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不幸，」艾德苦笑着说道，「绝境长城上的求援信在蓝礼和史坦尼斯相继向我发出问询的时候，如雪花一样飞到了临冬城。」
「他们向我讲述了那些在长城之外的古灵精怪，我当时的表情恐怕连我自己都回忆不起来了，但我想你应该能理解。」
艾德看了看猎魔人：「就是那种……明明我上一天还在苦恼於王国铁王座的继承权，贵族之间的互相攻杀，但这好歹都是人类之间的事情。结果下一天，人们告诉我魔法和异鬼都是真的！」
「世界总是在变化，」蓝恩则是一副已经坦然的模样，「但我得说，你们这边变得着实不慢。」艾德点点头：「不管怎麽说，守护北境本就是史塔克的天职。别说现在还没分出真王，即便劳勃还在位，长城出了事，我以长城为先也绝没有什麽人能因此攻讦我。」
「蓝礼生来就没经历过几个冬天，他生活在劳勃统治的长夏之中，缺乏对古老传说的敬畏。他以为我只是在以史塔克的天职搪塞，避免在他和他哥哥之间做出选择。」
蓝恩撇撇嘴：「但他现在死了，史坦尼斯听起来倒像是个尊重传统的人。他的统治会长久吗？」艾德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了。
蓝恩顿时了然，艾德·史塔克是个尊崇法理的人，他按照继承法理，本就应该效忠於史坦尼斯。但他现在这幅神色，显然也是心里有苦。
「史坦尼斯为人……刚硬方正。」
能让正值、恪守骑士精神的艾德·史塔克说一个人刚硬方正，并且还一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可想而知这人得倔到什麽程度。
史坦尼斯此前担任君临御前会议的海政大臣，但是在老首相去世，艾德上任新首相的这段时间，他一声不吭地跑回了自己的封地龙石岛。
导致当时艾德和蓝恩压根都没跟他照过面，因此这个人对蓝恩来说，可以说是完全只存在於传言里。具体什麽品行、性格，一概不清楚。
即便是以他的交际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知道这人在後续的统治中会是什麽样。「他入主铁王座，必然会清算曾经向蓝礼屈膝的人群。因为这些人明知道继承权的合法归属，却依旧效忠了伪王，这在他的心里已然是犯罪。」
艾德沉闷地开口，蓝恩则做出了「哇哦』的嘴型，不过好歹没真惊叹出声。
「那些人……全部？」
.……」艾德看上去不太想回答，但依旧开口，「全部。」
「史坦尼斯，绝不会向罪犯开恩，该是什麽就是什麽。他当初在风息堡差点被提利尔围困致死，城堡里连老鼠都被吃光了。」
「後来还是有一个走私犯，冒死突破封锁向城堡里运了一批咸鱼和洋葱，才让他们撑到了胜利。他封了那名走私犯为骑士，但也因为他走私的罪行，砍了他四个指节。」
「效忠伪王，已经算是叛逆。而史坦尼斯对於走私都毫不容情，叛逆的大罪，他就更不会……哎。」「蓝礼手下有他自己统领的风暴地贵族，还有提利尔家族的河地贵族。」蓝恩的表情近乎惊叹，「七国之二，再算上西境的兰尼斯特，就是七国之三……他真有这麽决绝？」
蓝恩曾在上一次来到维斯特洛的旅程中，惊叹於这里的贵族动不动就直接掀桌子的所谓政治。泰温·兰尼斯特只因为自己的小儿子被绑架了就直接出兵，准备打仗。
这次他觉得自己又遇到极品了。
哦吼，不给反对派一点活路，那你很勇哦。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伊耿再世，有三条百岁巨龙呢。「他可能会对风暴地的臣属有些宽待吧，毕竟那都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封臣。」艾德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拿不准的意思。「但这还不是史坦尼斯的主要问题。」
蓝恩在树根上坐直了身体。
竞然还有高手？！旁边站着的艾丽娅虽然没有完全听懂这些，但薰陶许久之下，也听得出来史坦尼斯的情况很不对劲，不像是个能长久的国王。
而在她父亲嘴里，竟然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在龙石岛上，史坦尼斯改信了。」北境公爵那一贯苦闷的嘴角都有些绷不住地颤抖，「他在海滩上烧掉了龙石岛上七神的雕像，改信厄斯索斯的红神，甚至还一道烧掉了几个不肯随他改信的臣民。」信仰问题，在无数世界的无数智慧生命之中，堪称最严重的几个问题之一。
