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清方使者後,仁政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群情激愤的两班贵族们,此刻却像斗败了的公鸡,一个个瘫坐在地,垂头不语。
殿中的暖炉烧正旺,可那股寒意却如同跗骨之疽,怎麽也挥之不去。
国主李倧端坐在王座上,眉头几乎拧成了块抹布,面对蛮横霸道的鞑子,他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捂着头连连叹气。
良久後,身为文官之首的领议政金自点才总算开口,打破了沉默:
「殿下,那鞑子的态度异常坚决,毫无转圜余地,若是一味强硬对峙恐怕对我朝大为不利,不如暂且……」
可不等他说完,一旁的右议政崔鸣吉便按捺不住,冷声打断了他:
「暂且如何?」
「难不成金议政还要再俯首妥协,倾尽举国物力,以量虏寇之欢心?」
他跨步出列,走到殿中央朝着李倧拱了拱手:
「殿下,如今大汉天兵在辽东连战连捷,逼虏寇只能仓皇南逃,眼看就要被赶尽杀绝;」
「难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朝还要甘为鞑子爪牙,为其输粮供饷、助纣为虐?」
「这等资敌的行径,一旦事後被天朝上国知晓,岂能轻易饶过我朝?」
金自见他又跳出来驳斥自己,怒火上涌,立刻反唇相讥:
「这个道理本官难道不懂?」
「朝中上下就唯独你右议政一人清正忠贞、就你一人远见卓识?」
「中原王师主力目前仍在辽北的盛京、抚顺一线,远水难救近火;可那鞑骑已经闯入我义州边境,旦夕可至!」
「孰远孰近、孰急孰缓,如此浅显道理,右议政难道分辨不清?」
但崔鸣吉却冷笑一声,毫不退让:
「鞑子出现在义州境内,又向我朝索要粮饷、地盘,足见其已是强弩之末,否则以其往日蛮横的做派,又何须与我等商量?直接铁骑南下便是。」
「以崔某之见,我等大可回绝其一切无理要求,并即刻徵调训练都监、御营厅、禁卫营三大中央精锐,尽数开赴义州沿江布防,严守鸭绿江防线!」
「如今正值隆冬时节、天寒地冻,难不成疲惫不堪的虏寇胆敢顶着漫天严寒、强攻我朝防线?」
「我等也不求速胜,只要能坚守到开春,大汉天兵一到,定叫鞑子首尾不能相顾,灰飞烟灭。」
一番说辞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可等他说完後,仁政殿内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在场的一众臣工面面相觑,并没有站出来附和,甚至就连同为西人党的几位朝臣,此时也是满面愁容、低头不语。
没办法,朝鲜君臣实在是被鞑子给打怕了。
丁卯、丙子两场胡乱,朝鲜军队的表现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训练都监的鸟铳手在丙子胡乱时被清军骑兵一个冲锋便冲散了阵型,御营厅的精锐在南汉山城下连三日都没能撑住,禁卫营更是连出城迎战的胆量都没有。
在群臣眼中,即便将三大中央禁军调往边境,也未必能挡住如今元气大伤的清兵;
若是贸然轻启战端,一旦战事不利,不仅无法御敌於国门之外,反而更会导致汉城中枢空虚、无兵可用;届时王京危殆、社稷倾覆,後果不堪设想。
李倧坐在上首,望着满殿噤声的臣子,又看了看争锋相对的金自点和崔鸣吉,长叹了口气後,才终於开了口:
「出兵一事尚且有待商榷,但如今天朝势大,我朝鲜绝不能再跟鞑子有所勾结。」
「为今之计,还是派人前往盛京,向大汉皇帝陛下求援。」
「只要能请动天朝上国出手,我朝鲜照样可保国祚绵延、宗庙不绝。」
他转头看向崔鸣吉,
「右议政,此事便交给你了。」
「你速速点选人马北上,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大汉天子,将我朝鲜的危局当面奏明。」
崔鸣吉点点头,领命退出大殿後,当天便带着几名随从和通事,匆匆出了汉城,一路向北疾行而且。
可通往辽东的路却并不好走。
济尔哈朗对朝鲜早有防备,他深知这个藩属并非真心臣服大清,而是一直都心向中原王朝,从前是大明,如今是大汉。
