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愣住了。他没想到林方琼会说得这么直接。
“以前我不服你,那是我的问题。”林方琼把笔记本合上,正视着他,“我觉得代课老师就是凑数的,普通话教学就是不接地气。可你证明我错了。你班上学生的数学成绩、应用题得分率、包括他们上课回答问题的积极性,都是实打实的数据。数据不会骗人。”
“林老师——”
“武老师。”林方琼没让他说完,“你转正了,以后咱们是平起平坐的同事。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告诉你一句话——你配得上这间教室。好好干。”
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的声响,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武修文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那个粉笔盒。粉笔盒是黄诗娴用旧鞋盒糊的,外面贴了一层浅蓝色的包装纸。盒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她写的——“武老师的粉笔,闲人勿动”。下面画了一只竖起大拇指的拳头。
他把粉笔盒放好,把黑板擦干净,把那四个字“可能性”留在黑板的左上角。今天下午的班会课他会带着学生们做一个延伸讨论,关于“人生的可能性”。他已经想好了讨论的问题——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是在增加那种可能性的概率吗?
下午的教师例会上,李盛新正式宣布了武修文转正的消息。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郑松珍拍得最用力,手掌都拍红了。林小丽在旁边朝武修文竖大拇指。赵皓星隔着两个座位探过头来小声说:“以后咱们是正式同事了,你得请客。”
“请。”武修文说,“周末我做东。”
“你请什么东,让黄老师做。”郑松珍插嘴,“黄老师厨艺好。”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笑。黄诗娴坐在武修文斜对面,拿笔记本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两只耳朵。耳朵是红的。
例会结束后,李盛新把武修文单独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的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弯下了腰,树影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李盛新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放下了。
“老了,医生不让抽。”他把烟放回去,“武老师,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您说。”
“这学期咱们学校来了两个新老师。一个教三年级数学,一个教五年级语文。年轻人,刚毕业,有冲劲,但没经验。三年级那个小杨,头一天上课紧张得把乘法口诀背错了,把学生给逗乐了。五年级那个小马,课堂纪律到现在还管不住。我在想,”李盛新看着武修文,“你能不能带带他们?”
武修文愣了一下:“带?怎么带?”
“你是过来人。从代课老师一路走过来的,你比谁都清楚新老师的难处。怎么备课,怎么管纪律,怎么跟学生相处,怎么跟家长沟通——这些学校里没人教,得有人带。”李盛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想让你当教研组长,专门带新教师。不白干,有补贴。”
武修文沉默了几秒。
窗外海风忽然大了,把一棵木麻黄的枝丫吹得拍在窗框上,“啪”的一声。
“李校,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不是带,是陪。我不跟他们说什么方**,我就让他们来听我的课,我去听他们的课。听完了坐下来聊。他们觉得哪里好就学,觉得哪里不好就说。我不是什么师傅,就是一起做事的同事。”
李盛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他站起来,走到武修文面前,“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武修文摇头。
“你这小子,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三年前你怎么对学生的,三年后你还是怎么对学生的。现在要带新老师了,你还是那个态度——不是教,是陪。”李盛新拍着他的肩膀,这回拍得比早上还用力,“武修文,你给我记住。教学这个东西,水平可以提高,方法可以学习,但这份心——不是谁都有的。你把你这份心,给那两个年轻人传过去。能做到不?”
