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谕既下,朝野震动。
孙传庭领旨後,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便调集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的精干官吏,整备文书,点齐差役,奔赴山东曲阜,彻查衍圣公一案。
一行人乘船换马,星夜兼程,仅仅七天便抵达了曲阜县境内。
但毕竟是绵延千年、根深叶茂的圣人族裔,在督查组入驻曲阜时,孔家的眼线便知了朝廷钦差前来查案的消息。
而此时孔府内,衍圣公孔胤植却仍在睡梦中,全然不知大祸即将临头。
自从上次以献表之名进京试探,了江瀚一句「安心履职」後,他便以为从此高枕无忧,自己依旧能享受爵位带来的荣华富贵。
孔府内照例是一幅钟鸣鼎食、仆从如云的太平景象,全无半点警醒之心。
直到县城里的眼线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孔胤植才猛然惊醒——
原来先前的怀柔只不过是麻痹自己的障眼法而已,真正的杀招还在後头。
一时之间,偌大的衍圣公府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事不宜迟,速速将历年私帐、田产契书、往来书信等,但凡有碍府中声名、牵扯过错的物件找出来!」
「该焚毁的焚毁,该掩埋的掩埋,不有一丝遗存!」
孔胤植当即立断,找来了护院、帐房、管事等一干心腹仆从,准备趁朝廷钦差未至,提前消灭证据。
而孔府众人也知道事关重大,当即便打着火把四散而出,在府中四处翻箱倒柜,将一摞摞帐册、契书等搬进後花园,准备将其付之一炬。
可就在众人忙碌之时,殊不知锦衣卫和探事局的探子们早就埋伏在了孔家四周。
听见动静,宁安侯方宏当即便带着人冲出了客房,赶到了後花园内。
直到此时,孔府的下人们才惊恐地发现,原本号称前来清查田亩、厘清人口的朝廷文书、差役;如今竟然摇身一变,换上了锦衣卫缇骑的青绿色的锦绣补服。
为首一人更是身穿御赐斗牛服,腰悬金鞘绣春刀,煞气逼人。
「某乃大汉宁安侯是也!」
「你等事发败露,还不束手就擒!」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响彻孔府内外,震在场众人纷纷僵立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异动。
扯着众人愣神的空挡,方宏身後的锦衣卫校尉一拥而上,将在场的孔家人统统按倒在地,夺回了证据。
而就在此时,孔家的一位族老孔贞哲听见动静,火急火燎地就带着一帮护院赶到了後花园内。
他见朝廷锦衣卫已经夺下了证据,心中大骇不已———
那一口口木箱里装的可都是孔家的私密帐册、田产契书,甚至还有当初衍圣公写给鞑子的降表手稿!
这玩意儿要是泄露出去,那可就真完了!
恶向胆边生。
孔贞哲悄悄向身旁的护院教头使了个眼色,又朝那几个锦衣卫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动手将在场的锦衣卫宰了,一了百了。
孔府的护院教头名叫孔彰,是孔家从小培养家生子,武艺颇为不俗,在曲阜地面上横行了十几年。
可尽管对孔家忠心耿耿,但孔彰看着後花园里的锦衣卫缇骑,却迟迟不敢动手。
这可是天子亲军,真要动了手,万一事发,至少也是个夷三族的下场。
孔贞哲看出了他的迟疑,凑到耳边,低声威胁道: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自小在我孔家长大,当了这麽多年教头,犯的事还少了?」
「今天你要是退了,固然能苟活一阵,但日後也照样躲不过清算。」
「反正在场的锦衣卫也就七八个,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生路!」
在孔贞哲的蛊惑下,孔彰总算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拔出腰刀,招呼起了身後的一众护院:
「不可被贼人蒙蔽!」
「此乃山贼土匪假扮朝廷官差,妄图劫掠我孔府财货,玷污圣地!」
「弟兄们,随我将其拿下!」
可话虽如此,但在场的十几个孔家护院却仍旧不敢轻举妄动;孔彰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为众人做个表率。
有了他领头冲杀,一众护院们这才鼓起勇气,抄起了刀枪一拥而上。
可这群人平日里在曲阜作威作福,仗着孔家的权势,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还行,哪里又是锦衣卫的对手?
