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六刻，石见国海域，号角声起，令旗翻飞。
数百艘战船脱离舰队，在海上重新编成两列纵队。
高惠真立于安东水师旗舰舰首，金甲映着朝阳，身后那面“高”字帅旗被海风吹得舒卷不定。
程处默站在一艘青龙舰舰首，他的身后是飞虎营的战船，再往后便是——数百艘装载着粮食和军匠的漕运船。
之所以将这些漕运船留下，一是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二是为了提前修建营寨。
秦明则站在鸿渊号舰尾，朝程处默和高惠真挥了挥手。
程处默远远瞧见，咧着嘴回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随后扯着嗓子喊了句什么，约莫是“一路顺风，早去早回”之类的话。
“这个憨货。”
秦明笑骂一声，转身朝舰桥指挥室走去。
推开门，李渊正坐在沙发上，弓着身子，摆弄着一副象棋棋盘。
棋盘是用上好的黄花梨木打造的，棋子是金丝楠木的，上面用红黑两色，镌刻着小篆，字口描了金漆。
这副象棋是离开对马岛后，秦明见李渊整日将自己闷在指挥室里，让随军工匠连夜赶制出来送他的。
李渊得了这物件，起初还撇着嘴说“小孩子的玩意儿”，远不及围棋博大精深。
然而，等秦明耐着性子把规则讲了一遍，又亲自下场，陪着李渊上手走了两盘后。
李渊便彻底沦陷了，但凡逮着机会，就拉着秦明杀两盘。
此刻，李渊见秦明进门，眼前顿时一亮，招手道：
“来来来，陪老夫杀两盘！”
“好啊！不过……”秦明笑着走到茶几前，随手扯过一个锦墩坐下，抖了抖袖子，笑呵呵地说道：
“不过，咱们爷俩事先说好，一盘棋只有一次悔棋机会。”
李渊虎目圆瞪，冷哼道：
“老夫之前是逗你玩呢，根本就没用心下，瞧把你能的！”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响。
“当头炮！”
秦明跳马，嘴角噙着笑：
“行行行，您老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你来我往，走了十几个回合。
李渊的棋风大开大合，横冲直撞，杀伐果决，恨不得十步之内就把秦明的老将揪出来剁了。
秦明则稳扎稳打，马炮配合，徐徐推进，活脱脱一副守城不出、以逸待劳的架势。
“嘿嘿！”
李渊咧嘴一笑，得意道：
“吃你的马——！”
“笃笃——！”
秦明轻点棋盘，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意味深长地问道：
“你确定？！”
秦明这三个字一出口，李渊捏着棋子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他狐疑地看了秦明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棋盘，粗粗一扫，自己吃了马之后局面开阔，怎么瞧都是占便宜的事。
“老夫有什么不确定的？”
李渊把马往棋盘边上一搁，得意洋洋。
“最后这匹马没了，看你还怎么蹦跶。”
秦明点了点自己炮，又点了点李渊的老将，淡淡道：
“您老再仔细看看。”
李渊低头一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咳咳……这棋子还未落下，不算悔棋。”
言语间，李渊板着脸，将棋子放回原处。
秦明翻了白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牌局继续，然而片刻之后，李渊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秦明敲了敲棋盘，笑着打趣道：
“这都一盏茶了，您老走，还是不走？”
李渊面红耳赤，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话：
“老夫悔一步。”
秦明点头。
“可以，但只有这一次机会。”
“好！”
李渊欣喜不已，连忙将上一步棋撤了回去。
然而，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却再次抬眸望向秦明，讪笑道：
“贤婿啊！再让老夫悔一步，如何？！”
秦明：“……”
午时初刻，正当李渊陷入重围，即将无力回天之时，指挥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飞鱼卫快步走进指挥室，抱拳行礼，大声道：
“启禀陛下、秦总管！”
“瞭望台刚刚传来旗语，舰队前方二十里，发现大片平原，视野开阔，未发现敌情！”
李渊眉头一挑，手扶棋盘，豁然起身，神色平静道：
“臭小子，随着老夫出去看看！”
秦明瞥了一眼被打乱的棋盘，暗自摇头，起身跟在李渊身后，走出了指挥室。
二十里外，出云平原铺展在海天相接处，一马平川，稻田连片，从海岸一直延伸到内陆深处。
田埂纵横交错，水稻已经开始泛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
村落星罗棋布，茅屋与木楼混杂，几缕炊烟懒洋洋地升上天空。
一条宽阔的河流从平原中部蜿蜒穿过，河水浑浊泛黄，夹带着上游山区冲下来的泥沙。
入海口处自然形成一个巨大的深水港湾，足以容纳数百余艘船只。
港湾里泊着几十艘渔船和小型商船。
桅杆歪歪斜斜，船帆破旧不堪，有几艘船的船身甚至长满了青苔。
码头是几根松木桩子搭的，上头的木板已经朽了半边。
几个倭人船工正蹲在码头上补渔网，动作慢吞吞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日头，打个哈欠。
秦明站在舰首，举着千里眼扫了一圈，目光从港湾里那些破船移到码头上蹲着的渔夫身上，再移到更远处平原上那些毫无防备的村落，最后定在东南方向那道起伏的山脊线上。
他缓缓放下镜筒，朝身侧的李渊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老爷子，方位没错。”
“之前那座熠熠生辉的山峰，八成就是游记中提到的石见银山。”
李渊放下千里眼，嘴角那抹笑意压都压不住，嘴上却道：
“嗯，做得不错。”
“不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光看着像可不行，得挖出银子来才算数。”
秦明笑了笑：
“那是自然。”
李渊将千里眼递给福伯，大袖一挥，沉声道：
“传令——命公孙武达率洛阳水师为先锋，即刻进港，摧毁出云国所有船只！”
“喏！”
令旗挥舞，号角声再起。
公孙武达麾下几十艘战船脱离主阵，船首劈开碧蓝的海水，如同一群扑向羊圈的狼，朝那处深水港湾疾驰而去。
港湾里的倭人船工听到号角声，抬头望见黑压压一片战舰朝港口压来。
他们足足愣了三息，然后“嗷”一嗓子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朝岸上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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