“我试试。”
“别试,要做。”李盛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立着的木麻黄,“你看见那些木麻黄没有?它们为什么能在海边活着?因为它们的根够深。树冠被风吹歪了,根还扎在土里。武老师,从今天开始,你是海田小学的根。”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海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木麻黄的清香。
武修文起身离开的时候,李盛新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对了。这周六,教育局要办新入职教师培训班。你去不是当学员的,是去当讲课的。他们请你给今年新招的教师上一节示范课。”
武修文转过身。
“课的内容你自己定。上面只提了一个要求——要真实,要有用。”
晚饭是在国际厨房吃的。
黄诗娴做了四菜一汤。白灼虾、姜葱炒花蟹、蒜蓉生菜、红烧排骨,还有一锅冬瓜海白汤。郑松珍说这规格赶上过年了,林小丽说你不懂这叫庆功宴。黄诗娴拿筷子敲了一下林小丽的碗:“吃你的饭。”
武修文看着满桌子的菜,想起上学期天天喝白粥的日子,有些恍惚。
“武老师,来,以汤代酒。”郑松珍端起汤碗,“恭喜你转正。”
“恭喜。”林小丽也举碗。
“恭喜。”黄诗娴最后举起来,隔着汤碗的热气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武修文端起碗,在三个人的汤碗上碰了一下。瓷碗相撞的声音很清脆。
“谢谢你们。”他说。
“谢什么。”郑松珍喝了一口汤,“你是凭本事转正的。我们就是蹭顿饭吃。”
“对对对。”林小丽夹了一只螃蟹,“主要是黄老师的厨艺我们好久没吃了。”
话题就这么聊开了。说到螃蟹肥不肥,说到最近菜市场的菜价涨了,说到学校后面那棵番荔枝树的果子什么时候熟。郑松珍说下周有空去摘,林小丽说她要拿梯子摘高处的,黄诗娴说她哥小时候摘番荔枝从树上摔下来过,摔得不重但把全家吓了半死。
武修文听着她们叽叽喳喳说话,低着头扒饭。饭很软,排骨炖得脱了骨,冬瓜汤鲜得恰到好处。他吃得很快,好像要咽下的不只是这些饭菜。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黄诗娴在水槽边洗碗,武修文站在她旁边擦碗。郑松珍和林小丽识趣地躲进房间里去了,厨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今天辛苦了。”黄诗娴低着头洗碗,声音轻轻的。
“还好。”
“还好好好,那么多人来听课,你肯定紧张了吧。”
“有一点。”
“可我看你一点都不紧张。站在讲台上讲硬币那个样子,稳得像个老教师。”她把洗好的碗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缩回去。
“诗娴。”
“嗯。”
“今天李校让我带新老师。”
黄诗娴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你答应了?”
“答应了。”
“那就好。”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洗完,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这么会教学生,一定会教老师的。那些新老师有福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你这个人。”黄诗娴转过身面对他,把手贴在他的胸口,隔着他的衬衫能感觉到那片温热,“你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但你其实已经够好了。你今天是海田小学的公办教师,你上了一节让林方琼都说好的课,你下周要去给全县的新教师做培训。武修文,你已经比三年前那个喝白粥的年轻人,往前走了很远很远了。”
武修文低头看着她。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睫毛映成两排扇影。
“有你,我才走得远。”
黄诗娴的脸红了。她把手从他胸口拿开,转身继续擦灶台,动作忽然快了起来,好像在掩饰什么。
“行了行了,你今天讲了一天的课,嗓子都哑了。去喝点水。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太难过。”
“什么事?”
“陈小海的爸爸。我今天下午去家访了。”黄诗娴放下抹布,语气沉下来,“他爸在码头摔断了腿,打了石膏。医生说至少休养三个月。家里主要靠他爸打零工挣钱,他妈在镇上饭馆洗碗,一个月才几百块。陈小海还有个妹妹,上二年级。我今天去的时候,他爸躺在木板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看到我就说——‘老师,小海的学费能不能缓一缓’。”
武修文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我说不着急,学校有困难补助可以申请。但他爸说他不想要补助,他只想知道能不能缓。因为缓一缓他就能把腿养好,养好了就能回去挣钱。”黄诗娴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妹妹也在海田小学读书,兄妹俩这学期的午饭钱都没交全。”
“他们现在吃什么?”
“我问他妈,他妈说早上煮一锅粥,兄妹俩早上喝一碗,剩下的装在饭盒里带到学校中午喝。晚上回来再喝一碗。”黄诗娴转过头,眼睛红红的,“跟你当初一样。喝白粥。”
武修文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厨房的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和凉意。远处的海面在夜色里一片漆黑,只有渔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像谁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陈小海今天上课举手了没有?”
“举了。举了三次。方小梅也举了两次。”黄诗娴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海,“你的课他们都很喜欢。特别是那个抛硬币,陈小海抛得最起劲。他说他最喜欢硬币掉在手背上那个声音,啪一下,很爽。”
武修文转过头看着她:“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
“去陈小海家。我们想办法。”
“好。”黄诗娴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一起想。”
窗外的海风继续吹着。木麻黄的树影在夜色里摇晃,远处有渔船的引擎声隐隐传来。而在海田小学的这间小小厨房里,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窗前,面前是漆黑的、辽阔的、充满了不确定的大海,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很暖。
书桌上那盆绿萝被海风吹得叶子微微晃动。台灯的光照着摊开的备课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中间有一句话,字迹格外用力,像是一个承诺:“教书的根,和木麻黄的根一样。往下扎得越深,风来了才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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