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坑里，异变悄然滋生。
夏凡的尸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先是伤口处的金色血液停止了流动，然后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层被水泡软的薄纸。紧接着，他的血肉、骨骼、内脏，全都开始分解。
化作一粒粒乳白色的、金色的光斑。
那些光斑从他身上剥离，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在坑底缓缓飘动。它们有的落在大坑的土壁上，有的飘向空中，更多的则是落在了泥土里。
铺开的形状，像极了菌丝。
千丝万缕，盘根错节。
而夏凡的尸体，只剩下了淡淡若无的轮廓。
就像是在一个光线强烈的环境里，用投影仪投射出来的人影。明明还看得出是人的形状，却已经没有了实质，仿佛轻轻一吹，就会散去。
下一秒。
那些乳白色的、金色的光斑齐齐一颤。
然后，它们像是被泥土吸了进去，迅速渗入地下。
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坑底空空如也。
只有一滩尚未干涸的金色血迹，证明这里曾经躺过一个人。
噗。
姬瑶又喷出一口金血。
那血洒在大坑边缘，溅起几缕金色的雾气。
凌苍渊伤她一次。
夏凡又伤她一次。
两次重伤叠加，已经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的气息紊乱到了极点，体内的法则之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胸口被金水木火针炸出的血洞还在流血，金色的血液顺着她的衣袍不断滴落。
可即便是这样糟糕的状态，她做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疗伤。
她用淑女剑撑着身体，一步一步从大坑边缘挪到了大坑底部。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有金色的血滴落在泥土里。
一个被她亲手杀死的人，短短几秒钟时间，竟然像雪一样融化了，凭空消失了。
哪怕是她这个活了无数岁月的圣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她来到夏凡消失的地方。
泥土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粒乳白色的光斑。
那光斑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在昏暗的坑底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姬瑶心中一动。
她举起淑女剑，剑尖对准那粒光斑，轻轻刺进泥土，试图将它挑起来。
可是。
就在淑女剑刚刚扎进泥土的刹那。
那最后一粒乳白色的光斑也消失了。
悄无声息地渗入泥土，彻底不见。
坑底，只剩下一片普通的泥土。
姬瑶站在那里，愣了半晌。
她的嘴唇动了动，嘴里冒出一句话来。
"难道这就是菇灵人？"
"人死就如菇死，尸体会像腐烂的菌类一样快速消融？这么看来，凌苍渊才知道怎么将菇灵人炼成仙丹……不应该是杀死，应该是活人炼丹……可惜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遗憾，也带着一丝恍然。
的确。
自然界中有很多菌类植物，一旦死亡，菌丝很快就会消融，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夏凡是菇灵人。
他死后消失得更快，这也是说得过去的事情。
姬瑶忽然又发出了几声阴恻恻的笑声。
"消失了也好，只要凌苍渊没有将他炼成仙丹，而本尊却有金丹！优势在我！"
姬瑶撑着淑女剑，一步一步走回大坑边缘。
她的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但眼中的狂热却越来越浓。
坑边，姬玄玥还躺在地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目紧闭。高高隆起的小腹上，那些黑色的血管藤蔓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和脸颊，像是一张黑色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致的痛苦。
她的衣裙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身上。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此刻也变得干枯黯淡，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枯草。
姬瑶看着姬玄玥，眼中没有半分怜惜。
只有冷漠。
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
她收起淑女剑，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然后。
她一掌拍在地上。
轰！
地面上，层层叠叠的金色符文浮现出来。
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扭动、交织、汇聚，迅速在大坑边缘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的光芒将姬玄玥笼罩其中。
姬玄玥的身体缓缓从地上悬浮起来。
她的四肢无力地垂落，像是一具被无形的线吊起的木偶。
那些金色符文开始往炉鼎的形状演变。
四壁隆起。
炉口收拢。
炉身上浮现出无数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浓郁的生之气息。
姬玄玥醒了过来。
她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已经黯淡无光，布满血丝。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悬浮在身周的金色符文。
第二眼，是站在法阵边缘的姬瑶。
"师尊……"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夫君……你杀了他吗？"
姬瑶看着她，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假惺惺的叹息："唉！本尊最终还是狠不下心。洪秀全毕竟是你的夫君，我极乐宗也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本尊把他放了。"
姬玄玥的目光越过姬瑶，看向大坑底部。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一片被翻开的泥土。
她心中稍安，说话的声音也轻柔了些："师尊……我夫君是为了救我，才犯下大错……就让我为他将功赎罪吧……"
姬瑶淡淡一笑："为师将你抚养长大，培养你成才，又对你委以重任。现在，也是时候你回报为师了。"
姬玄玥点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大坑底部。
那里空荡荡的。
真的什么都没有。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又将目光移回姬瑶身上："师尊……我夫君临走的时候，有给我留下什么话吗？"
姬瑶面不改色："他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就走了。"
姬玄玥的眼角，忽然流下了一滴泪水。
那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金色的符文上，瞬间被符文吸收。
"师尊，你在骗我，对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你其实已经把他杀了，是不是？"
姬瑶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语气冰冷："你不相信为师说的话？"
"师尊，我不了解你，但我还不了解我的夫君吗？"姬玄玥的眼泪越流越急，她哽咽地道："如果他没死，他要走，怎么可能不给我留句话？他那么在乎我……他不会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的……"
姬瑶冷哼一声："为师养你，教你，许你圣女之位，你竟然不相信为师！"
姬玄玥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凉的笑意："也罢，我夫妻二人都死在你手里，我欠你的……也该还清了。"
她闭上了眼睛。
姬瑶的嘴唇动了动。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的身躯微微一震。
小腹处，无数金色符文涌出，凝聚成一条条细长的符文脐带。那些脐带如同灵蛇一般，朝着姬玄玥的小腹延伸过去。
然后。
狠狠扎进了姬玄玥高高隆起的腹部。
"啊——！"姬玄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目猛地睁开，眼中布满了惊恐与痛苦。
她的小腹处，金光大盛。
那颗被孕育了许久的金丹，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金丹原本只有拳头大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金色。但此刻，在金丹表面，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物般蠕动，与姬玄玥体内的黑色血管相互呼应。
随着符文脐带的扎入，金丹开始疯狂旋转。
每旋转一圈，姬玄玥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她的生机、血肉、修为，甚至是神魂，都在被那颗金丹急速抽取。
她的皮肤开始干瘪。
原本还算丰盈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
一头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枯萎。
她的四肢开始萎缩，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树枝。
"不……"姬玄玥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她发不出声音。
她的声带已经干枯。
她的喉咙里只剩下咯咯的声响。
姬瑶却毫不在意。
她的眼中只有那颗越来越亮的金丹。
"快了……"
"快了……"
"本尊马上就要成功了……"
她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金丹的光芒越来越盛，姬玄玥的身体却越来越干瘪。
终于，她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机，化作一具干枯的躯壳。
一阵风吹过，那具躯壳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化作无数细小的飞灰，在风中飘散。
姬玄玥消失了，只剩下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金丹。
金丹散发着耀眼的金光，照亮了整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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