,根本连诺堇忻的头发也没能看到半根,想不出呆在这里到底有什么作用?但亦知道诺熵言的心不好受,没有什么能够比自己的儿女生病更令人难过了,于是只能不出声,默默地退出去。

    我刚走出院子,便听身后有人唤我。廉纤儿跟着我出了来,她今日穿得格外素雅,头部仅用一支木簪子固定了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文静有修养,她将我的手放在她掌心上,另一只手覆盖上来,传达温暖于我,道:“别怪你爹,他也是心疼堇忻,并不是想用如此态度对你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娘。”

    “你现下要赶去那边看映红?”

    “是。”

    “那么,”她从腰间掏出一道符,放于我手上,将我五指合拢起来,温柔道,“把这符给她带着,我知她情况不太乐观,希望能保佑她过了这一关。”

    “娘,”她身为三夫人,面对我的离场,不仅不怨我,还体恤我、关心我的丫鬟,便不觉有些哽咽道,“你真好。”

    “傻孩子,你才知道呀,”她转身回房,“你快些去,别误了时。”

    “哎,好。”

    我去看映红之前,得先到厨房一趟。今日一早便叫厨子去准备了汤药,也到了时候去取。

    才入了厨院,便见一大堆的小厮在进进出出的,手里皆是拿着各式各样的米粥,有些是因为放凉了送进来,有些则是煮了新的拿过去备着。见我亲自过来,所有下人都吓得不轻,赶忙请我回去。

    听我道来目的,一个小厮便让我在院门等着,他进去取汤药给我。

    我倚在墙边,见这厨院被下人收拾得很是干净。两旁各列的盆栽,不知被谁人修剪过来,竟有十多种动物的形状姿态呈现在眼前,吸引人的眼球。我一盆盆的看过去,见有白兔的,有公鸡的,有小猫的,等等等等。当看到最后一盆时,忍俊不禁地笑了。

    原来,最后那一盆盆栽,被人修剪成了一个人滑稽的面容---他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右边的眼睛明显凹进去,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后熊猫眼的效果,鼻子如猪一样向天翘得老高,嘴巴像是涂抹上了口红,并且涂出了界,变成了血盆大口。

    这也不是最好笑的地方,最好笑的是,我觉得这个盆栽,越看越像某个人。

    我正捂住肚子笑,想要看看远看的效果,便往后退了几步,没有注意身后有人经过,一下子撞上了经过的人,打翻了他手中捧着要送出的热粥.那滚烫立刻转移到我背脊来,沿着脊梁骨一直往下蔓延,刚煮沸没多久的米粥洒满了我整个背部。

    我疼得大叫一声,对方急忙道歉,又伸手来拍打掉我背部的热粥,突然意识到男女有别,又收回了,垂手立于一旁,干着眼地看我哇哇大叫。

    我痛得在原地蹦跶了几圈,直想冲到有水的地方去降温,但对方的态度我实在是很不喜欢,于是强忍住眼泪,回头想要看看到底是誰,竟然弃我于疼痛间全然不顾!

    誰知……原来是一名身穿小厮服的清秀男子,我说他怎么那么眼熟,他却好像看破我心中所想一样,作了一揖道:“小的名叫知童,三小姐失忆的转天,曾在厅上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噢,我想起来了。但此时背部的疼痛发热却在命令着我不许与他叙旧,于是说道:“明明见我淋了粥,为什么不帮我?!想烫死我嗎?!”

    “小的不敢。”他倒说得正义凛然,“三小姐金枝之躯,小的不敢随意冒犯,还请三小姐稍等片刻,小的立刻就去请大夫过来。”

    “哎!你这个人……”

    我话还未说完,便见一名小厮匆忙的跑过来,气喘的在我面前停下,道:“三……三小姐,有人求见。”

    誰?高嵘峥不在青城,若是高纳孟的话他直接就进来找我了,又是誰会在诺府门前求见,这么有礼貌?!

    “今日暂且放过你,以后给我小心点!”我恐吓他道,誰知他眼也不眨一下,直接作揖就回了厨房了,简直当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真是气死我了!主子竟然被奴才欺负!

    我随那通报小厮走到门前,他打开大门,见一名头梳双髻的青裳姑娘,正站立于外,双手不停地绞动着手中的手绢儿。

    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龄,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似乎藏着泪水。见我出来,她立刻上前问道:“请问,您是诺堇芩诺小姐嗎?”

    我点头,“是,不过,好像我不认识你啊。”

    “诺小姐!”她上前一步揪住我的双袖,语气中开始带着哭意,“我家庞蓓姑娘有事需你帮忙!”

    我回房匆忙换过一套男装,便随庞蓓的贴身丫鬟絮丫赶往“苏笑儿”。

    原来是今日一早,有位客人上门想向老鸨讨了庞蓓去,双方瞒着庞蓓已经议好了价钱,半个时辰前,老鸨才向庞蓓说明,那位客人上了她房间,亲自接她回他府中。庞蓓如何也不肯,碰巧絮丫送茶水上楼时见着了这副光景,便来了诺府找诺之休,誰知诺之休因为忙于诺堇忻的事情无法抽身,连身都近不了,下人如何通知得了?絮丫临走前突然想起庞蓓曾向她提到过我,知道了我的身份,便让下人通传我一声。