因此,他早早便在义州往北的方向上层层设卡,并派出了探哨日夜巡逻,就是为了防止朝鲜派人向那汉军求援。
义州地处鸭绿江下游,是朝鲜通往辽东的必经陆路,以往朝鲜使团前往大明,都是从此处过境,无一例外。
眼见官道被虏骑封锁,崔鸣吉当即便犯了难;他又不敢绕道,周围都是深山老林,里头的积雪足有半人深,一旦贸然闯进去,很可能彻底迷失方向,葬身其中。
实在无可奈何,於是他一咬牙一跺脚,决定乘船渡海,绕开鞑子重兵布防的陆路官道。
这个决定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狂。
义州位於鸭绿江入海口的东岸,其西侧紧邻的海域又叫西朝鲜湾,属黄海一部分,平均水深较浅,冬季极易结冰。
再加上明末小冰河期全球气温偏低、极端天气频发,海冰封冻的情况远比往年更加严重,更加剧了船只出海的风险。
层层叠叠的海冰会疯狂挤压船体,稍有不慎便会被卡在海上动弹不,风浪稍大更是有倾覆之虞。
可王命在身,国难当头,崔鸣吉别无选择,只能退回後方安州,硬着头皮借了一艘海船出航。
为了掩人耳目,他只能乘坐选择体型较小的剑船,并趁夜色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绕开附近渡口和鞑子哨所。
这剑船是由高丽王朝时期的「戈船」演变而来,是一种轻型、快速的小型战船,主要用来配合水师主力战舰。
因其单层甲板,长不过三丈的大小,在海面上行驶起来极为吃力,只能艰难在浮冰中穿行。
漆黑的海面寒风呼啸、大浪翻涌而来,带着整片整片的海冰不断撞击着船身,发出阵阵刺耳的刮擦声;
碰见体型较大的浮冰时,船身还会被牢牢卡住、动弹不,随行的护卫们也只能站在甲板上,用木杆和铁釺凿开冰面,再费力地将船推回水中。
湿冷刺骨的海风裹着雪粒灌进船舱,更是冻人嘴唇发紫,浑身站立不稳。
一行人就这麽冒着倾覆落水的风险,历经昼夜颠簸,总算是绕开了鞑子防线,成功於辽东近海处登陆。
草草修整一番後,崔鸣吉便立刻让护卫从船上卸下了马匹,一路直奔盛京而去
可当使团众人风尘仆仆、历经千难万险终於赶到盛京时,却知了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大汉天子已然於数日之前返回京师,并不在城内。
可崔鸣吉却仍不死心,他竟直接向驻守在城内的卫国公、定国公递上了拜帖求见,想要向两位坐镇前方的主帅求援。
但曹二和李老歪对此却是避之不及,根本不想理会这烫手的山芋。
陛下临行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严禁汉军出兵介入朝鲜战事,一切静待局势演变、不可妄动。
再说了,如今正值隆冬,天寒地冻,谁也不愿意顶着漫天大雪去替朝鲜人打仗,还不如坐山观虎斗,顺便也让将士们好好修整一番。
於是两位国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视而不见,随後又溜到了辽阳,直接推说巡视部众去了;
崔鸣吉等人在盛京城内奔走数日,却连两位国公的面都没见着,只能就此作罢。
眼看求援无门,他只能再派快马一路向西赶赴关内,寻找驻留在京师的朝鲜使臣。
虽然临行前国主李倧曾叮嘱他,此行务必要见到大汉天子,将朝鲜危局当面奏明;
可崔鸣吉已经年过六十,快马加鞭赶到盛京已经是极限,更别提先前还经历了一段渡海破冰的凶险旅程,早已耗尽了心力,疲惫不堪。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将求援的重任交给了在京的李景奭、赵珩、李翊三人。
而接到他消息後,为首的李景奭也觉无比棘手。
说实话,自从建极元年他奉命从朝鲜渡海来到大汉後,整整三年时间里,他所带领的使团也仅仅只见过大汉天子一面。
那唯一的一次觐见,还是在当初大汉开国大典时,接受朝鲜、安南、琉球等周边藩属朝贺的大朝会上,匆匆一面,并未有奏对的机会。
甚至就连册封朝鲜国王的国书诏令,大汉朝廷也迟迟未曾颁下。
而这三年来,大汉朝虽然对在京的朝鲜使团礼遇周全、衣食住行、供给封赏等都无可挑剔,从未有怠慢苛待之处;
可李景奭等一众使臣,都能明显察觉出这份礼遇之下的疏远和淡漠。
相较於前朝时,大明对朝鲜事事体恤、亲如肱股;如今的大汉则是始终与朝鲜保持着清晰的界限、并无半分亲近之意。
