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权一直站在圈外看着。
他不着急了。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一点一点耗尽力气。他太了解这种感觉了。丹田枯竭的痛苦比刀伤更甚，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虚脱，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要罢工，每一条经脉都像被烧红的铁钎子捅过。
“累了？”王道权笑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残忍的满足，“这才哪到哪啊小杂种。你师父当年可是从本王手底下逃了一整夜，天亮时才被追上。你要是现在就撑不住了，岂不是连你师父都不如？”
他往前迈了一步，噬魂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你师父死的时候在喊什么，你还记得吗？他在喊你娘的名字。对，你娘。那个贱人被本王砍成两截的时候也在喊你师父的名字。你说巧不巧？”
邪音灌耳。
这不是普通的说话，王道权在话语中灌注了“噬魂”的邪功。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熊淍的脑子里，在意识深处搅动。邪音勾起的不只是愤怒，还有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画面。
师父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九道山庄的奴隶营里，岚被带走时回头的那个眼神。
那些被剥了皮的奴隶挂在木架上，还在一张一合地张嘴。
血神祭的血池里翻涌的碎骨。
所有的画面同时涌上来，像一把把生了锈的刀子，在熊淍的心口上反复剜。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王道权的嘴角翘了起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杀人先诛心，这是他一贯的手段。当一个人的意志被摧毁的时候，他的剑法再高，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熊淍走去，嘴里的话越来越毒。
“对了，还有你那个小相好的。岚是吧？十二岁的小丫头片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你知不知道她被炼成药人的时候在喊谁的名字？也在喊你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可惨了。本王就在边上看着，看着她被一点一点泡进血池里，看着她的眼睛从黑色变成蓝色。”
熊淍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王道权越说越兴奋，血红的竖瞳亮得吓人：“等本王宰了你，就把你的脑袋提到她面前去。让她好好看看，她心心念念的熊淍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熊淍忽然抬起了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可怕。那不是涣散的眼神，那是困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后一抹凶光，是被逼到悬崖边上无路可退时的决绝，是一个人在把所有退路都斩断之后才能迸发出的疯狂。
涣散是装的。
示弱是装的。
手抖也是装的。
他在等。
等王道权走近。
等这个老畜生以为胜券在握，以为他的心智已经被击垮，以为接下来不过是收割一颗人头的简单活计。
熊淍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过混沌的意识，所有的画面、所有干扰心智的邪音、所有的恐惧和动摇，全都被这一口剧痛撕成了碎片。嘴里满是血腥味，腥味让他更清醒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师父说的那句话。
“剑非凶器，心向光明。”
逍遥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浑身是血，靠在岩松的背上，看着山崖上那一轮即将沉没的血日。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眼睛却在发亮。
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熊淍当时看不懂的光。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凶光。
那是绝境中的不屈，是死地里的生机，是一个人在最深的黑暗中依然选择面向光明的勇气。
刺阳剑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金光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光芒虽然耀眼，却像是强行催发出来的，带着一种透支般的苍白。但现在这道光不一样，它不刺眼，却很纯净。剑身上每一寸都在发光，那光从剑柄流到剑尖，再从剑尖流回剑柄，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王道权的脸色第二次变了。
他感觉到了危险。不是那种兵器相撞、刀光剑影的危险，而是更深层的东西。那道剑光让他想起了五十年前，想起了赵家那个站在火海中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握剑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剑上，也是这样的光。
“你——”王道权刚开口，熊淍已经动了。
他不退反进，整个人朝王道权撞了过去！左臂虽然废了，右手的剑还在。刺阳剑不再画圆防守，而是化成了一道笔直的流光，直取王道权的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变招，没有后手，甚至连防守都不留。
以命搏命。
你砍我，我捅你。看看是你的噬魂剑快，还是我的刺阳剑快！
王道权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退了三步。他当然可以一剑劈下去，以他的功力和速度，绝对能在刺阳剑刺中自己之前把熊淍劈成两半。但他犹豫了。
就那么一丝犹豫，熊淍抢到了先机。
刺阳剑的剑势彻底打开了。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熊淍完全放弃了防御，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进攻上。王道权被他逼得不断后退，噬魂剑左右格挡，剑刃碰撞的叮当声响成了一片。
周围的王府高手全都看傻了。
一个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的毛头小子，一把剑，居然把一个纵横江湖几十年的大魔头压着打？
疯了！
彻底疯了！
“扑哧！”
王道权的左肩中了一剑，血喷出来。
“扑哧！”
右腿又中了一剑，裤子瞬间被血浸透。
王道权暴怒了。他体内的血神祭邪功被彻底激发，噬魂剑上的黑红色光芒暴涨到刺眼的程度。一剑横扫，邪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气刃朝熊淍拦腰斩去！
熊淍躲不开。
他也不打算躲。
他迎着那道气刃扑了上去，刺阳剑直直地朝王道权的心口捅去。
是了断的时候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在两道身影即将撞在一起的瞬间，地面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不是战斗造成的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身。紧接着，一声尖锐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啸声从秘殿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的。
硬要形容的话，像是一块冰被硬生生从中间撕开，又像是有人在极深的水底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穿透了燃烧的废墟，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直接扎进了骨头缝里。
庭院中所有人都僵住了。
王道权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血红的竖瞳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嘴里发出了一个变了调的声音：“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他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秘殿的入口处，那片被血池浸泡了五十年的地面，正在往上拱。石砖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顶。裂缝沿着墙角蔓延，裂缝中透出来的光是血红色的，红得刺眼，红得像是地底下埋着一轮即将喷薄而出的血日。
然后，从裂缝中涌出了血水。
殷红的血水像泉水一样汩汩往外冒，顺着地面的裂缝流淌，在庭院中蜿蜒。血水所过之处，砖缝里的草瞬间枯萎变黑，石头表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气泡，就连地上的尸体沾到那血水都开始嗤嗤地冒白烟。
王道权顾不上熊淍了。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秘殿的方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不！还没到时辰！给本王滚回去！！”
没有人回应他。
回答他的，是一只从裂缝中探出来的手。
那手很小，青灰色，十根三寸长的乌黑指甲扣住裂缝的边缘。指甲嵌入石砖，像刀切豆腐一样轻松，石粉窸窸窣窣地往下掉。
一只。
两只。
然后是一颗湿漉漉的脑袋。
长发贴在惨白的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每一滴水珠都殷红如血，落在石砖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
冰蓝色的瞳仁，没有一丝温度。
那双眼睛扫过庭院，扫过满地的尸体，扫过僵在原地的王府高手，最后定在了熊淍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熊淍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那张脸。
那张和十二岁的岚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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