    我们刚到了“苏笑儿”,这楼都还没上,便听上面吵闹之声。烟花之地一般早晨不开业的,此时楼下没有人,我望了楼上一眼,问絮丫庞蓓的厢房在哪里,絮丫指了回廊右边尽头那边,被廊墙阻隔住了,看不见。见左边厢房出了几名女子,应是刚醒的,没有上妆,发髻还是松散的,打着呵欠的往声源处走去。我想了想,让絮丫去给我弄了一假胡子回来,贴在嘴围,确定粘实了,才让絮丫领着我上楼去。

    庞蓓的厢房廊前围了满满一堆人,皆是这楼里住的女子,絮丫给我开了路,我好不容易才挤到门前,便见老鸨正靠在床柱上,好声好气地劝着庞蓓。庞蓓则坐于床边上,掏绢抹泪,不停地摇着头,她身旁的书案上靠了一名男子,正对着她,沉默不语。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的一道剑眉,尖细的眼角,笔直提拔的鼻梁,及薄情的唇。

    侧脸是不错啦,可是衰就衰在是个嫖客!

    老鸨见庞蓓依然不为所动,开始动作,拉了庞蓓起来,想要将她拖出门外,而庞蓓则死死地抓着床柱,分毫也不愿离开原地半步。那书案边的男子脸色起了变化,他眼帘垂了垂,忽的一扬,原本慵懒交叉停放的脚重新放正,身子腰板也挺直起来,似乎亦有所行动。

    亏你还是个男的!竟然用强抢的这招!

    我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换上表情恭腰上前,一手收入另一边袖子中,装作在掏东西,嬉皮笑脸地向老鸨打招呼:“嘿!老鸨!来,今日先把这三分之一的账给你结了啊!省得你日日念叨着,本大爷可是烦得紧呐!”

    庞蓓见我这般出场,聪明如她,立刻就知道我的计划,并不多言,只在一旁静候,看我表演。

    那老鸨被我这一出戏弄得不明所以,问道:“请问这位爷,您是……”

    我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庞蓓身上一转,又往那男子身上一转,笑道:“昨日不是用卖庞蓓姑娘作诱饵,狠狠地敲了胡爷三百两银子么?怎么,昨晚你不还烦着让我分钱的么,怎么现在又在这儿装傻了?莫非……”忽又捂口道,“噢!这位爷也是你一早敲来的?这种买卖做一次就好了嘛,做得多可是会遭天谴的呀!”

    “不……不不不不……”老鸨顿时气得脸都煞白了,忙向那位男子摆手解释,“小的……小的不认识他的……真的……小的……小的也没干过那种丧尽天良的事!爷您别误会!”又转头过来骂我道,“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敢来冤枉老娘了?!”

    我从袖中掏出了几张银票,塞到她手中,装作惊慌之色,道:“这银票我可是给你了啊!你……你可别再来唠叨我了,以后你求我我也不干这事了!”说着,便往门口退。

    “老鸨!你好大的胆子!”那男子怒地喝道,“你竟做此伤天害理之事,还企图蒙骗本王我?!活得不耐烦了?!”

    嗯……这个效果不错。哎等等……他刚刚说自己是什么?本……本王?!他……他竟是王爷?!

    “小的……小的不敢……”老鸨颤抖着身子说道,“小的……是真的不识得这捣乱的小子呀!请王爷明察!”

    “哼!来人!将这老鸨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那男子大声吩咐道,立刻便听楼廊晃动之声,一行身穿黑红双色兵服的士兵有顺序地跑上楼来,当即拖着老鸨双臂便要往门口拖去。

    “且慢!”

    我踏前一步阻止道。

    老鸨原是无辜的,虽说她是想要买了庞蓓,但庞蓓是她的人,她有那个权利,她并没有吭人,所以我也不能让她白白受委屈。

    老鸨此时已经哭得不像人形,见我出言阻止,恶狠狠地骂道:“你还不快把事情给解释清楚?!我到底是得罪了你什么呀!你要这样害我?!”

    “不关她的事,请王爷放过她吧。”我朝他作了一揖,恭恭敬敬地道。

    他始终不曾正面瞧过我,“你是同伙,当然为着她说话了。”

    “要本王放过她,凭什么?”他半眯起眼,“你凭什么?”

    “我们都是生活所逼嘛,”我已经没有时间去计划,只能想到什么答什么,“哪像王爷您,身份尊贵,地位显赫,家底丰厚,根本就不用为几斗米而折腰,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噢?填饱肚子?”他似乎饶有兴致,“那么你们的胃口有多大?要用三百两才填得饱?”

    “没有三百两!没有三百两!”我急忙解释,扯过老鸨手中紧抓住的那几张折叠起来的纸,摊开往男子眼前一甩,“这都是我自己写的字,鬼画符来的,哪有三百两那么多嘛,最多也就是赚个三两而已啦!”

    他根本连看也不看,又问:“那你方才为何说是三百两?”

    我已惊出满身冷汗,只能打哈哈:“这里人那么多,说三百两会让人有面子呀!”

    “哼,你这人……”他欲言又止。

    我当场立正,动也不敢动,静待他下文。

    “当真有趣得很呐……”

    他一挥手,道:“退下吧,免了她这一次的罪。”

    呼……我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看着庞蓓,庞蓓正扯着胸前的衣襟紧张地看着我,从我进入到这个房间起,她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我半秒,那位王爷的视线亦未离开过庞蓓半秒,如此一来,若他吃醋的话,若是在现在吃醋,我就死定了……

    “她的责罚免了,你的不能……”

    “因为你只有一次的求情机会,而你用在了她身上。”

    “所以……来人,将这位英勇救美的公子,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什么?!

    什么只有一次的求情机会?!你刚刚根本没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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