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冲天的血色光柱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爆炸，是从内部传来的震颤。像一根被狠狠砸了一锤子的石柱，光柱表面炸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顺着光柱往上爬，爬过殿顶，爬上半空，整根光柱像一面被砸碎的血色镜子。
秘殿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熊淍的脚步骤然顿住了。他站在秘殿门口，手里握着刺阳剑，浑身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那道惨叫声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
是王道权。
但这一声惨叫和之前所有的惨叫都不一样。之前王道权在秘殿里发出的叫声带着疯狂，带着得意，带着一种病态的张狂。这一声惨叫里只有一种东西。
疼。
疼到骨头缝里的那种疼。
熊淍握紧了剑柄，剑身上的流光还亮着，和师父撞开铁门时一样亮。他还没来得及往里冲，秘殿深处又传来第二声惨叫，比第一声更尖锐，更凄厉，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钩子在活生生地往外拽骨头。
血光中，王道权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血神祭强行中断的那一刻，他体内翻涌的邪气就像被拦腰截断的洪水。断了去路的洪水不会乖乖退回去，它只会往两边冲，往堤坝上撞，往每一条缝隙里钻。王道权的经脉就是那些缝隙。
第一波反噬来了。
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体内的邪气忽然炸开了锅，像几千根烧得通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他的经脉里，从他的丹田开始，一路往上刺，刺过气海，刺过膻中，刺过他的五脏六腑。每一根钢针都在疯狂地攒动，在他身体里翻搅、撕扯、刮削，把他的经脉刮得像被人用钝刀子一条一条地割开。
王道权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他想喊，但剧烈的疼痛堵住了他的嗓子，让他的声音卡在喉咙口，只挤出来一堆含混的气泡。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浑身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抽搐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拧他身上的每一寸肉。
第二波反噬紧跟着就来了。
这一次不光是钢针了，是火。邪气逆流而上，沿着他的经脉倒灌回丹田，两股方向相反的气劲在丹田里狠狠撞在了一起。王道权的丹田像一口被烧红的油锅，有人往里面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了。
轰！
他感觉自己的小腹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真的爆炸声，是经脉寸寸断裂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竹节在火堆里爆开。他的丹田在塌，不是慢慢塌，是轰然塌陷，像一个被抽空了支柱的矿洞，所有的气劲、邪力、血煞都在一瞬间失去了约束，在他体内四处乱窜。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狂喷出来。
不是红色的血，是黑的，黑得像墨汁，黑得发亮。黑血喷在地上，嘶嘶冒着白烟，青石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洞。那口血里带着他苦修几十年的邪功根基，现在全被反噬之力逼出来了。
王道权的膝盖软了。他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双膝砸碎了地上的青砖，碎砖茬子扎进他的膝盖骨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种疼痛了。和体内经脉寸断的痛苦比起来，膝盖上的伤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甲抠进砖缝里，十根手指都在剧烈地发抖。他的脊背弓得像一只被踩住后背的虾，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隔着袍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嘴角的黑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青石地上汇成一小滩。
第三波反噬来了。
这一次不是钢针，不是火，是冰。
王道权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从他的丹田深处涌出一股彻骨的寒意，那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柱往上爬，每爬过一节骨节，那节骨节就像被冻成了冰坨子。寒意爬过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骤然慢了下来，每一次心跳的间隔都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自己都能听见心脏挣扎着跳动的闷响。寒意爬进他的脑子里，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视线里的血色光柱变成了重影，变成了三个、四个，在不停地摇晃。
他体内好不容易压服的“寒月”药力趁机反扑。岚被炼成药人的过程中，体内积累了大量的寒月之力，王道权通过血神祭吸纳了这股力量，但现在反噬之下，这股力量成了一柄从内部捅过来的刀子。寒月之力和他的血煞邪气水火不容，在他体内疯狂地对撞、撕咬、吞噬。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浑身经脉剧烈地痉挛一下，五脏六腑像是被两只看不见的大手拽住了往两个方向拼命地拉扯。
王道权终于惨叫出声了。
不是之前那种张狂的、得意的嚎叫，是野兽被夹子夹断腿骨时的惨叫，尖锐、短促、充满了一种原始的恐惧。叫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冲破了他的獠牙和翻卷的嘴唇，在秘殿里回荡开来，撞上四壁的血色符文，又弹回来，把他的惨叫声扭曲成一片诡异的回声。
他的身体开始往外渗血。不是从伤口里流出来的，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往外沁血珠，黏稠的、暗红色的血珠，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血珠越聚越多，顺着他的脸颊、脖子、手臂往下淌，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葫芦。
他的护身邪气塌了。
一直翻涌在他身体周围的那层血色护罡开始剧烈地抖动，像一面被狂风吹鼓的旗子。护罡上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薄，从不透明的血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粉红，又变成了灰白。护罡表面炸开无数道裂纹，和光柱上的裂纹一样密集，一样狰狞。
然后护罡碎了。
无声无息地碎了。像一层薄冰被人用手指轻轻一戳，整面护罡炸成千万片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王道权的身体完全暴露了出来，身上的每一处要害都暴露了出来。他体内的邪气还在疯狂地往外泄，像一只被捅破的羊皮筏子，气从每一个毛孔嘶嘶地往外冒。
他的身法慢了。
王道权一直引以为傲的鬼魅身法，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支撑。他的双腿在剧烈地发抖，膝盖打颤，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痉挛得拧成了疙瘩。他试着站起来，但刚直起腰，体内的寒气就猛地往上冲了一截，冻得他半边身子都麻木了，他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他伸手去扶旁边的柱子，手指刚碰到柱子，就听见咔嚓一声，三根手指的骨头被自己体内乱窜的邪气震断了。
他手中的“噬魂”剑也哑了。剑身上一直缭绕的那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忽然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剑身开始颤动，不是他控制下的颤动，是剑身自己的颤抖，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在做最后的挣扎。剑锋上的杀气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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