方宏见孔府众人杀来,丝毫不惧,掏出腰间短铳便是一轮连发,将那护院教头给当场射翻在地。
其余的几个锦衣卫缇骑也有样学样,掏出短铳,将冲上来的护院一一射杀。
顷刻间,後花园里便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屍体。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孔贞哲脸色煞白,颤抖着指着方宏,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此乃圣人府邸、文脉圣地,你怎麽敢……怎敢在此杀人……」
方宏也懒跟他废话,上前一脚便将他给踹翻在地,抄起刀鞘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打,打孔贞哲是哀嚎连连,满地打滚。
而就在他於後花园内大打出手之时,信国公邓阳和左都御史孙传庭也带人从孔府正门闯了进去。
比起巍峨壮观的天师府,孔府也丝毫不逞多让。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钉九行九颗,这可是亲王级别的待遇。
府门上方高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巨匾,上书「圣府」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由当年嘉靖朝首辅严嵩亲笔手书。
旁边的楹柱上还挂着一副对联,是武宗时的大学士李东阳所题——
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
字字珠玑,端是气派非凡。
穿过大门,衍圣公孔胤植早早便在第二道重光门外候着了。
他穿着最隆重的赤罗衣裳,头戴七梁冠,腰束玉带,努力维持着体面,可袖袍下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见一众大汉官员前来,他还故作镇定,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迎了上去:
「诸位上差,不知大驾光临我孔府,有何贵干?」
「何不提前发函知会一声?本府也好早早出城迎接,免失了礼数。」
孙传庭面色肃然,沉声道:
「衍圣公,你孔氏族人日前於京师敲响登闻鼓,叩阙状告你鱼肉族亲、私设刑狱、残害族人、通虏叛汉。」
「事关朝廷法度与圣人门第声誉,圣上对此十分重视,故而命本官会同锦衣卫彻查此事。」
「还望衍圣公配合。」
孔胤植闻言心头巨震,刚想开口反驳,不料邓阳却一把打断了他:
「孙总宪,你还跟这厮废什麽话?」
「直接锁拿入京就是了。」
「方才宁安侯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孔府众人妄图毁掉罪证,被他当场撞破,一干人犯与证据已被他悉数查获。」
说罢,他便招呼着身後锦衣卫亮出枷栲,准备拿下孔胤植。
孔胤植一听彻底慌了神,连连後退想逃:
「慢着!慢着!」
「本府乃世袭衍圣公,至圣先师第六十五世孙,位列三公!
「这般枷锁缠身、实在有辱斯文、有辱圣门!」
可锦衣卫校尉们对此却充耳不闻,直接上前将他给摁倒在地,熟练地拷上了枷锁。
那枷栲异常沉重,刚拷上不久,孔胤植就受不住嚷嚷起来,声称受了严刑,并作势要躺下;
邓阳见状冷哼一声,上前一膝盖狠狠顶在了他腰眼上,疼孔胤植是哭爹喊娘,再也不敢妄动。
「带走!押送京师受审!」
「其余人等,把孔府上上下下都搜一遍,凡有可疑,一概封存,不许遗漏!」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後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一众官吏们蜂拥而出,直奔府内而去。
藏书楼、帐房、祠堂、私牢……一处不落,众人配合着埋伏已久的锦衣卫,将一应证据给统统抄了出来,逐一登记造册。
……
很快,车马再度启程,带着衍圣公府的一干人犯,浩浩荡荡折返回了京师。
而此时的北京城里,孔远庭叩阙告状的来龙去脉,也早已传遍了全城上下。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衍圣公犯案一事。
市民百姓们听闻千年世家竟传出如此丑闻,一个个都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谁能想到被誉为万世师表的圣人门第,竟然如此不堪。
会审之日,刑部衙门被挤是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看热闹的市民。
百姓士子们挤在栅栏外,纷纷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大家都想好好看一看,这传家千年的圣人门第,到底是不是真的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
就在京师满城风雨、朝野上下都在热议此案时,紫禁城内却是一片波澜不惊。
对於江瀚来说,这案子怎麽审他并不关心;人证物证俱在,要厘清细节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真正关心的,是怎麽将此案进一步扩大——
从衍圣公一人、孔氏一系,继而延伸到僵化腐朽的程朱理学之上,并藉此破旧立新、重塑天下学风。
为此,他特意将钱谦益给提来了武英殿,准备好好敲打一番。
而知皇帝要单独召见自己时,钱谦益是绝望的。
