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哥。”
那两个字没有声音。嘴唇翕动时甚至带着一丝迟疑，像冰层下被冻了太久太久的鱼，终于顶开了一道裂缝。岚歪着头站在秘殿门口，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像溺水的人隔着厚厚的冰面看着岸上的人，想喊喊不出，想哭哭不出。
熊淍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砖上的声音闷得像擂鼓。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嘶哑气音，眼泪淌进嘴里，咸的，涩的，混着嘴唇干裂渗出的血，那个味道让他想起九道山庄的冬天。那时候岚的手冻裂了，他把她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暖着，她仰头看他，眼睛不是冰蓝色的，是黑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
“岚！”
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劈了叉，像一面破锣被人狠狠敲了一锤。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石砖上，咚的一声，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不管，连滚带爬地往前挣，指甲在石砖缝里抠断了，指缝里全是泥和血。
逍遥子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肩膀。
“别过去。”
三个字，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逍遥子的目光死死盯在岚身上，那张惨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比面对王道权时更凝重的神色。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认出了那股寒气是什么东西。
阴煞入体，血池炼魂。
逍遥子握住剑柄的手指节节发力，骨节咯咯作响。他杀过暗河的杀手，战过火神派的长老，见过无数邪攻毒术，但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身上透出来的寒气，让他握剑的手都在发僵。不是怕，是恨。恨到骨头缝里都在疼。
“王道权。”
逍遥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不是那种强压怒火的平静，是火山喷发前一瞬那种诡异的死寂。他抬起剑，剑尖缓缓从岚的方向移回王道权脸上，移动的速度慢得像在泥沼里拖刀，每移动一寸，周围的空气就重一分。
“你连十二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句话不是在骂人。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句悼词。
王道权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那种抽搐不是恐惧，是疼的。他的左肋下方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皮肤下面像有什么活物在蠕动，每一次蠕动都让他脸上的横肉狠狠一抖。反噬来了，来得又猛又烈。他一边用内力死死压住体内翻涌的邪气，一边从牙缝里挤出笑来：“本王给她永生，她该谢——”
话没说完。
逍遥子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过。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忽然松了弦，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脚下的石砖炸裂，碎石飞溅中剑光已经递到了王道权咽喉前三寸！这一剑快得不讲道理，像数九寒天的第一道北风，你刚感觉到冷，它已经灌进了你的领口。
王道权的竖瞳骤然收缩。他来不及拔剑格挡，整个人往后暴退，脚下的石砖被他的脚掌踩出一串碎坑。但他退得快，逍遥子的剑追得更快！剑尖始终保持着三寸的距离，像一条盯死了猎物的毒蛇，任你怎么躲，蛇信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晃！
“找死！”
王道权暴喝一声，右掌猛拍剑身，掌风带着一股腐臭的腥气，嘭的一声将逍遥子的剑拍偏了三寸。就是这三寸，他的噬魂剑终于出了鞘！黑红色的邪气从剑身上炸开，像打翻了一缸子发臭的血，腥气扑鼻，熏得人直犯恶心。
双剑交击。
当！
这一声响得不像金铁交鸣，更像有人在你耳边砸碎了一块两寸厚的铜板。炸开的声浪把庭院里的火焰齐齐压得贴在地上，离得近的几个死士捂着耳朵惨叫着后退，指缝里渗出血来！
逍遥子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滑出去，双脚在石砖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壑。他的虎口崩裂了，温热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但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非但没有痛色，反而浮起了一丝笑意。
因为他这一剑不是为了伤敌。
是为熊淍开路。
就在逍遥子被震退的同一瞬间，一道身影从逍遥子身后贴地爆射而出！快得像是逍遥子的影子忽然活了过来，脱离了本体，化作了一支离弦的箭！熊淍的刺阳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石砖，溅起一溜火星子，那火星在夜色中拉成一条笔直的火线，像有人在地上狠狠画了一道！
王道权的瞳孔第二次收缩。他刚震退逍遥子，剑势用老，胸腹之间空门大开。而熊淍的剑已经到了，从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回防的角度——自下而上，撩阴！
“小杂种！”
王道权又惊又怒，仓促间左掌凝聚七成邪力往下猛拍，硬生生用肉掌去接熊淍的剑锋。掌剑相撞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邪气顺着剑身灌入熊淍体内，像有无数根冰锥同时扎进了他的经脉。熊淍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发紫，握剑的手几乎要冻僵。
但他没有退。
不但没退，他还往前顶了一步！这一步顶得狠，刺阳剑的剑尖在王道权的左掌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溅，洒在剑身上刺啦作响！
王道权疼得嘶吼出声。但还没等他反击，逍遥子的第二剑又到了！这次是从左侧削过来，剑锋带起的风压把王道权鬓角的头发都削断了几根。王道权不得不撤掌回防，而熊淍趁着这个间隙，不退反进，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王道权的右肋下滑了过去，刺阳剑顺势一拖，在他大腿上又开了一道口子！
两道伤口。
一剑换一剑。
师徒俩配合得天衣无缝！逍遥子主守，剑光如墙，将王道权大部分的攻击稳稳接下、化解；熊淍主攻，在师父的掩护下专攻王道权的破绽和软肋。他的剑招刁钻狠辣，不求一击毙命，只求一刀一刀慢慢剐，像凌迟！
王道权越打越心惊。这不对劲！他练了十五年的血神祭邪功，内力远胜这两人任何一人，单打独斗他能在三十招内取其中任何一人的性命。但偏偏这师徒俩的剑法互补得天衣无缝，一个攻一个守，一个牵制一个突袭，像是同一个人长了四只手！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剑意。
逍遥子的剑意，沉稳如山，苍茫如落日。每一剑递出都带着千锤百炼的老辣，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杀机。熊淍的剑意，锐利如针，炽烈如朝阳。每一剑刺出都透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剑出无悔，有死无生！
两种剑意在庭院中交织缠绕，竟隐隐形成了一股至阳至刚的沛然正气！这正气一现，王道权噬魂剑上的黑红色邪气就像被浇了开水的积雪，嗤嗤作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萎缩！
王府的火焰似乎都被这股正气所感，火光明亮了几分，火舌舔得更高更旺，发出呼呼的响声。
“不可能！”
王道权嘶声咆哮。他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是真的慌乱。五十年前赵家满门被他屠尽，他站在火海里看着那道持剑的身影倒下时，心里只有快意。十五年前追杀逍遥子，他在雨夜中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坠崖时，心里只有轻蔑。但今天，此刻，他看着这两道交相辉映的剑光，心里头一次涌起了悔意。
他后悔没有在十五年前多派一拨人去崖底搜尸。
他后悔没有在九道山庄里亲手拧断那个小杂种的脖子。
逍遥子抓住王道权心神失守的瞬间，一剑横削，剑风如墙，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王道权不得不双手握剑格挡，而就在他格挡的同一瞬，熊淍从逍遥子身侧矮身突进，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刺阳剑化作一道银光，直刺王道权下盘！
这一剑太刁了！
王道权上身被逍遥子牵制，下盘空门大开，只能仓促抬脚去踢剑身。但他的脚刚抬起来，逍遥子的剑已经变削为刺，直取他咽喉！上下夹攻，避无可避！
扑哧！
扑哧！
两道剑光几乎同时没入了王道权的身体。逍遥子的剑刺进了他的左肩，熊淍的剑扎穿了他的小腿！
“啊！”
王道权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不是疼的，是怒的！他体内的邪气终于压制不住了，轰然炸开！一团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红色邪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像一颗炸开的脓包，腐臭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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