但如今鞑子兵临国境,社稷将倾,李景奭等人也只能走出会同馆,硬着头皮来到礼部衙门递上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急奏。
可不料负责接待的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只是接过奏摺随意翻了翻,便一脸严肃地将其又递还了回来:
「好叫外使知晓,这等军情急奏,本官无权处置,还需呈报尚书大人决断;」
「不过最近庄尚书正忙着操持兴办学堂一事,恐怕分身乏术......」
李景奭听罢有些难以置信,连忙抢道:
「鞑子兵临国境,我朝危在旦夕,难道兴办学堂比这等军国大事更急切?」
怎料那清吏司郎中只是摆摆手,淡淡道:
「外使有所不知,这兴办学堂乃是陛下亲自交代的任务,是记在中枢档册上的要事。」
「这不仅关系到我朝开智育才,同时也关乎我礼部年中和年末的考核指标,一点也马虎不。」
见此路不通,李景奭只能带人匆匆赶到了尚书府邸,递上了拜帖求见。
一行人缩在门房里等了近两个时辰,总算才如愿以偿,被管事延请入内。
可万万没想到,礼部尚书庄博阳听过後,又把奏本给递了回来:
「几位外使见谅,此事本官虽然有心相助,但也确实无能为力。」
「援朝一事涉及调兵遣将,本官虽是礼部尚书,却也无权处置;你等最好还是前往通政司,直接递送急奏,由通政司呈报御前才是正途。」
无奈之下,李景奭只能领着使团,又跑去了通政司上奏。
可奏摺递上去後,却一连多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当心急如焚的李景奭再次找上门,却被值守的吏员告知:
「近来各地奏摺积压甚多,需要依次排队候批,还请外使稍安勿躁。」
一连被多次推诿搪塞,李景奭也急了,当场与那小吏争辩了起来,直言此事关乎朝鲜存亡,乃是十万火急的军情,万万不可再有拖延。
可那吏员却丝毫不以为意,声称如今隆冬酷寒、行路断绝,那虏寇未必敢顶着严寒发起战事,等到雪化之後再议也不迟。
四处碰壁、求告无门,眼看开春在即,李景奭一咬牙,乾脆直接找上了位於城西教忠坊的秦国公府,想要拜见当朝首辅、内阁大学士赵胜。
本想着能借首辅权柄上达天听,斡旋此事,可不料赵胜听罢後,却也表现十分为难。
「外使有所不知,本官虽然忝为首辅,总揽朝政;但这调兵遣将一事,说到底还是要陛下点头才行。」
「礼部,通政司的几位同僚也并非有意推脱,而是目前朝中局势有些微妙,无暇他顾罢了。」
李景奭闻言一愣:「无暇他顾?难不成出了什麽岔子?」
赵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此事本不便与外臣多言……只不过本辅见诸位实在焦急难耐,也只好透露一二。」
「实不相瞒,陛下从辽东回返京师时,偶感风寒,龙体违和,近日都在宫中静养......你这封急奏怕是还要再等一等。」
李景奭听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下症结总算是找到了;天子染病,再加上太子年幼无法监国,这才导致了通政司奏摺积压。
他还想探听探听天子病情如何,可赵胜却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不肯再多透露半个字。
李景奭虽然心中焦急,但也明白天子病情事关重大,他一个外藩使臣终究难以探知细节。
沉思片刻後,他又命随从擡了几口大箱子,摆在了赵胜面前:
「元辅大人,那虏寇旦夕即至,朝鲜存亡在此一举。」
「还请您念在我朝世代恭顺、倾心向化的份上,居中周旋一番、设法促成援兵一事。」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赵胜只是瞥了一眼那几口箱子,当即便脸色一沉,怒道:
「外使莫要害我!」
「军国大事岂是儿戏,没有陛下的旨意,休说是出动大军,就连一兵一卒本官也无权调动!」
「赶紧收起来,本官可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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