基本跟最基础也最重要的生存问题不相上下。
即便是有龙的坦格利安家族，在伊耿征服之後的几代人，为了降低统治成本、提升统治合法性，也都皈依了七神信仰。
坦格利安家族来自瓦雷利亚王朝，那里的法律是能够多娶，并且龙王家族为了血脉纯净需要近亲通婚。但统治维斯特洛之後，七神教会在梅格一世时期就因为他的多娶违背了七神信仰一夫一妻的规制，而在各地掀起反叛。
後来到「人瑞王』杰赫里斯一世时期，坦格利安王室才与教会达成和解。
从那之後，即便是坦格利安也只能一夫一妻，但教会也承认龙王血脉的特殊性，承认他们这个家族近亲通婚的合理性。
而史坦尼斯，这个甚至还需要跟自己的弟弟争，才能继承王国的王储，竟然就……改信了？蓝恩的文化背景本来让他对信仰问题很不敏感，毕竟在他平静生活、长大的前十八年，一直就没觉得信仰问题有多严重、多无孔不入。
但是随着蓝恩植入了基因种子，得到了许多星际战士的记忆，自己也设身处地的生活在魔幻中世纪，他才算是对此有了正确的认知。
信仰问题是一个大问题，一个始终都绷紧了弦的大问题！
在一个具有排他性的宗教氛围里，让一个异教徒统治国家，那麽这个国家的国民信徒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国王会不会让我们强制改信』。紧接着就顺理成章过渡到「如果我们不改信，那麽是不是要受到迫害』。
而想到了这一步，那麽人心中的所有恐怖和无措就会自然阐发出来，外放、共振，进而形成情绪浪潮。在排他性宗教的信徒心中，这根弦就是绷得那麽紧。
稍微一拽，就能让人急躁恐慌到发疯。
君临城有五十万人口，虽然现在蓝礼已经死了，但只要七神教会开始在街上宣传史坦尼斯改信的情况，那麽这五十万人几乎是必然会成为史坦尼斯的敌人。
而史坦尼斯本身又已经得到了西境和河地这两个最富有地区诸侯的敌视，他们现在甚至还控制着君临城。
蓝恩见过君临城里富丽堂皇的贝勒大教堂，也远远见过头戴七色水晶冠冕的七神教会大主教。说实话，那个大主教的模样让他想起了永恒之火的塞勒斯·赫美尔法特大主教。或者是火焰世界幽邃教堂中的麦克唐纳。
都跟溺死浮肿的肥猪似的。
这种人、这种职位和地位，只要给钱，没什麽不能商量的。
而西境跟河地缺钱吗？
这答案真是不言而喻。
史坦尼斯的严苛刚正，现在眼看着要把河地和西境逼到一起去了。
「你得做好准备，」鱼梁木血红色的落叶飘过眼前，蓝恩扭头对艾德说道，「史坦尼斯难以入主君临，进去了提利尔和兰尼斯特也会让他坐不稳那把铁椅子。到时候，这位苛刻的国王当然会把压力往你这位忠心的臣子上压。」刻薄真恩的人之所以被人嫌弃，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种情况。
他的敌人本来就跟他敌对，要是施压有用他早就施压了。只有他的盟友和下属，在这时候会面临他的压力。
「真该让异鬼把他们都带走！」
即便以艾德的沉静，这时候也不禁破口诅咒一声。
「不过他们打他们的，南方人终究难以攻破颈泽。我只需要关注从海上来的敌人，还有长城外的古灵精怪就好。」
颈泽是维斯特洛大陆上的南北分界。
是一大片变幻莫测的沼泽地，只有在其中居住的本土人才能自由穿梭，即便是这样也常有风险。它从未被没有龙的南方人攻破过。
事实上，有龙也不太行。
当初伊耿征服维斯特洛的时候，北境那一代的史塔克家主见识到了巨龙对战争的碾压性优势，在颈泽附近主动向他臣服了，放弃了自己北境之王的冠冕，归於坦格利安麾下。
那地方直到现在，都被称作「屈膝之栈』。
所以其实有龙的南方人，也没有真的打过颈泽。
艾德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当初毫不犹豫，为了劳勃回北境调兵，让自己现在能稳坐临冬城大本营，这或许也是友情的馈赠吧。只要他还在北境，史塔克家的影响力会让任何一个控制君临的人，都不敢让珊莎出事。
他想念自己的大女儿，并且担心她在君临过得好不好。但是此时此刻，还能保证人身安全，就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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