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秘殿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动了。
逍遥子一直没进去。他站在被自己用生命撞开的铁门废墟上，浑身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指尖汇成一条不间断的血线。他的胸口扎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撞开铁门时被碎裂的铁板划开的。他的气息紊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腔里涌上来的血沫子，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迸射出的精光像是两柄出了鞘的剑。他盯着十丈外的王道权，盯着王道权护罡破碎的那一刹那，盯着王道权身形凝滞的那一瞬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十五年前坠崖，他错过了杀王道权的机会。九道山庄的血夜里，他又错过了。今天在王府里，他再一次让王道权逃进了秘殿。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就是现在。
逍遥子的身体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在王道权身形凝滞的那一刹那，弓弦断了。他的脚在碎石堆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王道权。
他的身上还有重伤，他的内力几乎耗尽，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但此刻的他快得像一道闪电，比他全盛时期还要快。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力量都压进了这一击里，没有留一丝一毫用来防御，没有留一丝一毫用来后撤，甚至没有留一丝一毫用来保命。
这是同归于尽的一剑。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上的流光在瞬间炸开，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吞没了他整个人，吞没了他的剑，吞没了周围的一切。那一刻的秘殿里像升起了一轮小小的太阳，白光将所有的血色、所有的黑暗、所有的阴影都撕碎了。
王道权感觉到了那股剑意。
他猛地抬起头，满是黑血的脸扭曲成了一个惊骇欲绝的表情。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这个人、对这柄剑、对这个人的决绝的恐惧。他张大了嘴想喊，但他喉咙里涌上来的黑血堵住了所有的声音。他想躲，但他的身体被反噬之力钉在了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只能本能地抬起手中的噬魂剑去格挡。
晚了。
逍遥子的剑太快了。快到王道权的噬魂剑才抬到一半，快到王道权的护身邪气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聚，快到王道权连眼珠子都来不及转动。剑锋已经刺到了王道权的左肩胛。
逍遥子选的就是这里。
王道权因为反噬的剧痛，左肩一直微微地往内缩，肩胛骨不自觉地耸起来，腋下露出一个不到两指宽的缝隙。那个缝隙太小了，小到普通剑客根本不可能精准地刺中。但逍遥子不是普通剑客，他是暗河叛逃的顶尖杀手，是刺阳剑法的传人，是用了十五年时间只练一剑的人。
剑锋从那个缝隙里刺了进去，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扑哧！
剑尖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刺穿了肩胛骨下面的筋膜。逍遥子将全身残余的内力在剑尖上炸开，剑气像一颗小型的炸弹在王道权体内爆炸了。那是蕴含破邪之力的剑气，一进王道权的体内就开始疯狂地撕裂他的邪气。
王道权的左肩炸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炸了。剑尖刺入的位置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碎肉、碎骨、破碎的筋膜混着暗红色的邪血一起喷溅出来，溅了逍遥子一头一脸。那血不是正常人的血，是邪血，黏稠得像化开的沥青，颜色发黑发紫，带着一股让人闻之欲呕的浓烈腥臭。血喷在地上的青砖上，嘶嘶地冒着白烟，青砖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像被浇了一瓢滚油。
王道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这一声惨叫盖过了血云中的诵经声，盖过了秘殿外火焰燃烧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惨叫声中带着一种被彻底打懵了的惊恐，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愤怒，带着一种尊严被践踏的羞辱。他是血神，他马上就要成功了，他怎么能在这一刻被人刺穿？
他踉跄着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血脚印。他的左臂彻底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软面条，随着他后退的动作无力地摆荡着。他瞪圆了眼睛，用仅存的右眼看着插在肩头的那柄剑，再抬起头看看站在面前的逍遥子。
逍遥子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逍遥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快，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剑锋还在王道权体内一寸一寸地往里推。
“这一剑，”逍遥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岩松老哥的。”
他手腕一翻，剑锋在王道权体内拧了半圈。
王道权的惨叫声瞬间拔高了八度。
秘殿门口，熊淍看见了这一切。
他看见了师父冲进去的身影，看见了那道刺目的剑光，看见了王道权肩头炸开的血洞，看见了师父平静的脸和拧剑的手。他的脑子嗡嗡作响，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但师父刚才说的话他听清楚了。
不是那句话的内容，是师父说那句话的语气。那是一个了结一切的语气，是一个交代后事的语气，是一个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之后终于可以歇一歇的语气。
熊淍张开嘴想喊师父，但声音还没出口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眶胀得发疼，视线里的画面开始变模糊了。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手背上全是湿的。
秘殿深处，王道权的惨叫声还在回荡。逍遥子抽出了剑，剑锋从血洞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滚烫的邪血。逍遥子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但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柄插进地里的剑。
他提剑，朝王道权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剑，”他的声音更哑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是赵家三十七口的。”
剑光再次亮起。
秘殿外的夜空里，血云忽然停止了翻涌。那个一直在蠕动的巨大身影也停住了，所有的触肢都僵在半空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让它不安的东西。
王道权的眼里终于出现了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疯狂。
是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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