与他一同被带来北京的阮大铖、王铎、刘良佐等前明罪官,现在是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就剩下他一根独苗了。
虽然不知道朝廷为什麽单单放过自己,但钱谦益心里清楚,像他这种「前朝余孽」,肯定不会有什麽好下场。
此番入宫,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在内侍和御前侍卫的押送下,钱谦益一路躬身垂首,胆战心惊地走进了武英殿内。
一见着江瀚,他便五体投地跪伏在地,声音颤抖:
「罪臣钱谦益,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瀚此时正半躺着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也没让钱谦益起身,只是闭着眼,淡淡问道:
「近来孔府一案,你可知晓?」
「有什麽感想?」
钱谦益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回陛下,罪臣也是略有耳闻。」
「衍圣公这厮仗着圣人後裔的身份,不思修身立德、垂范天下,反而鱼肉族亲、私设刑狱,甚至通虏叛汉、玷污圣庙。」
「如此作恶多端之辈,定要严惩不贷,以正人心、肃纲纪。」
江瀚听罢,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朕听闻你学识渊博、贯通古今,在诗文、文论、史学、经学等方面颇有建树,被誉为一代文宗。」
「自古文人相轻,能获此雅望,足见你造诣非凡。」
钱谦益不知道皇帝为什麽突然提起此事,本能地谦虚道:
「陛下谬赞,罪臣实在不敢当此殊誉!」
「都是一帮故旧捧出来的虚名而已,当不真。」
「罪臣自从新朝定鼎以来,早已不敢再与士林往来交流,整日只知潜心素食,闭门思过,改造身心.……」
江瀚也懒再绕弯子,擡手打断了他:
「朕也就直说了吧。」
「自宋明以来,程朱理学、陆王心学等垄断天下士林数百年之久。」
「理学空谈义理、僵化刻板,心学虚谈良知、游离实务;以至於天下士子终日埋首故纸,空谈道德,不通实务、不晓兵农。」
「朕很不喜欢。」
他直起身子,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钱谦益:
「如今朝廷打算对科举动刀,大量引入算学、农事、策论、格物等经世济民之学,以此彻底推倒旧理。」
「钱卿身为天下文宗,理当为朝廷出一份力。」
钱谦益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听了这话,再联想到近来闹沸沸扬扬的衍圣公一案,他立刻就明白了。
看来皇帝是想以此案为契机,彻底改变历朝历代独尊儒术的局面。
衍圣公作为圣人後裔,是当之无愧的儒家正统,只要能让其身败名裂,朝廷就有藉口破旧立新、重塑学风。
可对於此事,钱谦益心中也有些挣紮。
孔圣乃是万世师表、华夏文脉源头,根深蒂固、深入人心。
若是批判衍圣公,极易被士林曲解为非议圣贤、背弃道统;稍有不慎,便会落亵渎圣门、离经叛道的千古骂名,为天下读书人唾弃。
再说了,程朱理学作为科举正统,已经风靡天下数百年之久,天下大半士子都将其奉为圭臬,以此立身。
自己身为文坛领袖,公然站出来反对程朱理学,那不就等於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吗?
届时口诛笔伐,他简直不敢想像自己会有什麽下场。
江瀚看出了他的迟疑,语气也缓了几分:
「钱卿放心,此事也不会如此艰难。」
「自从朕在崇祯八年占领四川,称王立制後,就已经改动过一次科举,并引入了诸如《农政全书》《齐民要术》《九章算术》等实学。」
「如今快十年过去,西南三省、汉中陕西等地的学子,也早已习惯了新科举内容。」
「只是新朝初立,江南、湖广、两广、山东等地的学子,还未曾接触过此道。」
「所以朕才打算借衍圣公一案,彻底改革科举。」
钱谦益擡起头,张了张嘴:
「陛下的意思,罪臣明白了,只是……」
「没有什麽只是。」
江瀚打断了他,语气陡然转冷,
「朕不是在与你商议,这是皇命。」
「不从就是死!」
这几个大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钱谦益头上,浇他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清醒过来,眼前这位可是造反起家的主,杀起人什麽时候手软过?
阮大铖、刘良佐那几位的人头还在城门楼子上挂着呢,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稍有迟疑,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想到此处,钱谦益脸上的畏缩和迟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义正辞严、大义凛然的神色。
他挺直了腰板,拱手高声道:
「陛下圣明!」
「听君一席话,方知这数十年苦读误己误人!」
「罪臣枉活六十载,终日与一干腐儒为伍,空谈义理,不务实学,实在是愧对苍生、愧对社稷!」
「子曰,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罪臣如今年逢耳顺,更当明辨是非,不听旧儒陈言!」
「陛下既然有此雄心,钱某虽不才,愿为陛下前驱,廓清学风、清正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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