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两下轻轻的叩门声,契诃夫只能按捺下烦躁的情绪,起身去开了门。
父亲帕维尔端着茶走了进来,把杯子放在离稿纸很远的地方,又弯腰扶了扶被儿子踢歪的纸篓。
「安东,午饭你没吃。你母亲留了汤,要不要热一下?」
「先不用,爸爸。」契诃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帕维尔没有再催儿子吃饭,而是小心翼翼说:「我想把厨房的炉子修一修,还有上个月那个帐————你要是忙,我明天再说。」
契诃夫叹了口气,让父亲把帐单拿来;帕维尔连声应着,出去时连关门的力道都很轻。
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的样子,契诃夫满心感慨。
小时候,他写字耽误了店里的活,挨骂挨打是常事:十九岁那年,他不肯按父亲的意思放弃文学、专心学医,父亲甚至说他会害死全家。
如今家里靠他的稿费住进了宽敞的公寓,父亲要修一只炉子,也要先看他的脸色契诃夫望着那杯茶,忽然有些想念父亲可以向他咆哮的时候,那时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反抗谁。
桌上摊着两封信,一封来自书商,请他尽快交一篇新作,最好像《胖子与瘦子》那样,篇幅短,转折漂亮,让人读完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样的稿子总是很抢手,无论是俄国的读者还巴黎读者,最爱看的就是这种机巧、聪明,又带着一些讽刺和思考的短篇,没人会想作者是不是已经写烦了。
但如今他靠稿费养着全家,要是换一种写法,书商和读者还会不会买帐?
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写出某个奉承上司的小官员或者某个势利的商人如何在阴差阳错中狼狈不堪的故事。
索雷尔先生教会了他如何观察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物,如何不动声色地展现俄罗斯民族的苦难,如何「韧性的深沉的战斗」,可没有教会他如何不再靠重复自己度日。
另一封信来自内务部负的印刷事务总局,这是俄国负责言论出版审查的核心机构,写信的是局长叶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费奥克蒂斯托夫。
这位副局长的措辞十分客气,没有对他的作品提出半点批评,反而赞赏他善於写日常生活中的可笑之事,还说人们乐於看到他继续发挥这种才能。
现在他已经是俄罗斯帝国最有国际名声的青年作家,奥克拉纳已不敢再来敲他的门,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夸奖何尝不是另一种提醒?
索雷尔先生在《1984》里写过「0ld ladyAis watching you」;但在俄国,那必须是「BigBrother is watching you」了。
而作为文学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每次参加文学聚会,散场後大衣口袋里总会塞满同行请他转荐给《费加罗报》的稿件。
这一切,都让衣食无忧的契诃夫想起自己获救後在梅塘吃晚饭,第一次说出「套子」这个比喻、莱昂纳尔叫他把它写成故事的情形。
六年过去,他仍记得那句话,故事也断断续续想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完成。
纸篓里那份被撕掉的原稿,主人公别里科夫是个怕写错信、怕穿错衣裳、怕被别人的议论的胆小鬼,每当他说出一句真话,就会发生一次滑稽的误会。
他原先给别里科夫安排的结局是让爱说闲话的邻居当众揭穿这个懦夫,好叫读者在好好笑上一场。
可问题是,笑完之後呢?这个谨小慎微的教师,仍然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笑料,与之前他写的上百个其他小人物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索雷尔先生对自己的教诲,他恨不得把纸篓里的稿子再撕一遍!
看完《後窗》回来,他连着几夜都睡得很晚,脑子里都是里面的画面,也第一次感受到了原来有一种艺术形式,能如此直接、真切地表现生活的原貌。
这不正是自己的追求吗?
