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子和熊淍被这股邪气同时震飞。逍遥子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脚下一软,单膝跪地,哇地喷出一口黑血。熊淍更惨,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后背撞碎了庭院中的一口大水缸,碎片割得他满身是血,瘫在碎瓦中挣扎了好几下都没爬起来。
但王道权的惨状更甚。
他的左肩和右腿上各多了一个对穿的窟窿,鲜血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喷。更要命的是,邪气反噬终于彻底失控了!他的胸口、腹部、后背,同时鼓起七八个拳头大小的包,皮肤下面像有七八条蛇在疯狂扭动,疼得他整个人弓成了一条虾米,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涎水混着血沫从嘴角往下淌。
“本王……本王……”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噬魂剑,剑身上的黑红邪气已经开始溃散,像一条条受惊的蚯蚓四处乱窜。他用剑撑着地,一点一点直起腰来,那张狰狞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竖瞳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本王还有寒月!”
他猛地转头,对着站在秘殿门口的那道瘦小身影发出最后一道命令,声音劈了叉,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杀了他们!本王命令你杀了他们!!”
岚动了。
她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僵硬,像是一个还不习惯用脚走路的孩子在学步。冰蓝色的眼睛转向熊淍的方向,眼珠转动得很慢,慢得像是生锈的轴承。
熊淍半躺在碎瓦中,浑身是血,站都站不起来。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冷透了的寒星,看不清里面有任何感情。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了刺阳剑的剑柄,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岚。”
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不是求饶,不是恐惧,是叫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人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十五天来所有的思念和心疼,带着九道山庄那个冬天里所有的温暖和光亮。
“是我,我是熊淍哥。你还记得吗?山庄里下了雪,你的手冻了,我揣在怀里给你暖着。你说过,等春天到了,山上的杜鹃花开了,我们要一起去摘。你还记得吗?”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冰碎了。
冰蓝色的眼珠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底下透出一点黑色来。那是她本来的眼睛,那双黑亮黑亮的、像井底石子一样的眼睛。然后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片冰蓝色像被敲碎的瓷器,一片一片地剥落。
岚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离熊淍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肌肉也在抽搐,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着殊死的搏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黑与蓝疯狂地交替,像两股洪流在眼眶里厮杀。
“熊……”
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极深极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回音,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淍……哥。”
第二个字落地的时候,她的左眼里终于滚出了一滴泪。
那滴泪不是透明的。是血红的。
血泪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颤了颤,滴落在石板上。嗤的一声,石板上冒起一缕白烟,被泪水砸中的地方竟然被腐蚀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逍遥子的脸色骤然剧变。他猛地想要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又单膝跪了下去,只能拼尽全力嘶声喊道:“她是被血池炼过的药人!眼泪里有血毒!千万别——”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熊淍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那只手上全是血口子,指甲断了一半,指缝里还嵌着泥和碎石。他用这只手,一点一点地伸向岚的脸。
“别哭。”
熊淍咧开嘴笑了一下。脸上全是血和泥,那个笑容丑得不行,但眼睛亮得像九道山庄那年的第一场雪。
“哥在呢。”
岚眼里的冰蓝色轰然炸裂。
那双眼睛彻底变回了黑色,黑得像无星的夜,黑得像深渊,黑得像一个人在被彻底吞没之前最后的清醒。她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每一滴都是血红的,滴在熊淍的手上、胳膊上、衣服上,嗤嗤嗤地烧出无数个焦黑的窟窿。
熊淍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手稳稳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滚烫的掌心贴住冰凉的皮肤。
岚浑身剧烈地一震,像被雷电劈中了一样。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熊淍,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她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地绞杀,血池的邪力要把她拖回去,但那只滚烫的手像一根钉子,死死把她钉在这个清醒的瞬间。
“寒月!!本王命令你!”
王道权的嘶吼声在身后炸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他用噬魂剑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往这边挪,每挪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他的竖瞳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声音劈了叉又破了音:“你是本王的药人!你是本王炼的!你的命是本王的!!本王让你杀——”
岚慢慢地转过头。
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挂着两行血泪,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十五天来积攒的所有痛苦、恐惧和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那东西很小,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但它还在烧。
她张了张嘴。
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
“我不。”
两个字。
王道权愣住了。他的嘴唇翕动着,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愕然,从愕然变成暴怒,从暴怒又变成了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东西。
岚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了王道权。那只小手瘦得皮包骨头,手指上还残留着泡在血池里留下的暗红色痕迹,指甲缝里全是凝固的血垢。
她看着王道权,黑色的眼睛里闪着九道山庄那个冬天里从未有过的光。
“我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清晰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板上,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你把我的血抽干,又灌进别的血。你用针扎我的头,用刀割我的肉。你说这样就能让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熊淍哥是谁。”
她歪了歪头。
“可是我没忘。”
王道权的脸彻底白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在血神祭邪功的反噬中忽然意识到,自己花了十五年,耗费了无数心力和人命炼出来的终极药人,失控了。
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失控了。
逍遥子看着这一幕,看着岚那双变回黑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两行血泪,看着她指向王道权的那只手,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用剑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好得很!”
熊淍也站起来了。他抓着刺阳剑,和逍遥子并肩而立,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两柄剑再次抬起。
一道剑光苍茫如落日。
另一道剑光锐利如朝阳。
而岚就站在他们身后,赤着脚,披着染血的白袍,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庭院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师徒俩没有说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但两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步伐完全一致,呼吸完全同步,心跳像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逍遥子的剑光如墙,将王道权仓促劈出的三道气刃尽数接下、震碎;熊淍自墙后爆射而出,刺阳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取王道权咽喉!
王道权嘶吼着挥剑格挡,但他的左肩被逍遥子刺穿,右腿被熊淍扎透,身形已经彻底乱了。他勉强架开熊淍的剑,逍遥子的剑又到了,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后撤。他后撤,熊淍就突进;他格挡,逍遥子就变招。师徒俩像两只精密咬合的齿轮,一进一退之间把王道权逼得手忙脚乱!
剑光交织,正气如虹!
庭院中的火焰被这股剑意牵引,呼地蹿高三尺,火舌舔上了回廊的廊柱,整座王府陷入了一片火海。火光映在师徒俩的脸上,映在岚的脸上,映在王道权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到极点的脸上。
王道权被逼到了庭院正中的台阶前,脚后跟磕在台阶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就是这一仰的工夫,逍遥子和熊淍的两柄剑同时刺到!一个刺心,一个刺喉!
他避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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