第二天,帕维尔拿着修理炉子的帐单回来,看见儿子正收拾行李,愣在门边。
「你又要去巴黎?」
「嗯。我想去向索雷尔先生学拍电影,这次大概会比较久,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那你的那些约稿,还有家里的钱,最近我还想买点————」帕维尔急了,现在家里的生计全靠儿子的稿费维系,一旦断供,可就要从这座体面的宅子里搬出去了。
「我留下的稿费够家里用一阵。到了巴黎我也会继续写,不用担心。」契诃夫合上箱子,「爸爸,这次我是去学一门新手艺的,就像当初学医一样。」
巴黎的「梅里爱制靴厂|里,乔治·梅里爱把一张价目表,递到了父亲的面前。
那是他在香榭丽舍的索雷尔—卢米埃尔影像厂专营店门口抄下来的,那天他带了2000法郎排队,结果发现只能买半台摄影机。
父亲只扫了一眼,就把价目表丢还给了儿子,不客气地训斥道:「你想拿厂里的钱买这个?」
「我想借一部分,会给您利息的。剩下的我自己找朋友借,银行那边我也会去问问。」
「银行?」父亲更愤怒了,「拍些能动的照片,就值4000法郎?你自己算清楚这笔帐了吗?今天我还拖着一批皮革的款没付,凭什麽要把钱借给你?你又怎麽还得起?」
乔治·梅里爱连忙开始算帐想借多少钱、利息多少、每月能从薪水里还多少——
可没等他说完,就被父亲粗暴地打断了:「你过去喜欢那些变戏法的小玩意就算了,现在你二十多岁了,还想把整个家族的事业都抵押给一个不知道有什麽用的「电影」?」
「是!」乔治·梅里爱坚定地说。
父亲瞪着他,然後从墙上的夹板里抽出一张鞋样,是儿子上星期设计的,客户非常满意,一口气订了几百双。。
父亲的语气里满是失望:「你要是什麽都做不好,我也不会指望你接手这个鞋厂。偏偏你能把这个事业做好,就连厂里的老师傅都肯照你的图改鞋楦。
现在你要把这身本事拿去做什麽?电影?那是索雷尔那样的大作家才会玩的东西!你会什麽?是会写剧本,还是会拍照片?你什麽都不会!」
乔治·梅里爱仍然不肯放弃:「所以我才要买摄影机,去学怎麽拍电影。索雷尔先生把怎麽拍摄、怎麽剪辑都告诉我们了,甚至就连他拍坏的镜头都展示出来了。他想让更多人参与这个事业!」
「你说来说去,还是想让我出钱。」
「我想让您相信我能做成。如果您不肯,我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父亲站起来,冷冷地说:「工厂的钱一分也不会给你。你要去借,别人问起我们家,我也不会替你作保。你要是为这东西耽误了工作,那明天就不用来厂里了。」
乔治·梅里爱没有畏惧,而是盯着父亲的眼睛问:「那我明天把手头的工作交代清楚,就去办自己的事,可以吗?」
父亲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句,又回身看他,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但并没有马上骂出口,像是等儿子把话收回去。
乔治·梅里爱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看完《後窗》就想好了,从今以後我就拍电影,拍一辈子。不会的我就去学,没钱我就去借!」
父亲又瞪了儿子一会儿,最後深深叹了口气:「你死心吧。我不会借给你哪怕一个生丁!」
晚上在自己的卧室里,乔治·梅里爱开始重新算帐。他先划掉了原本准备从厂里借的那笔钱,又把工资那一栏圈了起来,打上了一个问号。
毕竟如果真的离开家族的鞋厂,连这一项也会变得没有着落。
这时候母亲敲了敲他的房门,他忙把价目表藏了起来,母亲却已经听父亲说过那笔有些惊人的借款。
「你爸爸说你想拍电影,要买很贵的机器。」她问,「你已经下订单了吗?」
「还没有,第一批货很快卖完了,整个巴黎都在抢。我想等下一批,可钱还差得多。」
母亲拿出一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她的一对耳坠、两枚戒指和一条项链。
乔治知道这是母亲从外祖母那边继承的,父亲也无权过问,顿时红了眼睛:「妈妈,这————」
母亲走到到门边听了听,确认丈夫没有跟来,才把盒子推给儿子。
「拿去吧。」她把盒子放进他手里,「既然那是你愿意一辈子从事的行业,那就该试试看,我不想你的余生都活在後悔里。」
乔治忙还给她:「妈妈,我不能收。钱的事,我会另外想办法。我在路易大帝中学时认识几个有钱的同学,我可以向他们借————」
「可那毕竟是别人的钱。」母亲没有拿回盒子,「我不懂电影是什麽,但我知道从小任何事你只要打定主意,就一定会坚持做完。这些首饰给你,无论你卖了或当了,能补多少是多少,剩下的你自己去想办法。」
乔治·梅里爱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价目表,第一次开始犹豫:「万一————万一我在这方面资质平庸,拍不出得到认可的作品呢?」
「那你也得试过以後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母亲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别为了让我安心,就说自己会很快把它们赎回来。」
乔治·梅里爱低头看着盒子,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些什麽,母亲就站起身来,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随後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两更结束,明天再补一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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